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作品:《谁也不能阻止我躺平

    阿姆一路絮叨个不停。


    南泱蒙头想睡,被唠叨得在披风下一阵睡一阵醒,满耳朵都是“陆大郎君”。


    她无奈把披风掀开,“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十岁以后,我再没见过陆家大表兄了。这都多少年了?”


    阿姆气道:“那是你关在内宅出不去,他人不在京城!”


    南泱:“我一直都在卫家内宅关着,几年不挪地方。陆大表兄真有心见我,难道想不出法子吗?所以他心里并不觉得我很要紧。”


    阿姆哑了。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去,南泱蒙头继续睡。


    但阿姆一番话还是有影响的。她的心境不如以往平静,仿佛湖面微风吹动涟漪,细微地波动起来。


    她其实清晰地记得陆家大表兄陆澈的。


    陆家几兄弟都在京城太学受业,逢年过节,陆家大大小小一群少年来卫家拜年送礼。


    陆澈是长兄,领着身后一群吵吵闹闹的小豆丁,仿佛鹤立鸡群。他生得又好,气质泠泠卓然,很难让人不望见他。


    年幼懵懂时不觉得,长大了偶尔想起那段年岁,阿娘未发疯的那几年,借着打理卫家内宅的便利,确实有意撮合她和陆家大表兄。


    家里姐妹三个,上头有嫡姐,下头有幼妹。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每次和陆家兄弟见面,都是她这二娘领头。


    南泱翻了个身。


    阿姆心疼她,陆家大表兄和她的亲事黄了以后,总觉得还有希望,还想替她挽回。


    其实整个卫家上下,也只有阿姆如此想了。


    南泱小时候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阿娘发疯的那一年,她搬去冷清的偏僻小院单过,太冷清了,便扳着手指头数日子过年,等陆家大表兄领着几个弟弟过年来找她玩耍,一群陆家兄弟热热闹闹地扔爆竹,发金铢钱,提笔画年画,画桃符,提花灯四处转悠。


    她提前准备好了笔墨画纸和回礼,但陆家大表兄没来她的小院。


    那是陆大表兄在太学的最后一年。


    过完年他便离开了京城。据说来过卫家一趟辞行,南泱还是没见到人。


    几年之后,有次她去嫡母那里问安,去得早了,隔门听到一句:


    “陆家嫡长子配卫氏嫡女,那才叫门当户对。周氏商户女出身,只闻得到铜臭味,看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以为陆家出身山阳郡就是乡下人家,她女儿冠个卫姓便配得上了。她哪懂什么叫世家,什么叫做七世族谱、百年望族。”


    ……


    “你们看人都是一只眼睛两个鼻子。祝你们全家干干净净,钱袋破洞,米缸见底,一点铜臭味都闻不到。”


    颠簸的马车里,南泱在披风底下低声咕哝。


    马车越行驶越快,颠得睡不着,她掀起飘动的车窗帘子,探头往外看。


    前头赶车的亲兵留意到动静,以为她担忧行程,高声道:


    “卫二娘子不必担心,回去坐着。我家主上说送你一程就送你一程,明天入京畿地界!后天天黑之前一定送你进卫家大门!”


    多谢你啊,听起来一点都不期待。


    南泱:“……慢点赶路也不要紧。”


    赶车亲兵高喊:“慢点要紧!刚刚主上还吩咐下来,车太慢,要小人加鞭赶路。小人再快点可以吗?”说罢扬鞭狠抽。


    两匹骏马加速狂奔,南泱在车里颠得飞起三寸。


    阿姆面色发白,扑过去扒住车窗。


    南泱喊:“车行慢点!阿姆要吐了!”


    阿姆:“呕!!”


    车前头半天没说话的杨县令:“——呕!!”


    ——


    轻骑停在路边休息,等后面落得无影无踪的大车跟上。


    萧承宴接过画像,打量这幅根据妇人们描述绘制的,平安镇水边救下他的小娘子画像。


    尖下巴,小脸,圆眼。长得乖巧。


    确实如明文焕所说,和卫二娘的长相有点像。


    但天下生得圆眼瓜子脸的小娘子何止千万?京城里扒拉几下也能找出上百个。


    萧承宴看完便扔开了。


    “卫二娘这种不怎么出门的女眷,整年照不到几次日光,当然生得白。”


    “个头矮的女子多的是。稍微齐整点的相貌,瓜子脸圆杏眼,一抓一把。”


    明文焕追出去把画像捡回来。


    “萧侯说得有理,但卫二娘子确实生得像。”


    萧承宴闭着眼道:“葛衣赤足,独自划船捞莲蓬。”


    明文焕哑然。


    这是最大的疑点。


    出身勋贵高门的女郎,如何会穿葛衣、踩草鞋,独自出门划船摘莲蓬?


