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作品:《我在1937当“先知”》 四月的风从黄河吹来,带着泥沙和硝烟的味道。
林晏站在渡口的土坡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翻涌向东。对岸就是山西,就是半年多前他穿越而来的地方,也是沈擎苍此刻战斗的地方。
他身后站着两名警卫员——都是秦科长精心挑选的老兵,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两人话不多,但眼神机警,一路上都在观察四周。
“林干事,船来了。”孙警卫指着河面。
一艘木船从对岸摇过来,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打扮的人,但摇橹的动作稳健有力。船靠岸后,船夫扫了他们一眼,低声问:“去李家集?”
这是暗号。出发前秦科长交代过,到渡口后要说“去李家集”,对方回答“李家集的枣树开花了”,才对得上。
“去李家集。”林晏说。
“李家集的枣树开花了。”船夫点头,“上船吧。”
船不大,三个人上去就有些拥挤。船夫撑篙离岸,木船缓缓驶向河心。水流很急,船身摇晃得厉害。林晏抓紧船舷,看着两岸的黄土崖壁在视野中后退。
半年前,他渡过这条河时是昏迷状态,被沈擎苍和战士们用担架抬着。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没有,全靠着沈擎苍的保护才活下来。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套教材,一把匕首,和一个“并肩作战”的承诺。
“林干事第一次去山西?”船夫忽然问。
“第二次。”林晏说,“去年秋天来过。”
“那现在是熟人了。”船夫咧嘴笑,露出黄牙,“山西好啊,山多,沟多,小鬼子进来就迷路。不过最近鬼子扫荡得厉害,你们路上小心。”
“谢谢提醒。”
“客气啥。”船夫摇着橹,“看你们这身打扮,是去部队的吧?哪个部队?”
林晏警觉起来。按照纪律,不能随便透露行程。
“去办事。”他含糊地说。
船夫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不管去哪,能打鬼子就是好部队。我儿子就在120师,半年没消息了……但愿平安。”
林晏心里一紧。在这个时代,平安是最奢侈的愿望。
船到对岸,船夫收了钱——不是钱票,是边区自制的粮票。林晏三人下了船,按照地图指示,往北走十里就是第一个交通站。
山路难行。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交错,看起来很近的地方,要绕半天才能到。林晏走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坚持。孙警卫看他脸色发白,提议休息一下。
“不用。”林晏擦了把汗,“继续走,天黑前要到交通站。”
他想起沈擎苍曾说过的话:“在战场上,停下来的都是死人。”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懂了——停滞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危险。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到达第一个交通站: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
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个放羊的老汉,看见他们,起身迎上来:“几位同志是?”
“从延安来,找杨村长。”林晏说。
老汉打量了他们几眼,转身朝村里喊:“老杨!有人找!”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补丁褂子的汉子从窑洞里出来。他走过来,眼睛在林晏身上停留了几秒:“延安来的?”
“是。秦科长让我们来的。”
“跟我来。”
杨村长领着他们进了村子最里面的一处窑洞。窑洞很干净,炕上铺着草席,墙上贴着年画——是传统的“连年有余”,但画里的鱼眼被涂成了红色,林晏记得这是沈擎苍说过的暗号之一:安全。
“坐。”杨村长倒了三碗水,“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晏喝了口水,“杨村长,我们要去沈擎苍团长那儿,最快怎么走?”
“沈团长?”杨村长眼神微动,“你们找沈团长什么事?”
“军事任务。”林晏说。
杨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林晏吧?”
林晏一愣。
“沈团长交代过,说这几天会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延安来,让我务必安全送到。”杨村长说,“他还说,这个年轻人喜欢写字,走路容易绊脚,让我多关照。”
这话说得林晏有些尴尬,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沈擎苍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沈团长现在在哪儿?”他问。
“五十里外,赵家庄一带。”杨村长说,“不过鬼子最近在扫荡,路不好走。我建议你们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我派人送你们。”
“谢谢。”
“别客气。”杨村长起身,“我去准备饭,你们先歇着。对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沈团长还说,如果你来了,告诉你一句话:‘时间不等人,但命更要紧。’”
林晏笑了。这确实是沈擎苍会说的话。
晚上吃的是小米饭和咸菜。吃完饭,杨村长安排他们住下。窑洞里只有一张炕,三个人挤在一起。孙警卫和李警卫轮流守夜,林晏本想帮忙,被他们拒绝了。
“林干事,你是文化人,这些粗活我们来。”孙警卫说,“你好好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林晏拗不过,只好躺下。但睡不着。
他想着沈擎苍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行军?是不是又在研究地图?有没有受伤?
