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城下君臣

作品:《珠玉无题(上)

    正如那晚所见,二皇子与何熙果然关系匪浅,不止是两个人的事,这更是一场利益整合,只是所有聪明人都是看破不说破,它们可不会信什么情意之言。


    至于李景念,昭泠也算尽力了,还是听衍贵妃的话吧,谢言那样的人也的确不适合她。这一番周旋下来,她的名誉也算保住了,闲言碎语确实难免,却也足够了。


    谢言,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虽说着是平迁,在大多数人看来,算是贬,好好的官位就这样打水漂;可若掰开了算,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全看他本事了。


    再后来的闲事,昭泠就不再干涉了,插手别人命运,天打雷劈的坏事。有利或是不得已的罢了,再管闲事那真是自行作死。何况四五日过后,还有两桩事。


    八月二十一,群臣毕至。永安城前,门庭若市,但井然有序。城边,无根的尘土在嘈杂声中起伏,直到远方山林间传来阵阵马儿嘶鸣,人群猛地更加涌动。


    马蹄声渐近,地动山摇的晃动袭来,似是地平线上滚过闷雷,人群没有慌乱,更加翘首以盼。早有几位大臣,身着朝服,站在城门,奉旨等候。


    “来了!”“真的来了!”城墙上的将领大声朝城门后的众人喊道。


    顿时,众人齐装以待。八百兵将,却有排山倒海之姿,整整齐齐奔向鲜红的“永安”。


    “吁!”


    全军顿时鸦雀无声,只剩城中百姓“喧嚣”。


    玄甲黑袍,粘起尘灰,他未戴头盔,长发高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总是凝着五十岁老将才有的肃杀,与那张晨光映射下分明少年的脸总是不大相配。他偶然间抬眼望向那高悬的“永安”,是怀念呢?还是刺痛?


    “看!那就是赵家的小侯爷!”


    “天爷,这瞧着还是个娃娃嘞!”


    城门口,红袖招摇,鲜花如雨,却无一朵敢真正掷向他凌冽的甲胄。


    城墙之中,明黄色身影一晃而过,没人知道他何时而来,何时离去,他只对身边的老太监叹道:“朕允他出关时,尚怕压不住少年心性,如今看来,倒是甲胄沾了他的光。”


    老太监附和道:“陛下又得一能臣!”


    天子轻笑,“能臣?也得先分奸善,他,算哪种?”


    见队伍停在城门,几位大臣忙出城门相迎。


    “赵小侯爷,一别数年啊!”一个约莫五十,胡须发白的紫衣老头远远便喊道。此人正是何尚书何谦。他身旁的,依次是兵部侍郎郭骏,及禁军副统领陈延。


    赵瑾之干脆下马,与三人相见。何谦呵呵大笑,捋着胡子,又指着自个儿道:“怎么样,赵小侯爷可还认得我?”他拂服衣袖,笑着看了看身旁二人,“这俩你不认识也就罢了。”三人皆笑了笑。


    赵瑾之脸上从容了一些,谦卑请教:“何老我怎敢忘,当年何大人也很是眷顾……只是还是要请教何大人这身边二位姓名,赵某委实面生,恐冲撞二位。”


    何谦哈哈笑过,伸手指引道:“那你们各自介绍介绍?”


    “郭骏,兵部侍郎。”


    “陈延,禁军副统领。”


    二人简单报了名字。何谦点头道:“咱们来城门,是奉了天子旨意,天子还是很器重你的,待会儿面圣,可要稳重些。”


    何谦活得太久,做官太久。


    赵瑾之拱手谢道:“赵某谨记。”


    “只是……”赵瑾之眉头一拧,“不知我家旧址……能否绕道一些,我想看一眼。”


    何谦似乎已经料到,摇头劝道:“故去之人,与天子觐见,孰轻孰重,你呀,还算意气用事……天子可是很看重你!”


    赵瑾之沉默了,还是压下心中情绪,“是,说得对……”


    “那走吧?”陈延侧身请几人先行。跨入城门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眼前是热闹非凡的一隅,而身后是无边际的辽阔,转身再看一眼,暗誓要搅动京城,永安,安宁得太久了了。


    卸甲留剑,黑衣蒙蔽去路,掩藏伤痛,眼中闪过的凌厉直指金銮,他独自一人,步步踏入天家威严,丝毫不惧。前面引路的小太监大气也不敢出,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终于到了御书房前,小太监可算暗暗松了口气,“赵侯爷,请!”


    御书房中的人早已起身静待,听见房前动静,一下浮起笑意,声音依旧雄浑有力,又比平常多了些愉悦,一边走下金阶,一边喊道:“进来进来!”


