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作品:《我在1937当“先知”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晏就被帐篷外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透过帆布缝隙看到外面蒙蒙亮的天色,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战士们已经起来了——在这个时代,在前线,没有人能睡懒觉。


    林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行军床很硬,睡得他腰背发酸。但他没有抱怨,只是快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走出帐篷。


    清晨的山林笼罩着一层薄雾。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战士们有的在练刺杀,有的在擦拭枪支,有的在生火做饭。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人大声喧哗——这是长期在敌后活动养成的习惯。


    “林干事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晏转头,看见老猫端着两个碗走过来。半年没见,老猫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像真正的山猫。


    “老猫!”林晏很高兴。


    “来,吃点东西。”老猫递过一个碗,里面是小米粥,“沈团长一早就去开会了,让我照顾你。”


    林晏接过碗,两人在帐篷外的石头上坐下。小米粥很稀,但热乎,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听说你这次回来,是帮我们打大仗?”老猫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团长这么说的?”


    “他没明说,但大家都猜到了。”老猫喝了口粥,“林干事,你不知道,这半年鬼子学精了。以前我们打伏击,十次有七八次能成。现在,能有一半成功就不错了。鬼子会反伏击,会设陷阱,有时候我们还没动手,他们的人就围上来了。”


    林晏心里一沉。这正是大卫·史密斯论文里说的——日军在学习和反制八路军的战术。


    “你们是怎么应对的?”他问。


    “变。”老猫说,“按你教材里说的,不按常理出牌。昨天走的路,今天不走;昨天打的时间,今天不打。有时候真打,有时候假打,让鬼子摸不着头脑。”


    “效果呢?”


    “时好时坏。”老猫放下碗,“鬼子也在变。我们变,他们也变。就像下棋,你走一步,他走一步,看谁先出错。”


    林晏听着,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的台词——不是军事理论,就是普通的棋类比喻:“高手对决,看的不是下一步,是下三步。”他当时还觉得这话太玄,现在却觉得无比贴切。


    “沈团长说你们在搜集鬼子巡逻队的情报?”他问。


    “对。”老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最近半个月的记录。你看看。”


    林晏接过。本子很旧,纸张发黄,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着:


    “4月5日,上午8点,鬼子巡逻队10人,从东沟出发,沿铁路向北,11点返回。”


    “4月6日,上午8点30分,巡逻队12人,路线相同。”


    “4月7日,下雨,巡逻队未出动。”


    “4月8日,上午9点,巡逻队15人,有骑兵3人……”


    ……


    记录很详细,时间、人数、路线、装备,甚至带队军官的特征都有。


    “这些情报怎么来的?”林晏问。


    “我们的人潜伏在铁路沿线。”老猫说,“都是本地农民,白天干活,晚上报信。有时候我们也亲自去侦察——鹰眼小队现在分三组,轮流监视。”


    林晏翻看着记录,大脑开始分析。他需要找出规律——不是表面的规律,是深层的,鬼子指挥官思维中的规律。


    “鬼子最近换过指挥官吗?”他问。


    “换过。”老猫说,“半个月前,原来那个叫山田的大队长调走了,新来的叫松本。这个松本很狡猾,不好对付。”


    “有什么特点?”


    “喜欢搞突然袭击。”老猫说,“我们摸过他几次底,发现他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比如该加强巡逻的时候,他反而减少;该安静的时候,他搞演习。而且他很谨慎,每次出动都派侦察兵先探路。”


    林晏皱眉。这是一个棘手的对手——不按常理,但又谨慎。这种组合最难对付。


    “你们有他的详细资料吗?”


    “有,但不多。”老猫说,“只知道他是从关东军调过来的,打过不少仗,有经验。另外,他好像特别喜欢研究我们的战术——有老乡说,见过他在村子里找我们的传单、布告,还问村民我们是怎么打仗的。”


    林晏心里一紧。这和大卫·史密斯的论文吻合——日军在系统性地研究八路军。


    “沈团长回来了。”老猫忽然说。


    林晏抬头,看见沈擎苍从树林深处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团里的干部,也有林晏不认识的,但从衣着看,应该是地方上的同志。


    沈擎苍看见林晏,点点头,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先去吃饭,半小时后继续开会。”


    众人散了。沈擎苍走过来,在老猫让出的石头上坐下。


    “睡得怎么样?”他问林晏。


    “还好。”


    “山里冷,晚上盖厚点。”沈擎苍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吃了吗?”


