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二十九章 雪后初晴

作品:《青石往事

    腊月二十九,晨。


    雪后初晴,天光乍破。青石镇的屋瓦上积雪未消,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像更漏,计量着年关最后的时辰。


    张静轩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昨夜送走陈启明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夜校那一幕——那本突然出现的禁书,陈启明挺身而出的背影,还有吴干事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书案上摊着那套简易印刷设备。是陈启明临走前留下的,只有一个手摇印刷机和几盒常用铅字,油墨也只够用半个月。“够印教材了。”陈启明当时说,“等开春,我再托人送新的来。”


    这话说得轻松,但张静轩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陈启明他们这一走,是避祸,也是保护。把所有的风险都带走了,留给学堂的,是一个暂时安全的空壳。


    可空壳能撑多久?


    门轻轻响了。张静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一夜没睡?”


    张静轩接过粥,碗壁烫手:“睡不着。”


    “我也没睡。”张静远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后半夜,我去码头看了看。”


    “有什么发现?”


    “那辆黑马车还在。”张静远声音低沉,“停在‘悦来茶馆’后院,马没卸套,随时能走。吴干事……没走。”


    这在意料之中。张静轩吹了吹粥,热气氤氲了他的脸:“他在等什么?”


    “等腊月三十。”张静远顿了顿,“等省城来那个人。”


    腊月三十,就是明天。年关最后一天,也是约定中“省城来人”的日子。吴干事留下,显然是为了接应。


    “大哥,”张静轩放下碗,“你觉得……省城会来谁?”


    张静远沉默片刻,缓缓道:“能让吴干事这样等,能让孙维民那伙人俯首帖耳的……不会是小角色。可能……是王秉章本人,也可能……是他背后更上面的人。”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张静远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昨夜那出戏,只是试探。试探咱们的反应,试探街坊们的态度。真正的杀招,恐怕在明天。”


    张静轩感到一阵无力。这种看不见对手、猜不透意图的对抗,比明刀明枪更磨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刀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那咱们……”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张静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学堂照常,夜校继续。今天腊月二十九,该备年货备年货,该贴春联贴春联。越正常,他们越没辙。”


    话虽如此,但张静轩知道,大哥心里也没底。只是作为兄长,作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他必须表现得镇定。


    早饭后,张静轩照例去学堂。雪后的街道比往日更热闹,年关的气氛冲淡了昨夜的不安。街坊们见面互相拜早年,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红灯笼在檐下晃晃悠悠。


    路过陈老秀才家时,老人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张静轩,他招招手:“静轩,来。”


    张静轩走过去。陈老秀才从袖里掏出个红封:“这个,给你。”


    “陈老先生,这……”


    “不是给你的,是给学堂的。”陈老秀才把红封塞进他手里,“昨夜的事,我看见了。那帮混账东西,想搅黄咱们的夜校。没门!”


    红封很厚,里面是银元。张静轩眼眶一热:“陈老先生,这怎么使得……”


    “使得。”陈老秀才摆摆手,“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这些钱,留着也没用,不如给学堂,给孩子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静轩,昨夜那本书……不是偶然吧?”


    张静轩心头一震,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陈老秀才叹了口气,“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好。但咱们偏要好给他们看!夜校,接着办!今晚我还去,我看谁敢捣乱!”


    这话说得硬气。张静轩深深一揖:“谢陈老先生。”


    “谢什么。”陈老秀才扶起他,“青石镇是我的根,学堂是青石镇的希望。护着学堂,就是护着根。”


    离开陈老家,张静轩心里暖了些。街坊们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昨夜那么一闹,非但没吓退大家,反而激起了众人的护犊之心。


    到学堂时,苏宛音和程秋实已经在忙了。祠堂里炭火盆烧得旺,昨晚被搅乱的桌椅重新摆好,黑板上的字迹擦得干干净净,准备写今天的夜校内容。


    “静轩,”苏宛音放下手中的抹布,“陈先生他们……安全离开了吧?”


    “应该安全。”张静轩点头,“雪夜赶路,不易追踪。”


    程秋实推了推眼镜,忧心忡忡:“设备少了那么多,以后印刷……”


    “陈先生留了一套简易的。”张静轩走到后厢房,掀开油布,“暂时够用。他说开春后再送新的来。”


    苏宛音看了看那套简陋的设备,轻声道:“委屈陈先生了。”


    “他说不委屈。”张静轩想起陈启明临走时的话,“换个地方,换个方式,继续做事。”


    三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早起的学生来学堂玩雪。年假期间,学堂虽不上课,但孩子们还是喜欢来这里——这里有书,有黑板,有他们熟悉的先生。


    “今晚的夜校,”程秋实打破沉默,“还办吗?”


