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你压低声音，叮嘱凯亚。


    这是他走不走动的的问题吗？周围都是水，凯亚坐在你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小船上，微妙保持着沉默。


    雨的味道。女仆长抬头，一扇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她上前两步，想要将它关个严实，却忽然睁大眼睛：水面上有一个孩子。


    这样的天气，在水上跋涉并不容易，女仆长与酒庄的主人正在为难，那孩子却朝他们靠了过来。


    “你是上天送给我们的孩子。”每当那位慈爱的父亲如是讲述，凯亚都想确认一下你的表情——毕竟你当初带他碰瓷的时候，是那样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云后的月亮浮出了身影，你立在船头，把船推得又快又稳。


    这种地方哪来的船？幼年的凯亚没有指出你的逻辑问题，温热的大手将他举起，然后那条船在他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只大一些的木盆，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真是巧合。”爱德琳给凯亚擦着头发。温热的水接触皮肤，打湿了原本干爽的发根，于是他不必开口解释，为什么那样的一场雨里，他的头发却只淋湿了表层。


    他们没有看到你。凯亚从人们的反应中如是推断。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坎瑞亚人？


    对于孩子来说，这一天过于漫长，也过于起伏波折，这让它几乎像一个梦。干爽的被褥有着些陌生的香味，凯亚分明困到极处，意识却不肯配合他，令他就这么坠入梦乡。


    你为什么坐在我床边上？半醒的凯亚拿眼神问你。


    你只盯着他的手，凯亚顿了一下，发现你的袖口正被他攥在手心。


    不对吧！熟睡之后正常来讲都会松手，他怎么还握着？而且，它是什么时候被他抓到手心的？


    你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同坎瑞亚也打了那么些年的交道，比起沾上了花香，更像是关于坎瑞亚的愿望同你相连。也不止是愿望，记忆、笑容、饭菜，无论是你留给坎瑞亚的印记，还是坎瑞亚借由你留存下来的，都不在少数。


    倘若他觉得亲切，这实在正常。


    凯亚松开手，这袖子实在柔软，他似乎的确在半梦半醒中，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你收回袖子，往门口走去。


    “你要走了吗？”他小声问你。


    但他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你也要走了吗？”


    照顾小朋友，必然不能让他不安，“我去看看你今天早上吃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迪卢克拉开窗帘，一只毛绒绒的生物同他对上视线。


    不是猫，不是狗，蓬松、柔软、圆滚滚。嘟嘟可的威名还没有被可莉四处传播，幼年的迪卢克翻遍了记忆，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松鼠？”


    松鼠？你啪叽一下倒在他窗台外侧。


    迪卢克试图弄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倒下，他调整了一下语言，“不是松鼠？”


    你又站起来，在他窗外摇摇晃晃。


    “松鼠。”这回你可是看到他的笑意了。你躺在窗台上不起来，拿眼神谴责他。迪卢克戴上手套，打开窗户，伸手把你从窗外捧进来，“我知道不是松鼠，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窗外点着些雨，沾在绒毛上，有些湿漉漉的。


    “等我先擦干……”迪卢克伸手去拿毛巾，你在他手心挪了挪，眼睛转了一转。


    看样子是还在生气，再逗你几下，你怕是要湿漉漉就这么到处乱滚了。


    “这是日落果，这玩意可以直接吃。”


    “这是苹果，这玩意可以直接吃。”


    “这是松饼，算是一种甜食，这玩意也可以直接吃。你想知道他那是什么吃法？他在松饼上涂了果酱。”


    凯亚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干净，开始喝小碗里的牛奶。


    “这是牛奶，据说可以帮助小朋友们长高——应该还是有效果的。”


    叔叔很热情、女仆长很热情、你也很热情。门被轻声关上，床头灯却亮着。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他轻声说。


    你合上手里念了一半的《兰那罗故事大全》，“你嫌这幼稚？”


    倒不是这个问题。供给小朋友们的东西，未免有些柔软了。床铺和松饼都像柔软的云朵，同他记忆中石制的器具截然不同。轻松和舒适不太容易让人记住什么，如果松开绷紧的记忆，任由这柔软和快乐在感受中流窜，他或许会忘记过去的事。


    你正在讲述的故事也是如此，凯亚从你的语言中能猜出一点什么。这样的故事，如何不是半夸半哄，哄着小朋友一起在故事中经历冒险，再发给他们小小的勋章。


    这宠爱令他觉得有些陌生。


    “真的要丢下兰那罗吗？兰那罗会低下头，悄悄溜走。”你调整语气，顺便换了一下坐姿。


    喔，衣摆被抓住了。


    “是兰那罗会悄悄溜走。”你强调，“不是我。”