    “吃了。”


    沈擎苍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掰了一小块给林晏:“再吃点,今天事多。”


    林晏接过。窝头很硬,但他就着小米粥,慢慢嚼着。


    “老猫把情报给你看了?”沈擎苍问。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林晏放下碗,整理了一下思绪:“鬼子这个新指挥官,松本,是个麻烦。他不按常理出牌,但又很谨慎。对付这种人,单纯的‘随机化’可能不够。”


    “那需要什么?”


    林晏思索着。他不是军事专家,但作为文科生,他学过文学理论中的“读者反应批评”——作者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读者怎么解读。现在,松本就是那个“读者”,他在解读八路军的战术意图。


    “需要……预判他的预判。”林晏说,“他知道我们会随机化,就会预判我们的随机化。这时候,我们如果还在第一层——‘我随机’——就会被他预判。我们要到第二层,甚至第三层。”


    沈擎苍看着他,眼神专注:“说具体点。”


    林晏想了想,用了个文学比喻:“就像写文章。新手直白地写,高手会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想。但更厉害的作者,会故意留下误导性的线索,让读者想到错误的方向。”


    “你是说……误导?”


    “对。”林晏说,“我们可以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他以为,我们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行动。然后,在他布好陷阱等我们的时候,我们去打他真正的弱点。”


    “风险很大。”沈擎苍说,“如果被他识破,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精密的设计。”林晏说,“不能太假,要真假参半。要让他觉得,这个破绽是我们‘不小心’露出来的,不是故意的。就像……就像写推理小说,真正的线索要藏在看似无关的细节里。”


    沈擎苍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在权衡。


    “这个思路可以用。”他终于说,“但需要更详细的计划。走,去开会。大家一起商量。”


    团指挥部的帐篷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团里的营连干部,还有地方党组织的负责人、游击队的队长。大家围着地图,表情严肃。


    沈擎苍领着林晏进去,对众人说:“这是林晏同志,延安来的,负责军事理论。这次行动,他参与制定计划。”


    有人点头,有人打量,但没有人质疑——在这个年代,能从前线活着回来的文化人,本身就值得尊重。


    “林同志,你把刚才的想法跟大家说说。”沈擎苍说。


    林晏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在延安讲课,不是在抗大面对学生,是在真正的战场,面对真正的指挥员。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们的经验是用生命换来的。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讲述。


    从鬼子的巡逻规律,到松本指挥官的风格,到“预判预判”的思路,到故意露破绽的策略。他说得很慢,尽量用简单的语言,结合具体的例子——他用了下棋的比喻,用了写文章的比喻,这些都是他能理解的东西。


    讲完后,帐篷里一片安静。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开口——林晏后来知道,这是一营营长,姓赵,打仗以勇猛著称。


    “林同志,你说的这个‘露破绽’,怎么露?露给谁看?”


    “通过我们的行动。”林晏说,“比如,我们可以让一小部分人,在铁路的某个次要地段搞点动静——破坏一小段铁轨,埋几个地雷,打几枪就跑。动静不要大,但要让鬼子知道,我们在打这里的主意。”


    “然后呢?”


    “然后鬼子就会加强那个地段的防备。”林晏说,“而我们的主力,去打真正重要的目标——比如他们的物资仓库,或者指挥所。”


    “鬼子会上当吗?”另一个干部问。


    “不一定。”林晏实话实说,“所以我们的‘假动作’要做得像真的。要真的破坏铁轨,真的埋地雷,真的开枪。甚至可以让一支部队在那里打一场小规模的战斗,然后‘败退’。”


    “代价呢?”沈擎苍问。


    林晏看向他:“可能会有人牺牲。”


    帐篷里又沉默了。牺牲,在这个年代太常见了,但每次说到,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如果真能成功,代价可以接受。”赵营长说,“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确保鬼子会把主力调去那个假目标?”


    “这就需要情报支持。”林晏说,“我们需要知道,鬼子是怎么判断我们的意图的。他们靠什么?侦察兵?无线电监听?还是内线?”


