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二十五章 书与火

作品:《青石往事

    清晨青石镇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张静轩踩着湿漉漉的街道往书院走,手里提着福伯备好的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给赵秀才的谢礼。


    书院的门照例虚掩着。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赵秀才正趴在柜台后,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紧锁。


    “赵先生。”张静轩轻声唤道。


    赵秀才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看清来人,他忙扶正眼镜,站起身:“静轩啊,来了来了。”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那几本书……在里间。”


    两人走进里间。那是赵秀才存放珍本的地方,不大,只容得下一张书桌和两架书柜。书桌上摊着五本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模糊,显然是私下流传的。


    张静轩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字:《新潮》。翻开扉页,是一篇题为《劳工神圣》的文章。再翻,还有《妇女解放》《科学救国》……都是近年省城学界讨论的话题,但在青石镇这样的地方,显得格外刺眼。


    “哪儿来的?”张静轩问。


    “前日一个过路的书生留下的。”赵秀才搓着手,“说是从省城来,要去北边投亲,路上盘缠不够,想用书换几个钱。我看他衣衫单薄,就……就收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昨晚我翻看,越看越觉得……这些书,不是寻常读物。里头有些话,太大胆了。要是让官府的人看见……”


    张静轩明白赵秀才的担心。这些书若在省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青石镇,一旦被发现,轻则没收罚款,重则可能牵连书院。


    他仔细翻看着。文章写得激扬,字里行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书页间的一些批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观点尖锐。有一处批道:“空谈无益,须落地生根。”另一处写:“乡村不醒,城市独醒何用?”


    这些批注,不像普通读者随手写的。倒像是……写书人自己的思考?


    “那书生长什么样?”张静轩问。


    “三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半旧的学生装,说话带点江浙口音。”赵秀才回忆道,“对了,他左眉上有颗痣,不大,但显眼。”


    左眉有痣。张静轩记下了。


    “这些书,我先带走。”他说,“放在这儿,确实不安全。”


    赵秀才如释重负:“好好好,你带走最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静轩,这些书里的道理,有些……有些说得在理。比如这劳工神圣,咱们青石镇的船工、铁匠,哪个不是靠双手吃饭?凭什么就低人一等?”


    这话从赵秀才嘴里说出来,让张静轩有些意外。这位前清秀才,一向最重“士农工商”的次序。


    “赵先生也认同这些观点?”


    赵秀才叹口气,摘下眼镜擦拭:“我年轻时,也想过科举入仕,光宗耀祖。可考了三次,连个举人都没中。后来想想,读书是为了什么?若是只为功名,那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精致的利己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有些恍惚:“这些年,我在书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真心求知的,有附庸风雅的,也有……像那个书生一样,怀着一腔热血的。我渐渐觉得,书里的道理,不在纸上,在人心。人心若正,读什么书都是正理;人心若歪,圣贤书也能读歪了。”


    这番话,让张静轩对这位老秀才刮目相看。原来在那些古板守旧的外表下,赵秀才心里也有过挣扎,有过思考。


    “那这几本书……”


    “你看着办。”赵秀才摆摆手,“若是觉得有用,就留下;若是觉得危险,就……处理掉。”


    张静轩点头。他把书收进带来的布包里,又在书架上挑了几本蒙学读物——是给学堂孩子们准备的。临走时,他把食盒递给赵秀才:“一点心意,您留着吃。”


    赵秀才接过,眼眶有些红:“静轩,办学堂是好事,但……千万小心。这世道,好人难做,好事难为。”


    从书院出来,已近晌午。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张静轩提着布包往家走,心里却沉甸甸的。那几本书像几块火炭,在包里烫着他的手。


    路过镇公所时,他看见赵明德从里面出来,正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街,看不清脸,但身形有些熟悉。张静轩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侧耳听着。


    “……放心,都安排好了。”赵明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这几天的事。”


    “那边怎么说?”中年人问,声音沙哑。


    “一切照旧。”赵明德顿了顿,“不过,最近风声紧,你们动作要快。”


    “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中年人转身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张静轩看清了他的侧脸——方脸,浓眉,嘴角有颗痣。


    左眉有痣。


    张静轩心头一震。这不就是赵秀才描述的那个书生?可看这人的年纪,怕有四十了,而且气质沉稳,不像热血青年。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他来不及细想,那人已匆匆走远。赵明德也转身回了镇公所。张静轩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书生的书,出现在书院;疑似书生的人,与赵明德密谈。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得把这事告诉大哥。


    回到家,张静远正在院子里练箭。虽然腿脚不便,但他拉弓的姿势依然稳健。弓是那把牛角弓,弦绷得紧,箭离弦时带着破风声,稳稳钉在三十步外的草靶上。


    见张静轩回来,他放下弓:“去哪儿了?”


    “书院。”张静轩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把事情说了。


    张静远拿起那本《新潮》,快速翻看着。当看到那些批注时,他眼神一凝:“这字迹……我见过。”


    “见过?”


