第65章 回鹘汉化组

作品:《大唐不归义

    “下官想问,肃州与甘州之间,若是一定要决出高下,该等到何时?”


    玉山江跟在刘恭身边,走过泥泞的战场。


    他的表情异常复杂。


    走过契苾部众身边之时,玉山江的神色更加耐人寻味,即便身上札甲威武生风,刘恭却依旧能感受到,他藏在心里的那份无奈。


    “何意味呢?”刘恭双手负于身后,反问了玉山江。


    玉山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万一,下官是说万一,那沙州的张节帅,或是哪位归义军的将领,觉得和甘州谈和利大于弊,那我身后的契苾部众,该去往何处?甘州人不会饶了叛徒。”


    北风打着旋儿,卷过了战场。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短暂带走,但旋即又回到身边,就如同某些人的愁思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刘恭抬眼瞧着玉山江,眼神中带着一丝打量。


    看了许久,刘恭方才接话。


    “所以,你觉得本官会卖了你?”


    “倒也不是......”


    玉山江的反驳有些拙劣。


    他并不擅长撒谎,尤其是他本人并不想撒谎,只是被指使着,到刘恭面前来试探一下。


    于是,他就这样卡了壳,在刘恭面前,连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刘恭嗤笑一声道:“你这话,是契苾红莲要你问的吧。”


    回答刘恭的是沉默。


    沉默在此时,就等同于肯定。


    “你这个直性子,倒是适合在战场上搏杀,到了这需要玩心眼,要绕弯弯的时候,你就转不过来了。不过,这也不怪你,着实是难为你了。”


    “红莲可敦也是为部众担忧......”玉山江下意识地辩解。


    “本官倒是想问你,你可是契苾部的人?”刘恭忽然停下了脚步反问。


    “我?”


    玉山江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上浮现出错愕的神色,似乎没想到刘恭的这个问题。而这股错愕的深处,是被猜中了谜底的忐忑。


    刘恭只是微微笑着,没有言语,就这样看着玉山江。


    直到玉山江自己给出答案。


    “下官......确实不是契苾部出身,乃是药罗葛氏,与甘州那药罗葛仁美,出自同一族。”


    “原来是一家的骨肉。”刘恭不紧不慢地说。


    “若是仁美可汗这般想,那倒是好了。”玉山江的前蹄在泥地里打着转,“我之所以追随红莲,是因她崇尚汉化。唯有汉化,可以强我部族。红莲可敦虽是女子,心比却比这些粗汉子明白。”


    “嗯,倒是如此。”


    刘恭一边走着,一边点着头。


    汉化,汉化。


    在东亚大地上,直到鸦片战争之前,所有的文明,几乎就只有这么一个归宿。


    你不朝着汉化走去,汉人就要朝你走来。


    然而,历史的大潮并不代表,每时每刻都是在如此前进。譬如眼下的河西、西域,便是在历史的进程中,遭遇了些许小小的挫折。


    原先的汉化进程,先是被吐蕃打断,又被回鹘人给掐了一把。


    “汗王药罗葛仁美觉得,若是汉化了,便会住进城里,不再是勇士。可汉人也住在城里,为什么汉人能比我们强呢?”


    玉山江的语气开始急促了起来。


    “那便说明,这部族强盛与否的症结,并不在居于何处,而是在其他事上。”


    “别驾,下官正是看着您,才学到了这些道理。汉人能打得赢,是缘于汉人的粮草充足,汉人的律法严明。使人吃饱了饭,鳏寡孤独各有所处,如此比勇气来的重要得多。”


    “可药罗葛仁美不许行唐律,总想着带他的马队,当草原上的可汗......狗脚可汗,若是当可汗真有用,我等还会被黠戛斯灭了国吗?”


    刘恭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轻挑道:“所以你们选了我?”


    听到这话,玉山江停顿了一下。


    选了刘恭吗?


    有些话,确实是难以启齿。


    玉山江眼神左右躲闪,直到最后才说:“当初只是为了生路,便是在龙家部落时。”


    “倒也可以理解。”刘恭点了点头。


    “但之后,别驾将箭囊送给下官时,下官便觉得,别驾是个可以追随的人。”


    说完,玉山江松了口气。


    他起初与红莲差不多。


    甚至比红莲还要猜忌刘恭,毕竟那场对决的失败,让玉山江心中积郁,着实没法在刘恭面前低头,仿佛低了头便没法做人。


    但那一只箭囊,也确实令玉山江回心转意,认定刘恭是一个可以追随的主君,而不是单纯临时依附。


    刘恭心中倒是有些感慨。


    还是汉化。


    历史上总有人说,正是因为唐朝扩散技术,才让宋朝以后的周边蛮族,变得格外强大,以至于反过来压住了汉人。


    可问题是,技术从来不是封闭的,是会扩散的。


    就算唐朝封闭了技术的传播,也无非是多拖几十年。几十年之后,这些胡人亦会前仆后继,从中原取得各种技术,带回到草原、雪林、大漠之中。


    正如刘恭身边的玉山江。


    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便得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或许他不会成功,但怀抱此等想法的人,终究是会不断的尝试,并且获得成功的。


    与其防着这些胡人,倒不如把他们用起来。


    “红莲那边,我会去劝说。”


    刘恭远远地望着士卒。


    河西缺柴禾。


    若是在中原,这些战死的胡人,定是堆在一起,随后放把火烧了。


    可到了这儿,便得挖个大坑,随后将他们填埋进去。


    至于什么宗教上的礼仪,各族习俗,士卒们也顾不得那么多,囫囵地将尸体扔进坑里,赶紧埋了便是。


    待到填埋了尸体,就得将俘虏带走,送到酒泉去卖了。


    士卒们都指望着赚钱呢。


    刘恭也不再拖着,而是给出了承诺。


    “既然约定了血税,那便好好在我手下干活。至于甘州那头,就是归义军与甘州谈和,我也不会将你们交出。”


    说着,刘恭招了招手。


    一名士卒牵来马匹。


    刘恭翻身上马,像老长辈般拍了拍玉山江,随即松开手。


    “至于甘州那头,若是他们想要个公道,这龙卫城底下的死鬼,便是他们要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