想着想着,他摸出那把新匕首,在黑暗中感受“并肩”两个字。
半夜时分,外面传来狗叫声。
孙警卫立刻坐起来,手按在枪上。李警卫也从炕上翻身下地,凑到窗边往外看。
“没事。”杨村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村里的狗,看见野兔子了。”
虚惊一场。但林晏再也睡不着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半年多来,他已经习惯了延安的相对安全。而在山西,在前线,危险是时时刻刻的——可能来自敌人,可能来自环境,可能来自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是沈擎苍每天面对的生活。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杨村长派了一个年轻的民兵带路,叫虎子,十六七岁,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虎子话不多,但走路飞快,林晏要小跑才能跟上。
“林干事,你以前是读书人吧?”虎子忽然问。
“算是。”
“那你怎么来当兵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林晏想了想,说:“因为国家需要。”
“哦。”虎子点点头,“我也是。我爹被鬼子打死了,我要报仇。”
很简单,很直接的理由。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的选择都这么简单直接——为了生存,为了报仇,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走了大半天,中午在一处山坳里休息。虎子从怀里掏出几个窝头,分给大家。窝头很硬,但能填饱肚子。
“再走二十里,就到赵家庄了。”虎子指着前方的山梁,“不过那边最近有鬼子活动,得小心。”
“怎么小心?”林晏问。
“走小路,不走大路。看见烟囱冒烟的地方绕开,那可能是鬼子的据点。”虎子说,“还有,听见枪声别慌,先找地方躲起来,看清楚情况再动。”
这些是生存的基本常识,但对林晏来说,都是需要学习的知识。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赵家庄——或者说,看见了赵家庄的废墟。
村子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但一半以上的房子都被烧毁了,黑黢黢的断墙矗立在黄昏的光线里,像墓碑。
“上个月鬼子来扫荡过。”虎子低声说,“死了不少人。”
林晏心里一沉。他想起半年前在王家岭看到的场景,也是这样的废墟,也是这样的死寂。
“沈团长他们在哪儿?”孙警卫问。
“应该在村后的山里。”虎子说,“跟我来。”
他们绕过村子,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山里走。路越来越陡,林晏的腿开始发软,但他咬牙坚持。他知道,沈擎苍就在前面。
转过一个山弯,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边缘,两个持枪的战士从树后闪出来。
“站住!什么人?”
虎子上前:“我是杨村长派来的,带延安的同志来见沈团长。”
战士打量他们,其中一个认出了林晏:“林干事?是你吗?”
林晏一愣:“你是……”
“我是三连的小张啊!去年在宁武关,你还给我们上过识字课!”
林晏想起来了,是有个小战士,学写字特别认真,总问他“林干事,这个字怎么写”。
“小张,是你啊。”林晏笑了,“沈团长在吗?”
“在!在指挥所!”小张很兴奋,“林干事你等着,我去报告!”
小张跑进树林。不多时,一个人影从树林深处走出来。
是沈擎苍。
半年没见,他瘦了,黑了,颧骨更加突出,但眼睛依然锐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的皮带勒得很紧,显得身形更加挺拔。
他走过来,脚步很快,但很稳。走到林晏面前,他停下,上下打量了林晏几眼。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但林晏听出了里面的所有情绪——欣慰,关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来了。”林晏也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沈擎苍嘴角微微扬起——这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林晏捕捉到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
“累了吧?”
“还好。”
简单的问答,但胜过千言万语。
沈擎苍转身:“跟我来。”
林晏跟着他走进树林。树林深处有几顶简易帐篷,还有几个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这就是团指挥所。
战士们看见林晏,都围上来打招呼。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鹰眼小队的老猫、赵大牛,还有其他一些林晏教过他们识字的战士。
“林干事!你可回来了!”
“林干事,你的教材我们都看了!写得真好!”
“林干事,这次待多久?”
热情的声音包围了林晏。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只是沈擎苍的地方,也是他的地方——他在这里被救,在这里成长,在这里找到了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沈擎苍挥挥手:“行了,都去忙。林干事一路辛苦,让他先休息。”
战士们散了。沈擎苍领着林晏进了一顶帐篷。帐篷很小,只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地图。
“坐。”沈擎苍指了指床。
林晏坐下。沈擎苍倒了碗水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战士们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远处山鸟的叫声。
“教材完成了?”沈擎苍问。
“完成了。下个月全军推广。”
“好。”沈擎苍点头,“你在延安的事,我听说了。青石崖的伏击,史密斯的研究,还有……那个学生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晏听出了一丝担忧。
“你都知道?”
“秦科长有渠道。”沈擎苍说,“你做得对。面对危险,不退缩,但也不蛮干。”
这是很高的评价。林晏心里一暖。
“那你这边……”他问,“秦科长说你们有重要任务?”