    “前线的时候,有些宣传材料上,有类似的批注。”张静远合上书,“不是一个人写的,但风格像。应该是某个团体的内部交流方式。”


    “团体?”


    “嗯。”张静远在石凳上坐下,“这些年,各种团体很多。有的主张实业救国,有的主张教育救国,还有的……主张更激进的方式。这些书,可能是某个团体散播的。”


    他顿了顿:“如果那个书生真是团体成员,他来青石镇,就不是偶然。”


    “那他和赵明德……”


    “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赵明德被利用了。”张静远分析道,“赵明德这种人,失势后急于找靠山,容易被拉拢。”


    正说着,福伯匆匆进来:“大少爷,小少爷,码头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周大栓让人捎信来,说那条怪船又来了,这次……卸了货。”


    兄弟俩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往码头赶。路上,福伯简单说了情况——晌午时分,那条小舢板又出现在码头,没靠岸,停在离岸十几丈的水面。船上下来两个人,划着小筏子靠岸,卸下几个木箱,又匆匆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箱子里是什么?”张静远问。


    “不知道。箱子被赵明德派来的人接走了,直接运去了镇公所仓库。”福伯说,“周大栓想凑近看,被拦住了。那些人很凶,还亮了家伙。”


    镇公所仓库在镇东头,是早年存放税粮的地方,后来闲置了。赵明德调任闲职后,主动要求管理仓库,说是“发挥余热”。当时没人多想,现在看来,怕是早有图谋。


    到码头时,周大栓正蹲在岸边抽烟,脸色铁青。看见张家兄弟,他站起身:“大少爷,小少爷,这事不对劲。”


    “怎么说?”


    “那些箱子,”周大栓压低声音,“搬的时候,我听见里头有响声——不是重物的闷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金属?张静远眉头紧锁:“枪?”


    “不像。”周大栓摇头,“枪声我听过,不是那样。倒像是……工具?或者零件?”


    正说着,李铁匠也赶来了。这位铁匠师傅今日没开工,听说码头出事,拎着把锤子就来了。听了周大栓的描述,他想了想:“金属碰撞声……如果是工具,不该这么轻脆;如果是零件,那得是小零件。”


    他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是……印刷用的铅字?”


    这话点醒了张静轩。他猛地想起那些书——印刷粗糙,纸张劣质,显然是私印的。如果青石镇有个秘密印刷点……


    “李叔说得对。”张静轩说,“那些书,可能就是在这儿印的。”


    张静远沉吟片刻:“如果真是印刷设备,那赵明德……恐怕不只是捞油水那么简单。他在帮人散播这些东西。”


    “那咱们怎么办?”周大栓问,“报官?”


    “报官没用。”张静远摇头,“镇上的老刘,管不了这事。而且,赵明德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上头有人。”


    他顿了顿:“先盯着。看看那些箱子,最终去哪儿。如果是印刷设备,总得安装,总得用。只要他们动,咱们就能找到地方。”


    李铁匠点头:“成,我让徒弟们留意。镇上就那几个能装机器的地方,好找。”


    事情安排下去,兄弟俩往回走。路上,张静轩忽然问:“大哥,如果那些真是印刷设备,印的是这些书……咱们该阻止吗?”


    张静远本就就得慢,最后选择停下脚步,看着弟弟:“你觉得呢?”


    张静轩沉默。按常理,私印禁书是违法的,该阻止。可那些书里的道理,有些确实说得对。劳工不该被轻视,妇女该有受教育的机会,科学才能救国……这些,不也是学堂在教的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那些书里的道理,我觉得对。可方式……”


    “方式很重要。”张静远接话,“激进的方式,容易招来镇压,反而坏事。你看历史上的变法,戊戌年那么急,结果呢?”


    他拍拍弟弟的肩:“静轩,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想改变,但太急;有些人想维持,但太固。咱们要做的,是找到中间那条路——既变,又稳。”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父亲说过的“守静笃,观复明”。守静不是不动,观复不是盲从。要在变动中看清方向,在坚守中寻求改变。


    回到家,张静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重新翻开那几本书。这一次,他不再只看内容,而是仔细研究那些批注。


    批注很散乱,但有些词反复出现:“组织”“同志”“行动”。在《劳工神圣》那篇的末尾,有一行小字:“青云会第三次会议,腊月初八,老地方。”


    青云会?张静轩记下了这个名字。腊月初八——那不就是十天后?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大哥。张静远眉头紧皱:“青云会……我好像听过。前线有些宣传材料,落款就是这个。”


    “那他们……”


    “可能是个秘密团体。”张静远说,“如果他们在青石镇活动,那赵明德接的那些设备,很可能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那腊月初八的会议……”


    “得弄清楚。”张静远说,“但不能打草惊蛇。先看看赵明德下一步动作。”


    接下来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李铁匠的徒弟们发现,镇公所仓库夜里常有动静,像是搬运东西。周大栓的船工兄弟则看见,有生面孔在镇西砖窑附近转悠。


    张静轩照常去学堂上课,但心思总不免分神。苏宛音察觉到了,课后问他:“静轩,这几天有心事?”