    这话一出,几个干部的脸色都变了。


    “内线”两个字,像一根刺。


    “林同志,你是说我们内部……”一个干部没说完。


    “我不知道。”林晏说,“但我们必须考虑这个可能。青石崖的伏击,敌人太精准了。如果没有人提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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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很难做到。”


    沈擎苍敲了敲桌子:“这个问题会后再说。现在先讨论战术。”


    大家重新聚焦到地图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详细讨论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假目标选在哪里,真目标打哪里,部队怎么调动,时间怎么安排,撤退路线怎么设计……


    林晏一边听,一边记录。他发现,这些前线指挥员的思维很务实——不看重理论多漂亮,只看重能不能执行,能不能打赢,能不能少死人。


    讨论到中午,初步方案定了下来。


    假目标:铁路K37段,一个小山谷,地形复杂,适合埋伏。


    真目标:二十里外的鬼子物资中转站,有重兵把守,但一旦拿下,能缴获大量物资。


    行动时间:四天后,午夜。


    参与部队:一营主攻真目标,二营负责假动作,三营和游击队做预备队。


    “还有问题吗?”沈擎苍问。


    没人说话。


    “好,散会。各营回去准备,明天下午前把详细方案报上来。”


    干部们陆续离开。帐篷里只剩下沈擎苍和林晏。


    沈擎苍走到桌边,拿起茶缸喝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


    “你觉得这个计划成功率多大?”他问,没看林晏。


    “五成。”林晏说。


    “五成就不错了。”沈擎苍放下茶缸,“在战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有五成把握,就值得一试。”


    “但……”


    “但什么?”


    林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我担心内奸。如果我们的计划泄露,就是送死。”


    沈擎苍转身看着他:“我知道。所以这个计划,只有今天开会的人知道。而且,最后执行时,我会调整一些细节——时间、路线、兵力配置。真正的计划,只有我和几个营长清楚。”


    这是反情报措施。林晏稍微安心了些。


    “另外,”沈擎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林晏接过。是一份简短的情报汇总,来自不同的侦察渠道:


    “据内线消息,松本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外国顾问’,疑似美国人。”


    “有老乡看见,松本的指挥部里挂着我们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很多红点。”


    “铁路沿线发现新的侦察设备,不是日军的制式装备,像是自制的……”


    ……


    林晏越看心越沉。这些细节,都指向一个可能——大卫·史密斯已经在影响日军的战术了。


    “这个‘外国顾问’,可能就是史密斯。”沈擎苍说,“如果他真的在帮松本,那我们的对手就不只是日军,还有一个专门研究我们的人。”


    “那我们……”


    “我们要更快。”沈擎苍说,“在他完全摸清我们之前,打乱他的节奏。这次行动,就是一次试探——试探松本的反应,试探史密斯的水平,也试探我们自己能不能应对这种新型的战争。”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晏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这是背水一战。不成功,可能就是惨重的损失。


    “沈团长。”林晏忽然说。


    “嗯?”


    “这次行动,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沈擎苍看着他,眼神复杂:“为什么?”


    “因为……”林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我教的东西有没有用。因为我想……和你并肩战斗。”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更深层的原因是,林晏觉得,这是他的责任——他带来了“时间战法”,带来了新的思维,也带来了新的风险。他不能躲在后方,让战士们去冒险。


    沈擎苍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声音,还有远处山鸟的鸣叫。


    “可以。”他终于说,“但你必须在安全位置,听指挥,不能乱跑。”


    “我保证。”


    “还有。”沈擎苍走到林晏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真的出事,第一任务是保护自己。你不是普通战士,你的脑子,比枪更重要。明白吗?”


    这话说得很重。林晏点头:“明白。”


    “好。”沈擎苍拍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四天后,我们出发。”


    林晏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照下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这片山林,看着那些忙碌的战士。


    四天后,他们将去执行一个危险的计划。


    可能会成功,可能会失败。


    可能会有人牺牲。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去做——因为如果不做,鬼子就会一步步收紧“囚笼”,根据地就会一点点被蚕食,更多的人就会死去。


    这就是战争。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得不做的选择。


    林晏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他回来了,回到了战场。


    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