    “办。”张静轩肯定道,“陈老先生说了,他今晚还来。街坊们也都会来。”


    “可吴干事那边……”


    “他若来,咱们正常接待。”张静轩道,“他若捣乱,街坊们不会答应。”


    这倒也是。昨夜那场闹剧,街坊们都看在眼里。那本禁书出现得蹊跷,陈启明认领得干脆,明眼人都能看出有问题。今天若再来,不用学堂出面,街坊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那伙人淹了。


    “那今晚教什么?”苏宛音问。


    “还教实用的。”张静轩想了想,“教写‘福’字,教算年账,再教……教认钱币。过年要发压岁钱,这个最实在。”


    苏宛音眼睛一亮:“这个好。我去准备。”


    程秋实也点头:“我再写几副春联样版,让大家照着描。”


    分工明确,各自忙开。张静轩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枝干流下,滴在树根处,渗进冻土里。


    像眼泪,也像甘露。


    他忽然想起大哥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根基,扎在土里,看不见,但最结实。”


    学堂的根基,就是这些街坊的心。昨夜那场风波,非但没动摇根基,反而让根基扎得更深了。


    午前,周大栓来了。这位船工师傅今日没出工,特意来学堂帮忙。“静轩,”他搓着手,“昨晚那伙人,今早还在镇上转悠。我让码头的兄弟盯着呢,一有动静就来报。”


    “谢周叔。”


    “谢啥。”周大栓咧嘴笑,“学堂是咱们大家的,谁想动,先问问咱们答应不答应。”他顿了顿,“对了,水生那小子,昨晚回去可激动了,说长大了也要像陈先生那样,有担当。”


    张静轩笑了。这就是传承——陈启明担下风险,保护了学堂;水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代人影响一代人,希望就是这样传递的。


    午后,李铁匠也来了,扛着一捆木炭:“天冷,多备点炭,晚上夜校用。”放下炭,他又压低声音,“镇公所那边,赵明德的位子空了。听说……是吴干事暂时接管。”


    这消息重要。张静轩心头一紧:“吴干事接管镇公所?”


    “名义上是‘临时协理’。”李铁匠道,“说是赵明德‘涉嫌渎职’,被带走了,镇上的事务不能没人管。”


    好借口。张静轩明白了——吴干事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插手青石镇事务。有了“临时协理”这个身份,他查学堂、查印刷、查夜校,就都“合规”了。


    “还有,”李铁匠声音更低了,“吴干事今早去了趟砖窑。”


    砖窑?张静轩心头一震。那里有地下仓库,虽然昨夜清理过了,但若仔细查,难免留下痕迹。


    “他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李铁匠摇头,“我徒弟远远跟着,看见吴干事在窑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好看。可能……没找到他想找的。”


    张静轩稍稍放心。昨夜他们处理得很干净,灰烬埋了,脚印扫了,应该没留线索。但吴干事既然盯上了砖窑,说明他已经怀疑那里了。


    送走李铁匠,张静轩在院子里踱步。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吴干事在步步紧逼——接管镇公所,探查砖窑,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搜查学堂了。虽然昨夜陈启明把大部分设备带走了,但留下的这套简易印刷机,还有那些铅字、油墨,若被查获,依然是“罪证”。


    得想个办法。


    他回到书房,看着那套简易设备。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设备不是用来印教材的呢?


    他立刻去找苏宛音和程秋实。


    “我有个想法。”张静轩指着印刷设备,“今晚夜校,咱们当场印东西。”


    “印什么?”程秋实问。


    “印春联。”张静轩道,“就用这套设备,当场给街坊们印春联。内容就写‘福寿安康’‘五谷丰登’这些吉庆话。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套设备,只印这些。”


    苏宛音明白了:“你是要……当众证明设备的用途?”


    “对。”张静轩点头,“吴干事若来查,街坊们都能作证——这套设备,从没印过禁书,只印过教材和春联。”


    这主意大胆,但有效。当众演示,众目睽睽,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可咱们没印过春联……”程秋实犹豫。


    “现学。”张静轩道,“铅字都是现成的,拼起来就行。油墨不够,我去买。”


    说干就干。程秋实去准备春联内容,苏宛音去裁红纸,张静轩则上街买油墨。雪后的街道人来人往,他在“文宝斋”买了三盒油墨,又顺便买了些红纸、金粉——既然要印,就印得漂亮些。


    回学堂的路上,他看见那辆黑马车还停在“悦来茶馆”后院。车夫不在,车厢帘子拉着,看不清里面。张静轩加快脚步,匆匆而过。


    回到学堂,三人开始试验。程秋实拼好了“福”字和“春”字的铅版,苏宛音调好油墨,张静轩操作印刷机。手摇柄转动,滚筒压过铅版,沾上油墨,再压到红纸上——


    第一张春联印出来了。


    虽然墨色有些淡,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福”字。三人相视一笑,有了信心。


    接着印“寿”字、“安”字、“康”字。一遍遍试验,墨色渐渐均匀,字迹渐渐清晰。到傍晚时,他们已经能印出像模像样的春联了。


    “今晚夜校,”张静轩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十副春联,“每个来的人,送一副。”


    “那得印多少?”程秋实算着。


    “能印多少印多少。”张静轩道,“印不完的,明天继续。总之,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套设备在做什么。”


    天色渐暗,学堂里点起灯。炭火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陆陆续续地,街坊们来了——周大栓带着水生,李铁匠带着徒弟,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祠堂里很快坐满了人。


    戌时整,夜校开始。陈老秀才照例先讲话,老人家今天声音格外洪亮:“昨夜有些混账来捣乱,咱们不怕!夜校照办,学堂照开!今晚,学堂还要给大伙儿印春联,现场印,现场送!”


