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暗巷

作品:《青石往事

    省城第二天的晨报,头版下方有条不显眼的新闻:《青石镇少年在年会上直言,引教育界震动》。标题不大,但内容详实,几乎全文刊登了张静轩的发言。文章末尾还加了编者按:“乡村教育之艰难,由此可见一斑。愿当局能闻此言,有所作为。”


    张静轩在客栈大堂看到这份报纸时,福伯已经买了好几份,分发给住客。水生捧着报纸,指着自己的名字兴奋地小声念——他识字还不多,但认得“张静轩”三个字。


    “静轩哥,你上报了!”


    张静轩笑了笑,没说话。他更关心另一条消息——报纸第二版角落有则短讯:“警方昨夜在城南破获一走私窝点,抓获三人,缴获烟土若干。主犯在逃。”


    在逃。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赵哥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早点,脸色却不太好。他把油条包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刚接到通知,陈继业……可能真到省城了。”


    卢明远手里的筷子停住:“确定?”


    “有人在火车站见过他。”赵哥说,“戴着礼帽,遮着脸,但身形像。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都带着家伙。”


    客栈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正吃着早饭闲聊。张静轩环视一周,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可疑——那个独坐看报的中年人,那对低声交谈的男女,那个一直盯着门外看的伙计……


    “那咱们今天……”卢明远问。


    “按原计划。”张静轩说,“去拜访隔壁客栈的教师。但赵哥,得麻烦您跟着。”


    赵哥点头:“我就在门外。有事喊一声。”


    隔壁客栈叫“悦来居”,比他们住的这家稍大些,也贵些。住的大多是来省城办事的体面人。张静轩要找的那几位教师,是邻县“明德学堂”的先生,昨天在年会上见过,对他很热情,约好今天详谈。


    悦来居的大堂更敞亮,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三位教师已经在靠窗的桌边等候,两男一女,都穿着半新的长衫或裙装。见张静轩他们进来,忙起身招呼。


    “张同学,请坐请坐。”年纪最大的那位姓王,约莫四十岁,面容和善,“昨日听了你的发言,我们几个深受感动。今日特备薄茶,想多听听青石镇的事。”


    张静轩谢过,坐下。水生挨着他坐,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点心——那是省城有名的“八件”,小巧精致,他在青石镇从没见过。


    谈话从青石镇学堂的日常开始。张静轩讲得仔细,三位教师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那位女先生姓刘,三十出头,问得最多:“女班的孩子,家长愿意送吗?”“女先生教课,有没有人说闲话?”


    张静轩一一回答。讲到苏宛音时,刘先生眼眶红了:“苏师姐……她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她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原来刘先生也是省立师范毕业的,比苏宛音高两届。


    “刘先生,”张静轩问,“你们明德学堂,办得可顺利?”


    王先生叹了口气:“比你们好些,但也难。经费不足,先生不够,还有……地方士绅总说我们‘教坏子弟’。”他顿了顿,“你们那招——联合家长,共同守卫——我们学去了,效果不错。”


    正说着,客栈门口传来喧哗声。赵哥警觉地起身,往门口走去。张静轩也转头看去——是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腰间挎着枪。


    “掌柜的!”矮胖男人高声喊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举起一张照片。


    掌柜的凑过去看,摇头:“没见过。”


    矮胖男人环视大堂,目光在张静轩这桌停留片刻,走过来:“几位,打扰一下。警务厅办案,看看这个照片。”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方脸,浓眉,嘴角有颗痣。张静轩仔细看——不认识。


    “没见过。”王先生也说。


    矮胖男人收起照片,又打量了张静轩几眼:“你……是不是青石镇那个张静轩?”


    “是。”


    “哦。”矮胖男人点点头,“昨天发言那个。不错,有胆识。”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最近省城不太平,你们这些外乡人,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


    这话说得突兀。张静轩心头一动:“长官,是不是……陈继业……”


    矮胖男人猛地转身,眼神锐利:“你知道陈继业?”


    “青石镇的案子,我参与过。”


    “哦对。”矮胖男人想起来,“马三就是你帮着抓的。”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瞒你——陈继业确实来省城了。但我们布了网,他跑不了。你们自己小心,别掺和。”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大堂里一时安静,客人们窃窃私语。


    王先生脸色发白:“陈继业……就是那个走私头子?”


