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二十一章 余烬

作品:《青石往事

    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青石镇上空。张静轩推开院门时,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暖意。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带着露水清甜的空气,然后迈步往学堂走。


    脚步很稳,但心里那封信,还在烧。


    福伯默默跟在他身后,老管家今日没说话,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子擦擦眼角。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早点铺子刚生起火,炊烟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祠堂里已经亮起了灯。苏宛音正站在黑板前,用抹布擦拭板面。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张静轩,手里动作停了停。


    “静轩。”她轻声说,“你……知道了?”


    张静轩点头。消息传得真快,连先生都知道了。


    “你大哥……”苏宛音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停住,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节哀。”


    “他没死。”张静轩说,“信上写的是‘或为绝笔’,不是‘绝笔’。”


    苏宛音愣了愣,随即点头:“对,没死。一定还活着。”


    这话是安慰,也是希望。张静轩知道,但他愿意信——只要没见到尸体,大哥就还活着。


    孩子们陆续到了。水生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张静轩,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他走到张静轩面前,小声说:“静轩哥,俺爹说……说你大哥是英雄。”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嗯。”


    小莲也来了,怯怯地递过来一朵野花——黄色的,不知名,但开得正好。“静轩哥,”她声音细细的,“这个……给你。”


    张静轩接过花,别在衣襟上。花很香,淡淡的,像春天的味道。


    上课钟响了。程秋实走进来,看见张静轩,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今天第一节课,我们讲文天祥的《正气歌》。”


    他翻开课本,开始念:“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孩子们跟着念。稚嫩的童音在祠堂里回荡,混着程秋实低沉的嗓音,有种奇特的和谐。张静轩坐在后排,看着黑板上那些字——那是大哥从小就背过的诗,是张家书房里那幅《山河图》上题过的词。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程秋实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张静轩,“有些人,生在太平年月,或许平凡一生。但时局艰难时,他们的气节,就会显现出来,像丹青一样,永远留在史册上。”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坐得笔直。水生举手:“先生,张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吗?”


    程秋实点头:“是。”


    课堂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的脸上,那些脸上有懵懂,有崇敬,也有一种渐渐成型的、属于这个时代孩子的早熟。


    课间时,张静轩走到院子里。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文峰塔的工地上传来叮当的敲打声,塔身已经砌到第三层,在蓝天下显出了轮廓。


    周大栓从工地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小少爷,塔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昨夜守夜的人说,听见有动静。今早去看,发现脚手架被人动过——有几根横木松了,差点出事。”周大栓压低声音,“要不是发现得早,今天上去干活的,怕是要摔下来。”


    张静轩心头一紧。沈特派员的警告,这么快就应验了?


    “人没事吧?”


    “没事。但这事……得查。”周大栓搓着手,“李铁匠在查脚印,但昨晚下了点雨,脚印糊了,看不清。”


    正说着,李铁匠也过来了,脸色铁青:“静轩,我看过了,横木的榫头被人撬过,是故意的。这他娘的是要人命啊!”


    故意破坏。张静轩握紧了拳。是谁?陈继业的余党?还是“老鬼”的人?


    “从今晚起,加派人手。”他说,“守夜的人要带家伙,真有人来,别客气。”


    周大栓和李铁匠点头。两人商量着重新排班,张静轩则往工地走去。


    工地上,工人们还在忙碌。塔身已经有三丈高了,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张静轩仰头看着,阳光刺眼,他眯起眼。这么高的塔,如果摔下来……


    “小少爷。”一个老石匠走过来,手里拿着凿子,“您来看,这儿有点奇怪。”


    张静轩跟着他走到塔基处。老石匠指着石基侧面一块青石:“这块石头,是昨天新砌的。但您看这儿——”他指着石头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这刻痕,不是凿子凿的,像是……刀划的。”


    张静轩蹲下身仔细看。刻痕很浅,但清晰,是一个变体的“禁”字符——和祠堂梁上那个,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符号。


    他想起秦怀安说的话,想起三年前秦先生的死,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阻挠。这个符号,像一条线,串起了所有黑暗。


    “这石头从哪儿来的?”他问。


    “从青云河上游的石场运来的。”老石匠说,“昨天早上才到,下午砌上去的。”


    也就是说,刻痕是在石场就有的。是谁刻的?石场的工人?还是……


    “石场那边,谁管?”


    “赵家的石场,老板叫赵老四。”老石匠说,“这人……以前跟陈继业有过往来。”


    线索串起来了。陈继业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赵老四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这事先别声张。”张静轩站起身,“继续施工,但所有新运来的石头,都要仔细检查。”


    他离开工地,往镇公所走。路上,他遇见陈老秀才。老人拄着拐杖,正慢慢往家走,看见他,停下脚步。


    “静轩。”陈老秀才神色凝重,“我听说塔那边出事了?”


