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的三轮剧本围读日子敲定了，无需迁就演员档期，所以时间挨得很近。


    沈意犯不着陪他们顺全本，第一轮也就没露面。


    只是按照朱导给的一些建议和编辑团队配合调整故事节奏，是她最自在的幕后工作。


    精读被安排在今天。


    这场得逐个抠重点场次的人物、语气和情感落点，台词和情节有的需要现场微调，算是开机前最重要的一轮。


    况且沈意和那几个主演还没正式见过，这次再端着不露面，那就真成摆谱的了。


    她可不想落个拿腔作势没牌硬耍的名头。


    拎着电脑正打算出门，就瞥见书房门敞着。


    书桌摊着几份文件，立式衣架搭着西装外套，一支Daytona黑金腕表随手搁在桌面，挨着积了烟蒂的烟灰缸。


    林越洲回来过？


    沈意几乎能想象出他推门而入，烦躁地扯掉外套，摘表一扔，往椅背上一靠，夹着烟沉默的画面。


    他向来得体规整，从不会这样潦草。


    “王姨，我哥今儿早上回来了？”沈意朝楼下扬了一声。


    “天擦亮的时候回的。”


    王姨应声，一五一十地答，“小姐当时正睡着，先生特意交代别吵醒您，小姐现在是要用书房吗？那我……”


    沈意摆摆手，“不用，我出门。”


    连着三天林越洲都没消息，一直留在林家老宅，她也只不过是看到东西才多问了一句。


    有点诧异，又有点担心。


    她这两天也打了几个电话，他一概没接，估计是在忙，过了半天才给她回信息。


    无一例外，都是


    【还在忙，晚点回。】


    她索性也就不管了，他可是林越洲，哪儿犯得着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


    景和传媒总部在CBD核心，高楼如刀鳞次栉比，霓虹似血沁染长街，四九城内永不落幕的名利屠宰场。


    即便人中龙凤于此，也不过是笼中雀，俎上肉，天庭神仙的池中之物。


    影视部办公楼另择了场地。


    搞艺术的，大部分喜欢用标新立异来彰显自己独特品味，讨厌随波逐流沾染一身铜臭。


    沈意离得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这会儿会议室内就她和一个年轻女演员，对方坐在女主演的位置上。


    也就是沈意那个角色。


    见有人来，她利落的起身，颔首浅笑。


    不攀附，不谄媚，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举手投足都是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及眼底的笑意却又让人觉得舒服。


    女人之间的初见，看的是对方的磁场。


    见沈意落座，她这才扫了眼名牌，脸上的意外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沈意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没再多话，甚至也没多探究沈意一眼。


    不合时宜，也有些冒犯。


    只是低头默读剧本，时不时执笔在页边细细标注自己揣摩出的人物心理。


    青丝垂落，长睫敛下，写字时眉眼清冷殊绝，密密麻麻的小字和便签，看着倒不像是做戏。


    沈意热衷于所有让人赏心悦目的东西，包括人。


    静静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眼底情绪一闪而过，撑着手臂不动声色地点开了白芷发给她的PDF文件。


    对面那人似乎有所察觉，长睫轻颤了下，但也没在意，低头继续。


    那是演员资料卡，沈意一直没点开看。


    时予笙，沪上戏剧学院大四在读。


    军训期间因为一张照片爆红网络，成为新晋校园女神，但她不仅没开通社交账号博取流量，甚至婉拒了不少本子，在热度过去后才开始跑组试戏。


    网上评价褒贬不一，有人骂她清高傲慢，有人叹她错过流量风口，还有的在扒她背后金主。


    只是她始终沉默，没任何回应。


    围读还算顺利，需要调整的地方不算多，但朱导素来精益求精，每场戏都要求演员细磨慢琢，揣度人物内心。


    一轮下来不算完，最后又把主演和编辑团队留下来开了个小会。


    等到结束散场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沈意按了按太阳穴，太久没这么高强度面对电脑和文字，太阳穴突突地跳，属实是有些吃不消。


    眼睛又酸又胀，涩到只想闭目休息。


    看了眼手机，林越洲依然没消息，反倒是姜南给她发了几条信息。


    说是准备返沪，走之前约她吃饭。


    她边敲着键盘回复边往外走，无意间瞥见路口一抹曼妙身影，正在等车。


    “时予笙？”


    沈意望着路口方向，念出了这个名字。


    身侧司机已经为她打开车门，但她没往里进，瞥了眼车，AMGs63，还算低调的车型，既能隐藏身份又足够贴合原作富二代的人物形象。


    “你先回去，我自己开。”


    司机不敢说什么，只点头应下。


    目送车身驶离后低头迅速在手机上报备。


    其实沈意车技还不错，刚成年那会儿性子太疯太野，追求刺激和放纵感。


    虽然家里明令禁止她们接触风险项目，可天高皇帝远，只要不在国内，哪儿都由得她尽兴。


    林越洲自然会帮她安排妥当。


    拿了FIA的E级执照还不过瘾，刚想往下继续试试就被林越洲一口否决。


    他向来只允许她点到为止。


    连带着沈季序也跟着瞎掺和，威胁她再不知好歹就让老爷子出国当面跟她聊聊赛车。


    一物降一物。


    她的女车手梦就这么被扼死在摇篮之中，以至于到现在，林越洲都不太同意她开车。


    好在国内管控严苛，加上燕京沪上都由不得她太过放肆，自然也就松了口。


    沈意驶出停车场，稳稳停在时予笙面前，落下车窗，颇为和善地主动打了招呼。


    “时小姐去哪儿？”


    她转头做势看了下附近，莞尔勾唇一笑，“附近不好打车，要不我送你一道？”