    张静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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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设备和青云会的事说了。苏宛音听完,沉默良久。


    “那些书,”她轻声说,“我也看过类似的。”


    张静轩一愣:“苏先生也……”


    “在省城时,同学间传阅过。”苏宛音说,“有些道理,确实说得对。但方式……我父亲当年,就是太急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像种树,不能拔苗助长。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教育才是根本——一个一个地教,一代一代地育。虽然慢,但扎实。”


    “那青云会那些人……”


    “他们或许有自己的理由。”苏宛音转过身,“但静轩,你要记住,咱们办学堂,不是为了反对谁,是为了建设——建设这些孩子的未来,建设青石镇的明天。这个立场,不能变。”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了苏宛音的意思——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学堂的初心不能改。教书育人,启智明理,这是根本。


    腊月初七,变故发生了。


    那日傍晚,张静轩从学堂回家,路过镇公所时,看见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赵明德正指挥着几个人往车上搬箱子——正是那天从码头接来的木箱。


    他悄悄躲到巷口观察。箱子一共五个,都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搬箱子的人很小心,生怕磕碰。马车装好后,赵明德四下看了看,跳上车,往镇西方向去了。


    镇西?砖窑?


    张静轩立刻转身,抄近路往家跑。他要告诉大哥。


    到家时,张静远正在收拾弓箭。“大哥,赵明德把箱子运走了,往镇西方向。”张静轩气喘吁吁地说。


    张静远眼神一凝:“果然。”他背上弓,“我去看看。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险。”张静远按住弟弟的肩膀,“如果真有秘密团体,他们可能带武器。你留在家,万一我回不来,还有你守着学堂。”


    这话说得很重。张静轩想争辩,但看到大哥的眼神,知道争也没用。他只能点头:“那你小心。”


    张静远披上深色外衣,拄着拐杖出门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张静轩在书房里坐立难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完全黑透,大哥还没回来。福伯来催了几次吃饭,他都说不饿。


    直到戌时末,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冲出去,看见大哥推门进来,身上沾着泥土,但神色平静。


    “怎么样?”


    “箱子运到砖窑了。”张静远坐下,喝了口水,“我躲在窑顶看的,他们打开了地下仓库。”


    “真是印刷设备?”


    “是。”张静远点头,“铅字、油墨、简易印刷机,都有了。还有……一些没印的书稿。”


    他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递给张静轩。那是手稿,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不只是《新潮》里的文章,还有更激进的东西,直接抨击时政,呼吁“彻底变革”。


    “青云会,看来不是普通的读书会。”张静远沉声道,“他们想做的,比我们想的更大。”


    张静轩翻看着手稿,越看心越沉。这些言论,若真散播出去,青石镇必将引来大祸。


    “那明晚的会议……”


    “我听见他们说了,明晚子时,在砖窑地下仓库开会。”张静远说,“赵明德会参加,还有……那个左眉有痣的中年人,是他们的头儿。”


    “咱们怎么办?报官?”


    张静远沉默。良久,他缓缓道:“报官,这些人都会被抓,可能掉脑袋。可他们……不一定是坏人。”


    “但他们做的事……”


    “我知道。”张静远打断他,“所以我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


    他站起身,放下来拿拐杖的手,选择慢慢的在屋里踱步着:“这些人的初衷,或许也是救国。只是方式错了。如果能让他们明白,在青石镇,有另一种方式——办学堂,启民智,一点一点地改变……也许,他们愿意换条路走。”


    张静轩明白了大哥的意思:“你想……劝他们?”


    “对。”张静远停下脚步,“明晚,我去会会他们。”


    “太危险了!”张静轩脱口而出,“他们若真是激进团体,不会听劝的。”


    “危险也得去。”张静远说,“如果让他们在青石镇闹出事,整个镇子都会受牵连。学堂,孩子们,街坊们……都会遭殃。”


    他看着弟弟:“静轩,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在前线打仗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张静轩无话可说。他知道大哥说得对。有些担子,一旦扛上,就不能轻易放下。


    “那我跟你去。”


    “不行。”


    “我可以在外围接应。”张静轩坚持,“而且,如果他们真是读书人,我去,或许更好说话——我也是学生,也在办学,他们的理想,我能懂一些。”


    张静远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但你得答应我,只在窑外等着,一旦有变,立刻走。”


    “我答应。”


    兄弟俩计划到深夜。福伯知道了,也要跟去,被张静远严词拒绝:“福伯,您在家守着。万一我们回不来,您得照顾爹娘,还有学堂。”


    福伯老泪纵横,但终究点了头。


    那一夜,张静轩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清冷,照着这个不平静的冬夜。他想起很多事——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街坊们凑钱时粗糙的手,苏宛音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大哥在塔上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些书,那些批注,那些呼唤变革的声音。


    这世道,到底该往哪儿走?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晚之后,青石镇的命运,或许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