    门口的小太监立马要打开房门,却听昭瑾之一句“不必”,小太监啊了一声,悻悻收回了手,只见赵瑾之似乎死死盯着房门。


    小太监不明所以,只能等着。


    终于,他推开了门,朝里面走去。


    “赵瑾之!真是许多年未见到你了!”皇帝走近说道。


    赵瑾之低眉颔首,刚要叩拜道,皇帝摆手笑道:“你啊,不必多礼!”


    赵瑾之却拒绝了,仍旧叩首,“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虽驻守边关多年,却也未曾忘记宫中礼仪,不敢居功自傲。”


    皇帝闻言笑意一僵,又转瞬即逝,笑意更浓,“果真是个好孩子,不错!平身吧,旁边有座位,自己坐,不必拘礼。”


    赵瑾之再行一礼,就近坐下。皇帝朝龙椅走去,边走边问,“这些年爱卿过得如何?边关苦寒,却总能人才频出啊。”


    “劳烦陛下挂念,微臣一切都好,从前微臣总是鲁莽行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磨练多年,也算有所收获。”赵瑾之话中有话,似是认错退步。


    皇帝转身笑道,“有所收获,也好。”


    “对了,此次朕召你回京述职,必定要论功行赏,你在边关的事迹,朕听闻了许多,颇有感触……”皇帝点头赞赏,心情愈发愉悦,“边关这些年有你坐镇,朕甚是放心!”


    “可有什么想要的?朕要好好赏你!”皇帝大手一挥,问到赵瑾之。


    赵瑾之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子,心中不由得冷笑,表面平静无波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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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凭陛下作主,微臣心中无所求。”


    “朕原本也想好了三桩奖赏,既然爱卿如此,那日后,朕便一一对应赏给你,今日,赏你第一桩。”


    皇帝忽然收起笑意,微微叹息,“你既回来了,便需有个安身之地,而你家的旧府邸总归不大好,朕呢,知你性子倔强,恐也不愿离开那里,便在东边不远重新选了处,便赐给你吧。”


    一字一句,一根针刺痛在赵瑾之心头,可眼前这个假意之人,他早已懂了大半。


    所以表面上的他,还有些动容,声音更显谦卑,恭敬道:“微臣……谢陛下恩典!”


    “还有两桩,待送走瓦勒使者,朕再与你细说,到时候,再谢也不迟。”皇帝笑着又道,“这次回京,你负责接待瓦勒使者吧,你在边关多年,对这些应当处理得更好,朕可是想见见你的本事。”


    赵瑾之直接婉拒了,“瓦勒使者?微臣略有耳闻,却不大清楚。微臣平日只知军法,不知两国相处之道,怕是不宜担此重任。”


    皇帝打哈哈摇头道:“爱卿说的什么话,它们不过是要联姻,又不惜用金山矿脉城池,朕不好拒绝,你呢,就先看看它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赵瑾之心中清楚,这样的事不可能纯属巧合,他今日回京,皇帝就立马交托此事,想必早已盘算过了,这也侧面传达出一个问题,皇帝极有可能不会轻易放他离开了。


    既然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瑾之顺势还是接下此事。


    “微臣愿尽力而为,只是不知陛下需要怎样的结果?”


    皇帝微微一怔,一手漫不经心地轻拍着案上卷轴,“自然万事要于我朝有利为主,朕只看结果。”


    赵瑾之起身拱手揖礼,“微臣尽力而为。”


    皇帝点头大悦,“好,那你全权负责此事,朕也准你随时进宫,你与何谦交接吧,他亦会配合你。”


    出了宫,陆风牵着两匹马,早已等候多时。


    二人微微点头,赵瑾之接过缰绳,一跃而上,陆风不禁试探性问道:“侯爷,我们去哪儿?去赵府吗?”


    “是,也不是,陛下赐了座宅子,就在赵府旁边……”赵瑾之声音并不轻松,神色亦然,始终拧紧了眉头,回头看向偌大宫门,是恨;一声马鸣离开,遥望去向,是痛。


    昔日被烧毁的赵府,那次死了太多人,多年来总被视为不详,无人敢踏足,更无人敢重建,只有秋叶飘零,洒入荒草。


    偶有些过路人,恨不得绕过这不详之地,总是吐着唾沫,骂骂咧咧地议论,说是什么因果有报,这赵家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年仗着陛下隆恩傲慢自大,才惹出祸事。


    新的“赵府”,与旧地遥遥相望,赵瑾之站在新的“赵府”门前,视线从未落在观望风光的百姓中,久久随着那片荒地飘摇。


    陛下,你口中的我朝有利,是我朝,还是你自己呢?


    父亲,母亲,你们的死,又是因为我朝,还是只是因为那个九五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