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神秘小道具

作品:《大唐不归义

    回鹘人住在城北。


    绝大多数城市,城墙包围之内,并非处处人口充盈,例如这酒泉城,人口便分布在贯穿东西的大道上。


    除此以外,便是靠着城南的人多,因为河流过城南,好取水。


    城北自然就空了。


    刘恭本不想让回鹘人住在城中,可契苾红莲爱慕汉俗,非要住在城里,于是只好拣选个院子赠给她,位于城东北,方便到东边的署衙去。


    数名回鹘人站在院子里,身上披挂着锁子甲,手里握着骨朵。


    玉山江跪坐在堂前。


    而契苾红莲姿态慵懒,摇晃着手中银杯。


    “那一日,若是早做些准备,知晓他的战法,便不会如此了。”玉山江念念有词地说着,“谁知这汉人,竟如此骁勇。”


    “玉山江。”


    契苾红莲略带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玉山江的碎碎念。


    “输了便是输了。”


    “可我不服气!”玉山江高声说,“我与契苾部众不熟,若是多给我几个月,与部众打好了关系,定不会如此!”


    “你该当说给刘别驾听,在这儿对着石板发狠,又有何用呢?”


    说着,契苾红莲放下了银杯。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健硕的马躯下半身依旧侧卧,只是腰腹线条在慵懒中,依旧透露出力量感,仿佛随时准备跃起的烈火。


    玉山江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头,接受了自己被击败的事实。


    回鹘人赢的太久了。


    以至于失败降临之时,他们连反思都忘了,只是在纷争与喧嚣中,将那个曾经的回鹘汗国,撕得四分五裂。


    “夜落纥·玉山江,要知晓何谓谦卑。”


    说完,契苾红莲再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片刻过后,一名护卫前来。


    马蹄落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却略显急促。当护卫来到堂前,立刻屈下前膝,向着契苾红莲行礼。


    “可敦,刘别驾前来造访。”


    玉山江霍然抬头。


    这个名字,让他感到有些畏惧,但又有些渴望挑战。


    至于契苾红莲,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她只是说:“若是他没穿甲,便迎他进来,再去泡一壶新茶,莫要加料子,泡清茶。”


    “是。”


    护卫领命而去。


    待到刘恭进入堂前,仆役也端来一壶茶,还有一张胡凳。


    刘恭步履从容,身上只披着件青色圆领袍,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回鹘卫士,这些人皆披坚执锐,看着凶神恶煞。


    米明照靠在刘恭身边,如此之多的回鹘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心中难免有些畏惧。


    最终,刘恭的目光落在了契苾红莲身上。


    “红莲娘子,可否加张凳子?”刘恭微微侧过脑袋。


    “自然。”


    契苾红莲抬起手,侍立一旁的仆从当即搬来胡凳,放在刘恭的凳子旁,稍微靠后了一些,以显出刘恭居主位的身份。


    刘恭也不道谢,大马金刀地坐下,顺便回头安抚了下米明照。


    当米明照坐定,契苾红莲亲手端来热茶。


    她为刘恭斟了一盏,茶水清澈,热气袅袅,推到刘恭面前时,语气里多了些婉转之意。


    “刘别驾今日为何而来?”


    “本官今日,主要是来寻玉山江。”


    玉山江的蹄子几不可察的动了下。


    “寻他?”契苾红莲看了过去,“刘别驾莫不是想与他再过过招?若有军务,也可与我商谈,不必寻他来做。”


    “非是过招,乃是此事。”


    说话同时,刘恭从腰间卸下箭囊。


    箭囊被摆在了桌上。


    玉山江转过头,看着案上箭囊,针脚细密挺括,小巧精致,全然不似胡禄那般硕大。


    “自演练过后,本官寻思着胡禄易摇晃,箭矢多散落,于是琢磨出了此物。”


    刘恭拿起箭囊,再从一旁拿来箭矢,用箭头对准箭囊插了进去。


    “此乃箭囊,用法与胡禄不同,箭矢由此窄缝插入,靠内衬厚毡固定,纵使疾驰颠簸,亦不易脱落。取用时,顺势一抽即可。”


    “竟是如此好物?”玉山江忍不住开口,“可别驾带此物来,又是何意思?”


    “本官觉得你们用的上。”


    说话时,刘恭将箭囊提起,递到了玉山江面前。


    用的上?


    这三个字,令玉山江的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咙当中。


    回鹘诸部的记忆中,胜者对败者的羞辱,上位者对下层的傲慢,都是暴烈、残忍的。当众鞭挞辱骂,夺走草场,分走部众,甚至是羞辱其妻女,都如家常便饭一般。


    败者献出一切,胜者夺走所有。


    可眼前这位汉人,身居高位,又在几日前的演练中,以堂堂之阵击败了自己。


    他准备好的一切愤懑、不甘,此刻都像蓄满了力气的拳头,却找不到地方挥出去,最终无处着落。


    玉山江倒是想找出伪善,想看到刘恭脸上的讥讽。


    但刘恭脸上什么都没。


    只有一分近乎平淡的认真。


    “玉山江。”契苾红莲的声音响了起来,“可还记得我说的,要学会谦卑。”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他握着箭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到最后,他才将箭囊挂在腰身上,带着箭囊起身走了几步。


    玉山江的动作有些僵硬。


    然而,刘恭的注意力,则完全在其他方面。


    “你望着。”


    刘恭凑到米明照身边耳语:“若是胡禄,还会缠着马腿,不便疾驰。这箭囊小了许多,不会挂下去,自然不会缠住马腿。”


    “官爷真是思虑周全。”米明照也压低了声音。


    看着玉山江跑了几圈,又抽出箭矢,手感顺滑利落,毫无滞涩之感。


    这汉人做的物什,竟比回鹘人还懂骑射。


    “如何?”


    刘恭的声音平缓传来。


    玉山江抿了抿嘴唇。


    原先堵在胸口的郁气,忽然散了三分,仿佛不再那么令人烦闷。他转身回到堂前,将箭囊还给了刘恭。


    “此物远胜胡禄。”玉山江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不知采买耗费几何?”


    “不必耗费。”


    刘恭说着,将箭囊推了回去。


    “本就是为回鹘人做的,如今这采买耗费,从官府里出便是了。你们回鹘人要卖命,自然不可再让你们出钱。”


    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契苾红莲摇晃着银杯,酒液泛起细微的涟漪。


    玉山江怔怔地看着箭囊,联想到自己此前说的话,此时更是无法开口,仿佛心中有个结,堵住了所有想说出口的话。


    只有刘恭还在说话。


    就像完全不在乎环境似的。


    “本官还额外订做了二百只,但愿你们心里念着,到了战场上莫要再慌乱。”


    说完,刘恭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米明照也跟着起身,紧紧靠在刘恭身边。


    院门打开又合上,刘恭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但院子里依旧静悄悄。


    直到许久过后,契苾红莲才悠悠地说:“玉山江,你如今觉得怎样呢?”


    玉山江垂首,半晌过后闷声回应。


    “我输的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