    一般小有名气或者背靠公司有团队的艺人，都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独来独往，还只是个在校学生，倒也不难理解。


    但她貌似没打算和沈意亲近的意思。


    晚风扬起三千青丝，路灯的暖色照明下，更显得她眉眼清冷精致，像一朵未沾分毫尘土的淡山茶。


    她似乎很意外沈意会这么说，先温声道了声谢，而后又柔柔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不麻烦了宋小姐，也不一定顺路。”


    听出了她嗓音里的疏离，沈意面上倒是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眸光掠过她腕间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沈意大半身影浸在暗处，时予笙并未察觉她视线的探究，再抬眸时，车身早已汇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


    夜色朦胧如云绸，清寂的风擦着车窗。


    腕骨散漫地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一下一下轻敲着，动作缓而轻，勾着心底那点晦暗不明的心思。


    姜南催了她几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但沈意始终没回。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的刹那，街角恰好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轮胎擦着地面停在路口，剪刀型车门升起，时予笙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矮身坐了进去。


    沈意轻勾了下唇角，像是早有预料，时予笙那点伎俩在她这儿，洞若观火。


    京A打头的车牌，号码算不上多张扬，但这串数字沈意见过，就在她的演员资料卡上。


    是时予笙的生日。


    “你现在兼职干上私家侦探了？”


    沈意驱车跟了上去，顺手点开手机，刚接通对面就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抱怨。


    她在餐厅等了好一会儿，耐心都磨没了。


    “人就一普通女大学生，你要看不上换角不就完了，犯得着自降身价亲自跟吗？”


    沈意打了半圈方向盘，始终和前车保持着半条街的距离，隐匿在车流中。


    她还真不想换角。


    时予笙不论是长相气质还是实力态度，都是女主角的不二人选。


    但她介意一点。


    有人拿她的东西，去做借花献佛的人情。


    在会议室时她就发现了，时予笙手腕上扣着一条尺码贴合的Bvlgari华彩系列手链。


    矢车菊色的斯里兰卡蓝宝石，浓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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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艳。


    双层白金波纹细链，点缀明亮式切割和长条形切割的白钻，层层叠叠，错落排布，如同掀起的浪花，明亮，灵动。


    这个系列的主题，是永恒的爱。


    中文名是矢志不渝。


    属于不对外报价的展级高珠，有价无市，全球仅三条。


    姜南沉默了一瞬，嗓音莫名发虚，还在试图找补，“或许，人家就是富家千金勇闯娱乐圈呢？”


    沈意没搭腔，目光牢牢锁着前车，脚下轻踩油门，趁着红绿灯转换的间隙，稳稳跟了上去。


    听筒里又传来姜南渐弱的声音，没什么底气，听不出来在说服谁呢。


    “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孤品，艺术生家里不都挺…”


    “另一条在我手里。”


    沈意不疾不徐，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


    电话那头彻底消音。


    一条在品牌展馆，剩下两条分别在沈意和时予笙手里。


    这下想找补都没得找补。


    燕京这个地界儿，皇城脚下，东富西贵，世家遍地。


    沈意自不必说。


    背后两尊大佛，一个沪上活阎王，一个是四九财神爷，钱权于她，不过掌间玩意儿。


    但时予笙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家世背景干净到像是被人特意抹去后重新伪造的，找不到半点破绽。


    “什么车把人接走的？”


    姜南也品出不对劲来了，嗓音往下沉，方才的不屑散得干净。


    沈意把车停在路边，降了半窗看向不远处同行的男女。


    她抽出手机贴至耳边，声线清冷却清晰，一字一句，“比起车，更有意思的，是地点。”


    姜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去了哪儿？”


    “艺术中心的那家酒廊。”


    -


    姜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在沪戏都有客座教授的头衔，姜南也在年初成为沪戏的钢琴外聘指导。


    她去查，最合适不过。


    “好，家里那边交给我。”姜南答应得很快。


    她清楚沈意的脾性，她最讨厌别人的筷子伸到自己碗里。


    不论是二代，还是衙内，几乎都钟爱在娱乐圈找年轻小花当情人。


    漂亮，听话，好操控，给点资源就成。


    对他们来说甚至谈不上资源置换，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甚至有眼力见的，都不需要背后金主开口。


    说穿了，不过就是互惠互利，前者求名，后者图色，一丘之貉罢了。


    “要不让林越洲去？他在燕京不是…”


    沈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成，他最近连我都没空搭理，哪还有闲心管这些垃圾？”


    姜南语滞，微愣了下，而后突然很轻快地笑了声，无奈又了然，“得，就咱姐俩自己上吧。”


    “那您这会儿是不是该赏光了？”


    怕她又要推脱，姜南拿腔拿调地又添了一句，“好歹作为半个东道主，我饿一晚了人没见着还得忙活这些，您不得…”


    沈意哑然失笑，平常也没见姜南这么粘人，应了几声好，“定位发我，我现在过来。”


    车子离弦驶出，但电话没挂。


    沈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姜南扯闲篇，她那头声音忽近忽远的，还有些莫名的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养了只不安分的大狗。


    视线掠过后视镜，沈意轻蹙了下眉头，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又是这辆车？”


    “什么车？”


    姜南的呼吸显得沉闷，但回得还算快。


    来不及考虑她那边什么情况，沈意一边控着方向盘一边往镜中探看，语气算不上松。


    “一辆银灰Artura。”


    借着等信号灯的间隙，沈意报了对方车牌数字，只是离得远，看不清前位坐的什么人。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沈意正打算出声，就听到沈季序的声音，混合着被带动的风声，透着急切。


    “沈意，你现在到哪儿了？”


    那辆迈凯伦越追越紧，沈意来不及多说，如实报了地点。


    “上高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