    “是。”张静轩点头,“也是拐卖人口的主犯。”


    刘先生握紧了茶杯:“这种人……怎么还敢来省城?”


    “狗急跳墙。”卢明远说,“静轩在年会上的发言,肯定刺痛他了。”


    谈话的气氛变了。三位教师都有些心神不宁。张静轩见状,起身告辞:“今日多谢诸位先生。青石镇那边,还望多联系。”


    回到自家客栈,赵哥立刻关上门:“刚才那个人,是警务厅刑侦科的孙科长。他亲自来查,说明陈继业的事,上头很重视。”


    “那咱们……”卢明远问。


    “等。”赵哥说,“等他们抓人。这期间,咱们别乱跑。”


    可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午后,张静轩在房间里看书——是昨天买的那本《格致读本》,讲的是电的原理,配有插图。水生趴在窗边看街景,忽然说:“静轩哥,那个人……怎么又来了?”


    张静轩走到窗边。楼下街对面,站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正抬头往这边看。见张静轩出现在窗口,那人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是年会那天,在茶摊上见过的。”张静轩认出来,“方记者的同伴。”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是保护,还是……


    正疑惑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赵哥去开门,是客栈伙计,手里拿着一封信:“张少爷,有人送来的。”


    信没有署名,只写着“张静轩亲启”。张静轩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城西老茶楼见。事关陈继业,勿带旁人。”


    字迹潦草,用的是铅笔。


    “谁送的?”赵哥问。


    “一个小孩,给了就跑。”伙计说,“给了两个铜板呢。”


    赵哥接过信看了看,皱眉:“不能去。可能是陷阱。”


    张静轩看着那行字。事关陈继业——如果是真的,说不定能帮沈特派员抓到人。如果是陷阱……


    “赵哥,”他说,“您陪我走一趟。在远处看着,如果有问题,您就报警。”


    赵哥沉吟片刻:“太冒险。”


    “但如果是重要线索呢?”张静轩说,“陈继业多逍遥一天,就可能多害一个人。”


    这话打动了赵哥。他最终点头:“行。但必须听我的——我先进茶楼查看,没问题你再进。一旦有变,立刻撤。”


    计划定下。张静轩没告诉卢明远和福伯,只说晚上想出去走走。卢明远要跟,被赵哥拦住了:“人多了显眼。”


    傍晚时分,省城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在电灯光里像无数银线。张静轩撑着油纸伞,跟着赵哥往城西走。城西是老城区,街道狭窄,店铺老旧,行人稀疏。老茶楼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已经褪色,门脸破败。


    赵哥让张静轩在巷口等着,自己先进去。约莫一刻钟后出来,点头:“里面就两桌客人,看着没问题。我在门口守着,你有事就喊。”


    张静轩走进茶楼。里面很暗,只点着几盏油灯。空气里有陈年茶叶和木头腐朽的味道。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棋,一桌是个戴礼帽的男人,背对着门。


    他走到那男人桌前。男人抬起头——果然是方记者的同伴,年会那天在茶摊上见过。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静轩坐下。男人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


    “我叫周文,是林觉民的同事。”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陈继业在省城,不只是为了躲,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周文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声音:“他有一批货,价值很大,藏在省城某处。现在风声紧,他急着出手,但买家要求□□。交易地点……可能就在这几天定。”


    “什么货?”


    “不清楚。但据线人说,不是普通的烟土军火,是更值钱的东西——可能是古董,也可能是……文件。”周文将茶碗推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他收到风声,青石镇案的关键物证——一本细账,不止记录钱财往来,更涉及几位不能见光的人名——可能已被抄送或即将送往省厅复核。他想在账目被彻底公开前,要么盗走,要么……让可能接触到它的人闭嘴。”他抬眼,目光如锥,“你昨日在年会上的发言,直指教育厅。在他们看来,你已是必须‘关注’的对象。我们收到模糊线报,他们可能在查你的住处。另外,”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代号,“这是他在城西的一处秘密货栈,表面做茶叶,实际是联络点。沈特派员的人已知晓,但对方警惕极高,需要更确切的行动时机。”


    他抹去水渍,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情报给你,是林记者和我的选择。但接下来,是进退,是静观还是涉险,你自己权衡。省城的水,比青石镇浑得多。”


    文件?细账?张静轩心头一跳。会不会是秦怀远当年留下的其他证据?或者,是涉及更高层人物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文笑了:“我是记者,跑社会新闻的,三教九流都有熟人。这个消息,就是前面我说的线人卖给我的。我觉得,对你们或许有用。”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在跟陈继业斗。”周文说,“也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为青石镇做点事。”他顿了顿,“林觉民那本书,是我帮着印的。他说,青石镇的故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张静轩沉默。他看着周文——这个记者眼中有关切,也有疲惫。省城的记者,见多了黑暗,但还有人愿意为一点光奔波。


    “交易地点,能查到吗?”