沈擎苍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起身走到桌边,指着地图:“你看。”
林晏凑过去。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代表日军的红圈,代表八路军的蓝线,还有各种箭头和标记。
“鬼子最近在搞‘囚笼政策’。”沈擎苍说,“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想把我们的根据地分割包围,然后一块一块吃掉。”
林晏记得这段历史。在教科书上,这是百团大战的背景。但现在还是1938年春天,百团大战要两年后才开始。
“我们的任务是,”沈擎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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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打破这个‘囚笼’。具体来说,是摧毁这一段铁路,切断鬼子的运输线。”
他指的地方,是正太铁路的一段。正太铁路连接石家庄和太原,是日军在华北的重要运输动脉。
“这么大目标?”林晏有些吃惊。
“不是全线。”沈擎苍说,“是这一段——娘子关到阳泉之间。这里地形复杂,山多沟深,适合我们打伏击。而且,据情报,鬼子最近有一批重要物资要通过这里,可能是军火,也可能是补给。”
“什么时候?”
“五天后。”沈擎苍看着林晏,“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林晏一愣:“我?”
“对。”沈擎苍的眼神很认真,“这次的行动,不只是炸铁路那么简单。鬼子知道我们会打铁路的主意,肯定会加强防备。常规的打法,可能会中埋伏。”
“所以……”
“所以要用非常规的打法。”沈擎苍说,“用你的‘时间战法’——不按常理出牌,打破规律,让鬼子猜不透。”
林晏明白了。沈擎苍不是要他直接参加战斗,是要他提供战术建议,用他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思维,给敌人制造混乱。
“你有什么想法?”沈擎苍问。
林晏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他回忆着教材里的内容,回忆着这半年多来的所见所学,回忆着那些牺牲的战士用生命换来的经验。
“首先,不能只盯着铁路。”他说,“如果鬼子预判我们会打铁路,那铁路沿线肯定是重兵布防。我们应该……”
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应该打他们的‘反伏击部队’。”
沈擎苍眼睛一亮:“详细说。”
“鬼子知道我们会伏击,肯定会派部队在铁路沿线巡逻,甚至可能伪装成运输队,引我们上钩。”林晏说,“如果我们能先打掉这些‘诱饵’,不仅能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还能打乱他们的部署。”
“怎么打?”
“用时间差。”林晏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鬼子派巡逻队,肯定有规律——什么时间出发,什么路线,什么频率。如果我们能摸清这个规律,然后在这个规律上制造‘意外’……”
“比如?”
“比如,他们每天上午八点派一队人巡逻A线,下午两点派一队人巡逻B线。如果我们今天打A线,明天打B线,他们就会加强防备。但如果我们今天不打,明天不打,后天也不打,等到他们松懈了,突然在半夜打,或者在他们换防的时候打……”
“让他们摸不着规律。”沈擎苍接话,“这是你教材里说的‘时间随机化’。”
“对。但还不够。”林晏说,“随机化只能制造混乱,要真正有效,还要结合其他因素——地形、天气、情报、甚至……心理。”
“心理?”
“鬼子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慌。”林晏想起王石头,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语气变得低沉,“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间、最想不到的地点出手,一次两次,他们就会疑神疑鬼,草木皆兵。那时候,他们的决策就会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沈擎苍沉默地看着地图。帐篷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许久,他抬起头:“林晏。”
“嗯?”
“你长大了。”沈擎苍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半年前,你连枪都不会拿。现在,你能设计战术了。”
林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思路很好。”沈擎苍继续说,“但需要完善。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鬼子的巡逻规律、兵力配置、指挥官的习惯……这些,鹰眼小队已经在搜集了。”
“老猫他们?”
“对。他们现在是我团的侦察骨干。”沈擎苍说,“你教的东西,他们一直在用,而且用得不错。”
林晏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他教的东西,真的在救人,真的在杀敌。
“那接下来……”他问。
“接下来,你要帮我完善这个计划。”沈擎苍说,“我们一起。”
“并肩。”林晏说。
沈擎苍看着他,然后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匕首——和林晏那把很像,但更旧,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
“并肩。”他重复。
两把匕首,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帐篷外,天色渐暗。山西的夜晚来得很快,山风开始呼啸。
但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坐在了一起。
他们面前是地图,是即将到来的战斗,是无数生命的重量。
他们身后,是这个国家最深重的苦难,和最坚韧的希望。
“今晚先休息。”沈擎苍收起匕首,“明天开始,我们详细制定计划。五天后,行动。”
“好。”
沈擎苍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林晏。”
“嗯?”
“欢迎回来。”
说完,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林晏坐在床上,握着那把刻着“并肩”的匕首。
他回来了。回到战场,回到沈擎苍身边,回到这个时代赋予他的使命里。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摇曳,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远方的山里,传来夜鸟的鸣叫。
而五十里外的铁路上,鬼子的巡逻队正打着灯笼,在黑夜中逡巡。
五天后的战斗,正在倒计时。
林晏吹灭油灯,躺下行军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但大脑还在运转——鬼子巡逻队的规律、地形的利用、时间的安排、意外的制造……
这些思绪像一张网,在他脑海中编织。
而网的中央,是沈擎苍那句话:
“我们一起。”
并肩。
他握紧匕首,睡去。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