    凯亚不松手。


    你应该没有悄悄溜走过吧？大概？


    “那你听什么？坎瑞亚故事？从前呢，有一些骑士，他们会在学校里学习。在学习剑术的骑士，遇到了很坏很坏的家伙，骑士被欺负，但他没有放弃——骑士不断练习，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护甲。”这是戴因斯雷布和苏尔特洛奇。


    “从前呢，有一位很喜欢学习的姑娘，她成绩优异，却不是很擅长说一些漂亮话，所以用于研究的东西，总是比另外的人要少一些，后来她做出了能当管家的猫……”这是经费没抢过深秘院的莱茵多特。


    “从……”


    “从前，有一个说法是，人们会用鲜花祈愿。在一些特别艰难的时刻，花瓣为人指明方向，让他们走向正确的路。”凯亚安静地望着你，“我也要成为骑士吗？”


    见你怔愣，他又轻声补充，“你不是只对骑士另眼相待？”


    这又是哪里的传闻？你帮助戴因斯雷布和苏尔特洛奇，不是因为他们是骑士，只是他们刚好是骑士。


    你想举莱茵多特的例子，但展开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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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更奇怪了。她的精神固然值得学习，选择却不是那么适合孩子模仿。


    “不是这样的——不要什么都学。”你表情微妙地总结，“要不我还是给你讲讲兰那罗的故事吧。”


    各色花朵汇成难以辨认的香调，这气味本身就镌刻着无数的故事，凯亚想要回答，却在这花香中昏昏欲睡。


    “这就睡着了？难道我真的是哄小朋友入睡的天才？”你有些困惑道。


    对别人可能没有这个效果吧。总要试试才能知道。但凯亚并不想让你哄别人试试。而且他分明不是被你哄睡着的。


    嘟嘟可形态的你正在迪卢克身边跳动，像海水拍落在沙滩上，你在他身侧拍下一个又一个柔软的凹陷。明天再铺床好了，他会将床铺平整的，迪卢克的眼皮和着你跳动的节奏变得沉重，在他完全入睡之前，他伸手把你捞起来，放在被子上。


    迪卢克有时候很好奇，对于你来说，尾巴究竟意味着什么。圆滚滚一团加上柔软的尾巴，伸出尾巴扫他下巴的动作也很流畅。


    尾巴意味着什么？如果你知道迪卢克要问，或许会这样回答他：尾巴可以是胳膊，尾巴可以是尾巴。像点着迪卢克的脸颊，提醒他饼干碎屑还没有清理干净这样的事，尾巴可以轻松做到。因为他专注养鹰，忘了理解你的意思，用尾巴拍他的手以示不满也会很方便。甚至还可以用来叫他起床，尾巴扫过手，触感并不让人讨厌，他醒来也不会因此生你的气。


    事已至此，你完全理解了艾莉丝的乐趣，明白了为什么魔女愿意人手一个嘟嘟可形象——因为自己很可爱，很多事不是很生得起气来。当然了，生气也会很可爱。


    “你说他那是什么生物？”凯亚偶尔低声问你，迪卢克到底是在养什么。


    “就是很可爱的一种生物吧。”你感慨，反正你是不会拒绝这种毛绒绒又漂亮的小东西，不管它是不是你。


    “可爱？那小家伙不高兴了就给人一尾巴，你看它刚刚的动作。”


    “嗯。”你点头。


    不如说可爱的毛绒生物也有自己的性格，又或者迪卢克并不纠正和规劝身为嘟嘟可的你。你看着嘟嘟可的动作，咂摸了一下刚刚使用的力气，大概像是轻轻拍了一下肩膀。你的意识不放在嘟嘟可身上的时候，它更多是按照你们平时的相处模式在运行，你思忖了一下，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喜欢动尾巴。


    是你喜欢还是迪卢克喜欢？真是让嘟嘟可困惑，你观察了一下迪卢克的表情，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应该拍得不重吧。毕竟它只有那么大一点点。”你看了看嘟嘟可，它的直径不超过10厘米。


    “你似乎很了解它？”


    你点头，“有机会我也会养一只。”


    凯亚似乎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奥妙，你正想着如何同他解释，忽然却又理解了这一点：每一个人都有特殊的、能给自己带来安宁的事物。凯亚不理解也是正常的，因为从他入睡前喜欢扯你袖子的动作来看，能让他感到安全和熟悉的似乎正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