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希刚想要透过窗户看看里头是否有人。


    忽而，从城主府前厅处隐隐传来骚动。


    她拧眉，和重雀对了个眼神，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房内有人从后方匆匆打开窗户，声音低沉，似是老妪，“若有难处，可暂避之。”


    惊得顾昭希和重雀就要出手，但眼见那前厅的火光越来越近，二人纠结之下，无可奈何，跳窗而隐。


    入目是一片昏黄，顾昭希抬头一看，发现一块罗城城主的牌位，心里暗自思量，这罗城当真无主。


    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这其中有蹊跷之处。


    她走进了两步，抬手在牌位后方一摸，手里的灰在明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明显。


    心里的那层蹊跷被证实后，顾昭希脸上却没有释然，反而陷入更大的谜团。


    罗城主早死了，那为何不上报？


    没有罗城主的死，那外界的传闻皆是假的。


    顾昭希看破其中的本质，才转头瞥了一眼方才接纳她们的老妪。


    正要抱拳谢过，门外传来声响，“华娘，可发现有可疑之人？”


    华娘？


    应该是这老妪的名字。


    顾昭希看着她一个人往门口走去，顿时拉着重雀躲在后方的帘布里。


    “我这里怎么会有人，你们都糊涂了吗？”


    “华娘，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吧。”


    “行吧，糟了心的，我华娘在这祠堂守了这么久都没有谁敢说要进来查看，你们若不怕鬼神就随我进来吧。”


    她故作神秘地粲然一笑，当场让本就心虚的他们心里生出无数恐惧。


    旁边的另一个管事的哆哆嗦嗦地说道，“老大，别为难华娘，她这鬼地方据说进去都会离奇死掉，不值当……”


    说话声渐行渐远，顾昭希刚松了一口气，却被华娘的突然出现和靠近吓个半死。


    她惊得就要叫出声来，还好重雀似有所感，直接捂住她的嘴才不至于让她们被暴露。


    并不是害怕她脸上的疤痕，而是刚才那样紧张的时刻她并未看清华娘的长相，如今借着光亮，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遍布一大道疤痕，应当是烧伤。


    顾昭希很有眼力见地缓和自己的情绪，接着对着华娘俯手作揖，感谢她的收留。


    华娘倒是不需要她这般的感谢，转身就不再管她们。


    她继续跪在那些牌位处，烧着明黄色的纸，眼里慢慢淌着泪。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顾昭希观察了她们面前的牌位，分明是罗城历代城主。


    她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但很快消失不见。


    到了人家的地方，自然是要拜一拜。


    顾昭希直直跪在冰凉的地上，手里拿着重雀递过来的香，拜了三拜。


    她跪下去的时候没有错过一旁的华娘欲言又止的表情。


    此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待她们观察了周围，发现那些巡逻的已经撤出城主府后，就想要也从祠堂撤走。


    临别之际，顾昭希故意将那枚从萧策身上偶然搜出的血红玉环从腰间不经意露出，果然见华娘情绪瞬间起伏。


    她与重雀转身告别时，华娘似有话还未讲，走到窗户时扯住了她的衣角。


    她暗了暗神色，忽而对重雀说着，“也不知萧策如今怎么样了，他的腿伤未好还被派过来攻打罗城——”


    话还未说完，华娘扯着她的那股劲陡然变大，竟然生生撕破了那层衣衫。


    顾昭希还未做何反应，重雀倒是直接将刀子架在华娘脖子上。


    “重雀，休得无礼！”


    顾昭希唱着红脸，佯装训斥重雀。


    转身带着柔和的眼神看向华娘，拉过华娘的手，温暖瞬间传达到另一人的心间。


    “华娘可有话对我讲？”


    面上越是柔和，心里越是波涛汹涌。


    她知道眼前之人或许可以解开所有的谜团。


    华娘还未说些什么，眼睛却是直勾勾看向那枚血红玉环，似乎想到什么，泪如雨下。


    年少时最爱红色，满庭院的嫣红牡丹随她绽放，芳华正好之时已是数年之前。


    如今却是一袭乌黑衣衫，满脸疤痕惹人厌，玉骨销魂已是残魂枯骨。


    “你认识萧策？”


    华娘擦了擦泪水，带着些许哭腔。


    顾昭希将她拉过祠堂里的桌子旁，两人对坐着。


    一双狡黠的眼睛里，似算计似真诚。


    “萧策是随我一同前来的赈灾大臣，不过他现在右腿身受重伤，暂时来不了罗城，华娘与萧策是故人？”


    顾昭希的话并没有让对面的人心里好受些反而激起她的怨怼。


    “你既然猜出来，何必多问？”