    桩桩件件,放在卫家伯府门第的女郎身上,简直惊世骇俗。


    只有贫家谋生的小娘子才不讲究。


    萧承宴把画像又抽过去。


    头顶初秋的日头毒,他曲起长腿靠坐树荫下,把画像盖去脸上遮太阳。


    纸下传出一声平静的感慨。


    “时日拖得越久,越难寻人。还是应该一把火烧了那片山。”


    明文焕呛咳了声。


    这么久了,还惦记着烧山呢?


    “萧侯稍安勿躁。临走前已经抽调当地府兵,继续四处张贴告示,重金悬赏,封山寻人。”


    “小镇子周围能有多少人?哪怕终年山里打猎的猎户,总有人见过。有人见过就能寻到,只是时日早晚的问题。”


    萧承宴闭着眼,背靠树干假寐。


    眼看山风要把覆盖脸上的画像卷走,明文焕赶紧抓过来,这可是最后一张了。


    阳光下露出一张轮廓优美的年轻男子侧脸。剑眉浓黑,天庭饱满,薄削的唇线上扬,似乎在笑,细看又像嘲讽。


    萧承宴忽地睁眼。


    闭目假寐让人只觉得贵气俊美的一张脸,一旦睁开眼后,狭长眼尾上挑,斜睨看人时,便带出十足的挑衅意味。


    此刻他的目光斜睨向来处道路。


    两匹骏马并排拉乘的华丽宝盖大车,是他专门从京城带出、打算带去封地的门面。这本是一辆风驰电掣,速度绝尘的宝车。


    现在却像乡下老牛拉的破车,车速迟缓,歪歪斜斜地出现在视线里。


    两边车窗口,一边探出一个半死不活的身形,给这辆生不逢时的宝车又增添几分老弱病残的气息。


    阿姆和杨县令一边一个扒在车窗上。


    “呕~~!”


    ——


    “躺下歇歇吧。” 南泱担忧地扶着阿姆,又瞅瞅吐得止不住的杨县令。


    两人的病症类似,都是精神太过紧张,整夜未进食水,路上又颠簸得太厉害,身子扛不住了。


    南泱招呼前头,“车再慢些。 ”


    赶车亲兵绝望地勒了下缰绳,“主上在前头等我们……等很久了。”


    阿姆边吐边口齿不清地求神拜佛,希望淮阳侯在前方遇上意外,早死早超生,两边不能汇合才好。


    南泱一路行过来,对淮阳侯倒有几分改观。


    “昨晚的所谓死局,只是吓唬我们?”


    她自言自语道,“嘴上说的凶狠,既没杀杨县令,又没杀我们。还把他自己的马车让给我们,送我们去京城。”


    阿姆脸色苍白地回过头来,深深叹气。


    “二娘子,你总是把人想太好。他昨晚没有动手,谁知道今晚会不会突然起了兴致,对我们动手?那就是个活阎王……呕!”


    赶车的亲兵大喊:“前方看到主上了!两位撑住,明先生医术绝佳,两边汇合以后,他一定可以治好你们!”


    听说两边即将汇合,萧侯就在前方,阿姆和杨县令吐得更凶了。


    马车汇入轻骑阵列,明先生简略地望闻问切诊治一番,回禀主上。


    南泱坐在车里,车外的对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杨县令和阿姆都显出急性热风寒的症状。


    明文焕道:“虽不是什么大病,但路上处置不好,也容易转成重症的。一下多了两个病人,马车接下去几日得缓行了。”


    “是轻骑先入京呢,还是等马车一起缓行入京?请萧侯定夺。 ”


    萧承宴的嗓音平淡到近乎冷酷。


    “一点热风寒都顶不住的人何必活在世上?马车加速,随轻骑入京。”


    “杨慎之上马,明先生看着治。卫家乳母扔下。卫二娘无事?继续坐车。明日入京畿。”


    “刚才赶车的是哪个?拖慢行程,拖下去打二十棍。”


    南泱吃惊地坐直身体。


    ——卫家乳母扔下??


