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忽止，他的不安也悉数被抚平。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力道，他斜过脖子，进而瞥见一抹生动的白，是夫子的手在轻拍他的肩膀，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可她传达给他的从无颤抖。


    她只传达给他勤加勉励，多有抱负，早日成才。


    力道很轻，下一秒便撤走了，如风过处，似无涟漪翻动。


    力道很重，他尚小的身心都逃不过。


    他终是转头，小厮也颇有眼力见，赶紧推着轮椅打了个转。


    目光直视前方那抹渐行渐远的淡紫色，手微微颤抖，紧紧抓住那一席云锦长袍的一角，松开后印记明显。


    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门的长廊后，他才示意小厮转身去东宫，转身之际，听见后方似乎有人喊着他。


    那滴泪快速闪躲，直直地打在云锦上，晕染出十分打眼的深色，陆言瞥见，悄然用衣袖盖住。


    他回头看到的是顾夫子的贴身侍女沉禾，只见她手中似乎拿着什么物件，三下五除二，瞬间就到了他面前。


    小心行完礼后，沉禾递上一块浅绿色的玉佩，气喘道，“我家小姐说，若公子有为难之事，需要借力，尽管叫人拿这玉佩来顾府求助。小姐既做了您的夫子，便该为您担责。此去东南，不知何时才归，小姐希望她不在之时公子切记要照顾好自己，待小姐归来，定会给您带回一个好消息。”


    说完不等陆言说一个字便直接将玉佩递到他手中，转身急速离去。


    留下愣在原地的陆言，长久地盯着远处凝望着，手中握住那块寒凉中还隐隐藏着一丝温度的玉佩。


    直到一旁的小厮再也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公子，该进宫了。”


    他才回过神，却只是将眼神从那转角的虚空中放到近在眼前的玉佩中。


    玉是难得的好玉，色云质细，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出自京城名匠之手，上头还有一个鲜明的“顾”字，证明着玉佩的主人是顾家人。


    “顾大人对您真好。”


    小厮见自家公子仍久久盯着玉佩，心下了然，刻意挑了句好话。


    陆言闻言方清醒，小心翼翼地捧着玉佩，用手帕将其围住后卷起包住，将整个玉佩往衣襟内里贴身放置。


    “你说得对，她对我，恩同再造。”


    另一边，顾昭希上了马车后就直直地往顾府去了。


    她刚刚吩咐沉禾将玉佩拿去时有过片刻的犹疑，但后来终归是想起那时在家中听到的关于陆家的消息，便再无逡巡。


    陆言是陆将军的嫡子，而陆将军是同她父亲一般的边关将领，两家虽然偶尔政见不合，但将门世家不过打一架便烟消云散。


    顾家和陆家并无私仇，但远在京城的顾昭希对陆家仍然没有多少了解。


    年前边关突然动乱，京城却全城戒备。


    那时她尚未重生，以为只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战争。


    可边关距京城遥远，千万里之外，为何连京城都开始戒备。


    她原来确实闪过怀疑，但终究年幼，兹事体大，她并未多加思考。


    可陆家却是为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边关外是蚩奴之地，每过一季，便会来犯。


    可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狼子野心，早就按耐不住了。


    先是边关佯装谈合，再是将手伸向了几千里开外的京城，竟是无声无息地将当朝公主拐走。


    事情很快就乱了。


    云华帝下令封锁全城，将公主失踪的事死死地瞒住。


    倘若只是公主失踪还远远达不到让云华帝耗费心计，毕竟公主一人之躯，受百姓供养，若可挡万奴，也算死得其所，云华帝会为其追封。


    可蚩奴凶残，在边关大肆造势，且入徐国如无人之地，驳了云华帝作为一国之君的威严和面子。


    因而他连下十道圣旨，要将公主完好无损地带回京城，且此等关乎一国之君颜面的事必须要守口如瓶，不能传回京城，否则斩立决。


    陆将军便是接收这十道催命圣旨之人。


    边关向来有“但使顾陆飞将在不教蚩奴会生还”的民谚。


    蚩奴对顾陆两家简直是恨之入骨。


    因而此次守城者为陆家时，蚩奴首领便日夜不停地骚扰，拿公主性命相要挟。


    陆将军迫于无奈，只好想了一个令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换人质。


    公主金尊玉贵，云华帝威严不可损，陆家军必须早日将公主救回。


    又一个兵临城下之晨，陆将军带着他年幼的儿子出现在城门之上，跟对面蚩奴商讨，用他亲子的命换公主的命。


    蚩奴没有意外地同意了。


    就在公主归来之际，陆将军果断发起攻击，想要将儿子也一并带回来。


    这是他和军师商量的计策，只待敌军放松便可一举歼灭。


    可蚩奴再蠢，明知公主换他亲子的把戏不过是权宜之策，又怎会那么好商量。


    蚩奴与徐国斗了百年，他们早就熟知徐国人的计策，他们也自知斗不过这边关二将，越不过边关，逼不了京城，他们就要博弈，要草原的冬日里有源源不尽的粮食。


    他们还想要他陆家后继无人！


    陆将军目眦尽裂，红着眼生生地咆哮着，却无奈，只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蚩奴带走。