    华娘身份已然浮出水面。


    方才顾昭希便在脑海中梳理着发生的一切，背后的种种直指一人，那便是萧策说的已逝的那位母亲。


    吕家的大小姐吕华。


    也是……


    “顾昭希拜见前大理寺少卿吕大人。”


    顾昭希知道自己方才所言并不讨喜，连忙跪下拜见。


    拜的虽是官职，实际上是晚辈对长辈的叩拜。


    话毕，果然瞧见华娘眼里那股凌厉渐渐缓和。


    “都是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叫我华娘就好。”


    华娘摆摆手，眼下她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大理寺少卿，只是一个被毁容颜的寻常老妪。


    独自守在这罗城城主的祠堂，以报当年之恩。


    除了萧策，她别无它想。


    继而华娘一把拉起跪着的顾昭希，话里话外又惊又喜，眼里绽放唯一的光彩是想听见自己儿子的消息。


    “我拉住你只想问问我儿萧策可好？”


    顾昭希从萧策口中得知了一部分真相，十分同情萧策的遭遇，可若是他母亲还活着，那这么多年的筹谋又是受何人所蛊惑。


    答案显然不言而喻。


    她稍稍整理思绪，便将她所知道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吐露。


    “华娘，萧策他……他不太好……”


    月光被挡在窗外，始终照不进这方寸之地。


    而顾昭希的话却是直直砸进华娘的心头。


    ——砰的一声


    华娘愤然起身，她陡然拍了桌子，顿时桌子都碎了半条腿。


    口中气急而怒骂。


    “好啊，真是好筹谋！”


    可当顾昭希继续询问后，她便冷静下来。


    “既是天命，萧策他该受此难。”


    顾昭希疑问的眼神盯着眼前之人，想不明白，刚刚还暴怒的华娘为何固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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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不肯随她离去。


    “华娘，你想过萧策吗？你可有片刻想他想到可以不遵守你那所谓的诺言，想要从罗城直上京城。他是你的孩子，为何要让他饱受离别之苦，让他沦为他们的工具，行尸走肉，痛苦至极。


    我原以为是他们不曾将萧策当做自己的孩子，却不曾想，他的生身母亲也是如此，如此残忍，如此薄待于他。”


    一番话毕，顾昭希便离去了，没有再有任何让她停留的理由。


    重雀紧随其后，两人一同出了罗城，城外才慢慢停下脚步。


    明月如勾，在天边散着光彩，顾昭希抬起那双冷眸，却是早已空洞。


    方才同华娘的对话中，她了解到这背后的因果曲折。


    吕城主狼子野心，利用个干干净净。


    苏水作为武林盟主也深受其害，萧策被蒙在鼓里，苏语更是无辜。


    偏生这些人与自己，密切相关。


    她如何能上报给朝廷，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如何能全身而退。


    那背后之人定是料定她不会直接将所有事都捅到圣上那，才如此放任她知晓所有的真相。


    眼下这般情况，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尽快占下罗城，再将这些事直达天听。


    不然，再迟些日子，只怕这里就要民不聊生。


    真正的危难在后头。


    顾昭希回过头来，站在高处，双眼紧紧盯着罗城中某一处灯火亮堂处深思。


    她犹豫片刻，转身决绝离开。


    直接吩咐重雀拟写三封信，送往京城的两封，送去边关的有一封。


    做完这些事后，顾昭希暂时清空脑海里的那些胡思乱想。


    攻占前夕。


    还是一样的月色，只是望月的人换了一批。


    明日就要进攻罗城，本是胜算颇大的一局，可顾昭希莫名心烦。


    不知为何，就出来走了走。


    “重雀，你想家吗？”


    月离和沉禾都被她派出去了，而另外两个小丫头不会武功，被她留在苏语身边。


    如今她身边能说的上话的人只有重雀。


    她们只相处几天，却让顾昭希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重雀一直在她身后守着，见她问到她便坦言。


    “重雀自小是孤儿，紫华宫便是家，又快要月圆，想必紫华宫现下肯定很热闹。”


    嘴角噙着笑，似是月圆时分，她也有了一丝柔和。


    谁也没有想过，江湖中的第一杀手，最贪恋的不过是那极致的宁静与温和，简单和纯粹。


    顾昭希对紫华宫颇有兴趣，便多聊了会。


    重雀望向顾昭希的眼里，只有淡淡的钦佩和臣服。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独自面对着风霜却依旧稳如泰山，心思纯净却不失手段。


    “少主可是在想萧公子？”


    重雀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地问。


    顾昭希神色一黯。


    “少主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来，还有紫华宫顶着。人生落子无悔，少主切勿耽误。”


    顾昭希回到营帐内，依旧辗转难眠，脑海里想着的始终是重雀的话。


    继而她起身，去往军中暂时关押的牢狱。


    仅仅只留下一句，淡然扫过萧策的每一寸骨。


    “萧策，若你母亲尚存，你做的这些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