    “一点小问题,已经处理了。”张静轩说,“陈老先生,您知道赵老四这个人吗?”


    陈老秀才脸色变了变:“赵老四?你问他做什么?”


    “塔的石头是从他石场运来的。”


    陈老秀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赵老四……早年是个石匠,手艺好,但嗜赌。后来欠了陈继业一大笔钱,陈继业帮他还了,他就成了陈继业的人。”他顿了顿,“陈继业死后,我以为他会收敛,没想到……”


    “他还跟什么人来往?”


    “这……不清楚。”陈老秀才摇头,“但镇上有人看见,前些天有陌生人在他石场出入。那些人,不像本地人。”


    不像本地人——可能是“老鬼”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张静轩谢过陈老秀才,继续往镇公所走。他需要找父亲商量。这事,不能再等闲视之。


    镇公所里,张老太爷正在和卢明远说话。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下话头。


    “静轩,”张老太爷说,“塔的事,我听说了。”


    “爹,我想去趟石场。”张静轩直接说。


    “不行。”张老太爷断然拒绝,“太危险。”


    “但不去查,隐患更大。”张静轩说,“赵老四如果真跟那些人勾结,今天能破坏脚手架,明天就能干更坏的事。我们不能总是被动防守。”


    卢明远插话:“静轩说得对。不过,不能一个人去。我带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张老太爷看着儿子,又看看卢明远,良久,叹气:“去可以,但要带够人。赵哥也去。另外,跟孙科长——虽然调走了,但他在省城还有人——打个招呼,万一有事,有个照应。”


    计划定下。第二天一早,张静轩、卢明远、赵哥,还有周大栓带的四个船工,一起往青云河上游的石场去。


    石场离青石镇十五里,在一片山坳里。马车走到山口就进不去了,只能步行。山路崎岖,两旁是茂密的松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赵哥走在最前面,手始终按在腰间。周大栓和船工们拿着扁担——既是工具,也是武器。张静轩走在中间,怀里揣着那把匕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转过一个山弯,石场出现在眼前——一片开阔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料,几十个工人正在干活。远处有几间茅屋,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见他们,走过来:“几位,找谁?”


    “找赵老板。”卢明远说。


    “赵老板不在。”汉子打量他们,“有什么事?”


    “买石头。”卢明远说,“青石镇修塔,需要上好的青石。”


    汉子脸色缓了缓:“买石头啊……那等等,我去叫管事的。”


    他转身走了。张静轩趁机观察石场。工人们都在埋头干活,看起来很正常。但远处那几间茅屋,门窗紧闭,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男人走出来。这就是赵老四了。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


    “几位是青石镇的?幸会幸会。”赵老四拱手,“要买石头?好说好说。咱们石场的石头,那可是远近闻名……”


    卢明远和他周旋。张静轩则假装看石头,在石场里走动。赵哥跟在他身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石料堆得很高,像一座座小山。张静轩走到一堆新开采的石头前,仔细查看。果然,在一块石头的侧面,又发现了那个“禁”字符。


    他不动声色,继续走。在一间工具棚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半截烟蒂,是洋烟,省城才有的牌子。青石镇的人,大多抽旱烟或水烟,很少有人抽洋烟。


    他捡起烟蒂,揣进口袋。


    这时,卢明远那边谈得差不多了。赵老四答应三天后送一批石料到青石镇,价格还算公道。


    “赵老板,”张静轩忽然开口,“您这石场,最近有生人来吗?”


    赵老四脸色微变:“生人?没有啊。都是老主顾。”


    “可我听说,前几天有陌生人在这儿出入。”


    “那是……那是来看石头的客商。”赵老四强笑,“做生意的,哪儿都有。”


    张静轩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


    一行人离开石场。走出山口,上了马车,赵哥才开口:“那几间茅屋里,至少有五六个人。我从窗户缝里看见,桌子上有枪。”


    “枪?”卢明远一惊。


    “对。长枪,□□都有。”赵哥脸色凝重,“一个石场,要那么多枪干什么?”