    蚩奴全军很快就退回自家领地去，只留一些散兵游勇带着陆言在营地里待着。


    果然，没过两天，陆家就打到蚩奴驻扎的营地，用的还是典型的火攻。


    看似短暂的两天，却是陆言的一辈子。


    只见营帐中火光冲天，陆将军成功捉到了那些散兵游勇，可无人告知他亲子下落，纷纷服毒自尽，原是死士。


    更有嚣张者，死前嘲讽直言，陆将军用亲子性命换军功，简直贻笑大方。


    陆将军闻言气急，却细细思量着死士的话，揣摩着蚩奴的想法，下一秒下令赶紧将火扑灭。


    终于在一个破井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陆言。


    在井上远远地喊着年幼的陆言，陆言不吭声，只是呆呆地转过了身子。


    陆家军看那人尚且能动，便急忙派人去请将军。


    最后他父亲和他舅舅下了深井。


    他们缓缓来到陆言身旁，眼里满是希望。


    井中尚有水，他们反复蹚着，鼻间很快传来了毫不陌生的血腥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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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言的两位家人看到他之后，心里满是庆幸和喜悦，一时放松警惕，似乎忘了什么。


    直到月亮缓缓上移，明月当空，一缕月光悄然照进那浅水中，折射出触目惊心的淡红色。


    陆将军一瞬间就慌了，急忙抱起年幼的孩子。


    太轻了。


    年幼的孩子不明痛苦，可他眼底的白骨却是见了不知多少，从未想过会在自己亲子身上见到。


    那寸寸分割的肉，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格外斑白刺眼，血色尽无，那半露着的骨头，倒是裹着层层血光，古怪得很，后来才知道那是被下让生肉腐败生蛆的药物。


    在孩子被抱离水面时颤抖了声音，盯着那软弱无力的双腿，终是放声哭泣。


    “蚩奴贼人，此仇必报！”


    那个战场上逍遥肆意的常胜将军对得起大徐百姓，对得起边关臣民，对得起徐家帝国，却唯独对亲子有了一生的亏欠。


    井下传来的声音感染了整个陆家军，他们纷纷沉默着，悲痛着，却安静得出奇。


    此后，边关暂且平静无风波。


    云华帝很快知晓了此事，下令让各地的大夫都赶往边关为陆家小儿诊治。


    在得到陆言双腿再无生机后，又将其赶紧带回京城好生照顾着，太医院的大夫也轮番上场。


    陆将军每天都接待了很多大夫，在陆言的屋子进进出出，进去时抱着多大希望，出来后的无奈摆手就给这个年过三十的青年父亲带来无尽的后悔和寒冷。


    白发不知何时生起，几日未见，再上朝时陆将军的头已是白了一半，心更是老了不知多少岁。


    多方评估，四处寻医，陆言的腿却是已成定局。


    他余生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


    朝堂之上，众臣冷漠无声。


    朝堂下，陆言的祖母痛不欲生，硬生生哭得肝肠寸断，没了性命。


    陆言的母亲也不好受，她硬生生地想要撑起整个陆家，却在瞥见儿子病体时陡然心悸晕倒。


    偌大的陆家乱作一团。


    云华帝也知道这件事对于陆家打击太大，因而收回陆将军的兵权，责令他交出号令三十万陆家军的虎符。


    朝中大臣这才开始替陆将军说话，毕竟边关没有他们陆家和顾家，京城里的他们如何高枕无忧，如何纸上谈兵。


    云华帝也并非真的想要回兵权，而是想要试探。


    陆言之事木已成舟，终归是皇家对不住他陆家，可身为帝王，他不得不防，陆将军和陆家军的忠心他必须要。


    因而冠冕堂皇的话和赏赐纷纷流入了陆府。


    陆将军知道自己不该辜负朝廷的信任，于是没过几天便回到边关，边关陆家得以保全。


    京城陆家，分崩离析，摇摇欲坠。


    为国，为百姓，为天下，陆母可以不怪自己的夫君。


    可为陆家和孩子的性命，她不能只当这些疼痛不存在，痛下决心与陆父和离。


    而陆言醒过来后也一直半梦半醒，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想起到那锥心入骨般的记忆，满脸俱是惊恐。


    他失了父亲，没了祖母，就连自己也是残缺之身，只有抱着他痛哭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