    掌声雷动。街坊们兴奋地交头接耳,目光都投向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张静轩走到设备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手摇柄转动,滚筒压过铅版,沾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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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再压到红纸上。一张印着“福”字的春联,缓缓出来。


    他举起春联,墨迹未干,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副‘福’字春联,”他朗声道,“送给陈老先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老秀才接过春联,老泪纵横:“好,好!这‘福’字,我贴大门上!”


    接着印“寿”字,送给周大栓;“安”字,送给李铁匠;“康”字,送给王婶……一副副春联印出来,一个个街坊接过去。祠堂里气氛热烈,像过年提前到了。


    就在印到第二十副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吴干事来了。


    他依然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昨夜捣乱的那个汉子和另一个手下。三人站在门口,看着祠堂里的热闹景象。


    张静轩停下印刷,抬头看向他。


    祠堂里安静下来。街坊们都转头看着门口,眼神里有警惕,有不满,也有隐隐的敌意。


    吴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一个笑:“这么热闹?我也来凑凑。”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印刷设备,扫过桌上摊开的春联,扫过街坊们手里的红纸。最后,停在张静轩脸上。


    “张同学,”他开口,“这是在印什么?”


    “印春联。”张静轩平静道,“过年了,给街坊们送点喜庆。”


    “哦?用印刷机印春联?”吴干事走到设备前,伸手摸了摸滚筒,“这设备……挺精巧。”


    “简易设备,只能印些简单的。”张静轩道,“印教材,印识字画,现在印春联。都是学堂用得着的。”


    吴干事点点头,拿起一张刚印好的春联,对着灯光看了看:“字迹清楚,墨色均匀。手艺不错。”他放下春联,转向街坊们,“乡亲们,这春联,喜欢吗?”


    “喜欢!”周大栓大声道,“比买的还好!”


    “就是!”李铁匠接话,“学堂有心了!”


    街坊们纷纷附和。吴干事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喜欢就好。学堂为乡亲们做事,是该支持。”


    他顿了顿,忽然问:“张同学,这设备……是从哪儿来的?”


    来了。张静轩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合作方提供的。具体哪位,不方便说。”


    “合作方?”吴干事挑眉,“是那位……陈先生?”


    “陈先生已经离开了。”张静轩答得不卑不亢,“设备是他留下的,说是支持学堂办学。”


    “离开了?”吴干事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什么时候离开的?”


    “昨夜。”张静轩直视他,“夜校结束后。”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陈启明离开,又暗示离开与夜校有关。吴干事若追问,就等于承认昨夜是他捣乱。


    吴干事果然没再追问。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先生有心了。这设备,学堂用着合适就好。”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日腊月三十,省教育学会有位领导要来青石镇考察。到时候,可能会来看看学堂。你们……准备一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祠堂里顿时响起议论声。


    省教育学会的领导?腊月三十来?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点头:“我们随时欢迎。”


    吴干事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人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夜里。


    祠堂里一片寂静。街坊们面面相觑,刚才的热闹荡然无存。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苍老但坚定:“怕什么?来就来!咱们学堂光明正大,不怕看!”


    “对!”周大栓拍案而起,“明日咱们都来,给学堂撑场子!”


    “都来!”李铁匠也站起来,“看他能怎样!”


    街坊们纷纷响应。张静轩看着那一张张朴实而坚定的脸,眼眶发热。


    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平日里可能计较几分利,可能为点小事争吵,但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分得清,站得直。


    “静轩,”苏宛音轻声说,“明日……”


    “兵来将挡。”张静轩握紧拳,“咱们做好该做的,问心无愧。”


    夜校继续,但气氛已不同。街坊们没了之前的轻松,多了几分凝重。春联还在印,一副副红纸金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像战书,也像旌旗。


    戌时三刻,夜校结束。街坊们拿着春联离开,每个人都走得慢,仿佛想把这一刻多留一会儿。


    张静轩送走最后一位街坊,关上门。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那套简易印刷设备。


    “明日……”程秋实欲言又止。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张静轩开始收拾设备,“今晚,咱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他把印刷机擦干净,铅字归位,油墨盖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苏宛音和程秋实帮忙收拾春联,一张张叠好,用红绳捆起来。灯光下,红纸金字堆成小山,像一团燃烧的火。


    “静轩,”苏宛音忽然问,“你怕吗?”


    张静轩停下手,想了想,诚实地说:“怕。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他看向窗外,雪夜的青石镇宁静祥和,“因为这是咱们的根。根若没了,树就倒了。”


    苏宛音沉默。良久,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收拾完,三人离开学堂。雪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夜风里翻飞。张静轩走在最后,锁上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里,灯光还亮着。


    那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暖黄,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像灯塔,也像烽火。


    指引方向,也昭示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入风雪。


    明日,腊月三十。年关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