    张静轩掏出那截烟蒂:“还有这个。洋烟,省城来的。”


    事情很明显了——赵老四的石场,现在不只是石场,还是某个势力的据点。


    “回去后,”张静轩说,“要加强防备。塔的工地、学堂、码头,都要加派人手。还有,得通知孙科长在省城的人,查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来青石镇。”


    回到镇上,已是傍晚。夕阳把青云河染成金色,河水缓缓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静轩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他先去学堂。苏宛音和程秋实还在,听说石场的事,都变了脸色。


    “他们要干什么?”程秋实声音发颤。


    “还不清楚。”张静轩说,“但肯定不是好事。从今晚起,先生们不要单独留在学堂,放学就回家。孩子们也是,必须有家长接送。”


    苏宛音点头,但眼神里有忧虑:“静轩,这样……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张静轩实话实说,“但只要我们防备得好,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从学堂出来,他去了工地。周大栓和李铁匠已经重新安排了守夜的人——今晚八个人,分两班,都带着家伙。塔的脚手架也重新检查加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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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少爷,”周大栓说,“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张静轩点头。他看着正在修建的文峰塔,塔身又高了些,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这个巨人,承载着青石镇几代人的心愿,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但越是这样,越要修下去。


    修得更高,更稳,让所有人都看见——光明,不会被黑暗吓倒。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给孙科长的——虽然他调走了,但省城还有他的人。信里写了石场的事,写了那些枪,写了洋烟蒂,也写了那个“禁”字符。


    写完信,他吹熄灯,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好,但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大哥的信,是石场的枪,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符号。


    他想起三年前,大哥离家前夜,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大哥坐在后院,擦拭那把牛角弓。他问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去当兵?”


    大哥说:“因为有些人,不想让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得去,把那些人赶走。”


    现在,大哥在前线赶外敌。他在后方,也要赶走那些破坏者。


    这是他们兄弟的战场,不同的战场,一样的战斗。


    第二天,省城回信了。是孙科长托人捎来的,很短:“已知悉,正在查。青石镇加强防备,勿主动出击。等我消息。”


    果然,孙科长也在查。张静轩稍微安心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青石镇表面平静,但底下紧绷。守夜的人彻夜不眠,学堂的孩子们被严格接送,连码头上卸货的工人,都格外警惕。


    文峰塔继续修建。第四层,第五层……塔越来越高,在青石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的身影。塔顶已经预留了挂铜铃的位置,等全部完工,还要挂一盏灯——张静轩坚持要挂的,一盏很亮的灯。


    第六天傍晚,变故来了。


    守码头的老李头慌慌张张跑来张家:“小少爷,码头……码头来了条船,不是咱们这儿的船!”


    张静轩立刻跟着他去。码头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身漆得乌黑,没挂旗。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短褂,腰间鼓囊囊的。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张静轩在省城茶棚见过,后来在土地庙差点撞上他们的那个。


    疤脸汉子看见张静轩,咧嘴一笑:“小子,又见面了。”


    “你们来干什么?”张静轩问。


    “不干什么,看看。”疤脸汉子四下打量,“听说青石镇在修塔?好事啊。我们老板说了,也想捐点钱,积点德。”


    “你们老板是谁?”


    “这你就别管了。”疤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元,扔在码头上,“这点钱,算是我们老板的心意。收着,好好修塔。”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船。


    “等等。”张静轩叫住他,“钱拿走,我们不需要。”


    疤脸汉子回头,眼神冷下来:“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张静轩说,“青石镇的塔,青石镇自己修。你们的钱,我们不要。”


    两人对视。码头上的人渐渐围过来,周大栓、李铁匠都来了,手里拿着家伙。疤脸汉子那边三个人,也把手按在腰间。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两辆警用马车疾驰而来,停在码头边。车上跳下十几个警察,为首的是个陌生面孔,但穿着警长制服。


    “都不许动!”警长举枪,“省警务厅办案!”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你们……”


    “赵老四已经招了。”警长冷冷道,“你们在石场藏匿枪支,图谋不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疤脸汉子还想说什么,但警察已经围上来,缴了他们的械,铐上手铐。


    “张同学,”警长转向张静轩,“孙科长托我转告你:省城那边,正在收网。‘老鬼’的案子,很快会有结果。青石镇这边,你们可以安心了。”


    张静轩松了口气。原来孙科长一直在行动。


    疤脸汉子被押上马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张静轩一眼,眼神怨毒,但更多的是无奈——大势已去。


    马车走了。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青云河的水声,哗哗地响。


    周大栓抹了把汗:“他娘的,总算完了。”


    李铁匠也长舒一口气:“这下,可以安心修塔了。”


    张静轩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去的马车。夕阳西下,天空一片橘红。文峰塔在暮色里静静矗立,已经修到第六层了,塔尖直指苍穹。


    是啊,可以安心修塔了。


    但真的完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黑暗不会彻底消失,但只要光明在,就要战斗。


    就像这塔,只要立着,就是光明的象征。


    他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稳。


    像塔。


    像山。


    像这片土地上,永不屈服的生命。


    前方,张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而更远处,文峰塔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但轮廓清晰,像一枚指向未来的箭。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们,还要继续修塔,继续办学,继续生活。


    继续,在这片多灾多难但生生不息的山河上,写下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篇章。


    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推开了家门。


    屋里,父亲在等他。


    灯光下,父子俩对坐着,很久没说话。


    但心里,都懂。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但星光,很亮。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