    车帘子左右掀开,两个健壮亲兵上车,直接把杨县令提溜下车,半死不活地扔去马背上。


    赶车亲兵一脸早知如此的倒霉表情被拖下去罚军棍。


    亲兵们忠实执行主上的命令,但最后一步,把卫家乳母丢下车的行动遇到了阻力。


    南泱扯着阿姆不放手。


    阿姆被拖下车,南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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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下车。


    阿姆被扔去路边土沟,南泱紧随不舍,抓着阿姆的手也蹲进土沟里。


    事态发展得太快太混乱,阿姆在喃喃地说不必管她,明先生走过来劝慰,杨县令远远地对她喊什么,南泱只管陪阿姆蹲在路边。


    造成这片混乱的罪魁祸首已经走出老远,忽地勒马回望一眼。


    两个亲兵奔过来要把她带回车上,南泱死活不肯挪动。


    她抓住阿姆的手不放,自己在路边土沟寻了个平整位置,安详地平躺了下去。


    “把我们都扔下吧。”


    “不耽误萧侯的马车回京。”


    “多谢萧侯。”


    明文焕凑近听到这句“多谢萧侯”,哭笑不得,回去如实地禀:


    “卫二娘不肯舍弃乳母,宁愿一起被扔在荒郊野外。满满一土沟的尘土灰泥,亏她一个年轻小娘子躺得下去。”


    萧承宴勒马回望的那一眼,早把情况看清楚了。


    卫二娘有点意思。他很久没看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才十六岁的小娘子,还没嫁人,养尊处优地长大,总不会真的轻易放弃归家,愿意陪乳母流落在荒郊野外?”


    萧承宴笃定道:“她在打小车的主意。”


    卫家小车扔在来路。摆脱了他的轻骑车队,从这里往回走,约莫走上一两天,原路能找到车。


    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被扔在路边的杨家车夫。


    明文焕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


    活生生的小娘子躺在土沟里,他有些不忍,开口求情:


    “萧侯,放她们卫家主仆一马,送回车上罢。”


    萧承宴:“她喜欢躺土沟里,让她躺着。我倒要看她多久躺不住。”


    说罢把缰绳递给亲兵,自己走向路边野林,后背靠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远远地亲自盯看。


    明文焕:???


    不是下令要赶路回京吗萧侯?怎么你又不急了?


    ——


    南泱平躺在土沟里,耳边听得马车轱辘声远去了。


    身边的阿姆昏睡过去,她躺着发了一阵呆,爬起身四处寻水。


    淮阳侯的轻骑队伍早已消失不见,满地凌乱的马蹄印。几步外躺着一只水囊,不知被谁扔下,水囊边还剩下半袋急行军用的炒米。


    南泱心头升起喜悦,喂阿姆几口水,又抓出一捧炒米,就着水喂食。


    暮色笼罩旷野,周围只剩她们两个,寂静荒芜。四周都是野林子,巨大的树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看得久了,倒也别有风味。


    南泱解下披风铺地,把阿姆挪去披风上躺着。自己坐着守卫一阵,吃点炒米,看了会儿野景,又躺下了。


    这回没躺多久就起身,叹着气拍打身上,喃喃地说:“有虫子……”


    头顶星辰闪烁。


    周围野林子里影影绰绰,全是人。


    狄荣蹲在野林子里盯了半夜,顶不住了。啪,拍死一只嗡嗡吸血的毒蚊子,低声嘀咕:“她还真在土沟里躺了大半夜……”


    卫二娘子在土沟里躺了半夜,他们蹲野林子里盯了半夜,这算个什么事??


    萧承宴当然也没睡,在野林子里亲自盯着。从天黑盯到半夜,神色居然愉悦地很。


    “真是个有趣的小娘子,明先生觉得呢?”


    明文焕蹲在野林子里,不住地搓脸。


    大家都整夜不睡地盯卫二娘子,他没什么想法,他是个正常人,感受不到萧侯的“有趣”究竟哪里有趣,也无法理解萧侯为什么不赶路不休息,大半夜兴致勃勃地盯小娘子睡土沟。


    话说回来,睡了半夜土沟的卫二娘子你正常吗?


    乳母已无生命危险,卫二娘子为什么不赶紧往回程走,连夜去找小车和杨家车夫?为什么继续躺回去睡土沟?啊??


    南泱这个晚上醒了四五次,喂阿姆三次水食,又被虫子咬醒三次。


    等她再次迷迷糊糊犯困,大地却又震颤起来,把她震醒。


    野林子里打瞌睡的众将士也骤然警醒,纷纷握刀起身。


    有大队快马从远处追赶而来。


    萧承宴抱臂靠在野林子边,眼神幽幽发亮,注视几匹快马勒停路边,火把照亮地上大片凌乱的马蹄印和马车痕迹。


    追赶来的快马轻骑往后方高喊:“回禀陆太守!这里有新鲜的车辙痕,是淮阳侯的双马大车!淮阳侯带着卫二娘子刚走不久!”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南泱:……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