    “难。”周文摇头,“陈继业很小心。但线人说,他最近在城北的‘聚宝斋’古董店出现过两次。那店老板,以前跟他有来往。”


    聚宝斋。张静轩记下了。


    “还有件事。”周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线人提供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可能藏身点。我抄了一份给你。但记住——别自己去查,交给警察。”


    张静轩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列了五个地址,有旅馆,有货栈,还有一个……是教会医院。


    “教会医院?”


    “对。”周文道:“线人还说,陈继业早年火并留下旧伤,每逢阴雨必去一家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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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会医院打针止痛。那医院守卫不严,后门临着乱巷……这是个或许能用上的破绽。”


    本子很小,但很沉。张静轩把它揣进怀里。


    “谢谢。”他说。


    “别谢我。”周文站起身,“我也是为了新闻。如果这事成了,我要独家报道。”他戴上礼帽,“你走吧。记住,小心。”


    张静轩走出茶楼。雨还在下,巷子里湿漉漉的。赵哥迎上来:“怎么样?”


    “回去说。”


    两人匆匆往回走。雨夜的老城区很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走过一个岔巷时,张静轩忽然瞥见巷子深处有火光一闪——像是划火柴。


    他停住脚步。


    “怎么了?”赵哥警觉地问。


    “那边……”张静轩指过去。


    赵哥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摸到巷口,探头看去。片刻,他退回来,脸色凝重:“有人在烧东西。三个人,都带着刀。”


    “是陈继业的人?”


    “看不清脸。但这时候在这种地方烧东西,肯定没好事。”赵哥拉着张静轩,“走,先回去。”


    他们刚转身,巷子里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赵哥一把将张静轩推进旁边的门洞,自己挡在前面。脚步声近了,三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都提着刀。雨夜里,刀光寒冽。


    “你们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声音粗哑。


    “过路的。”赵哥说,“下雨,躲躲雨。”


    “过路的?”疤脸汉子打量他们,“这大晚上的,跑这儿来过路?”他往前一步,“手里拿的什么?”


    赵哥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枪。但对方有三个人,都拿着刀,硬拼不划算。


    “几位大哥,”张静轩从门洞里走出来,“我们真是过路的。刚从老茶楼出来,想抄近道回客栈,走迷了。”


    “老茶楼?”疤脸汉子眼神一凝,“去那儿见谁?”


    “见个朋友。”张静轩说,“省立师范的李教授,约我们谈事。”


    他故意说得详细,想唬住对方。果然,疤脸汉子犹豫了——省立师范的教授,不是他们能惹的。


    “走吧。”疤脸汉子最终摆摆手,“下次别走这儿。”


    赵哥拉着张静轩快步离开。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三双眼睛的注视。


    回到客栈,两人都一身冷汗。卢明远和福伯等在房里,见他们回来,忙问情况。


    张静轩把见周文的事说了,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卢明远翻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聚宝斋……我知道那地方。”他说,“在城北,老板姓金,是个笑面虎,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那这些地址……”


    “得告诉警察。”赵哥说,“我这就去警务厅,找孙科长。”


    他拿着本子走了。房间里剩下三人,一时无言。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里更静。


    “静轩,”卢明远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被卷进一个更大的漩涡里了?”


    张静轩点头。从青石镇到省城,从办学堂到抓人贩,从要拨款到查走私……事情越来越大,牵扯越来越广。而他,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却站在漩涡中心。


    “怕吗?”他问。


    卢明远苦笑:“怕。但怕也得做。”


    是啊,怕也得做。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过同样的话。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青石镇那些街坊。他们都怕,但都做了。


    因为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文的话,疤脸汉子的刀,本子上的地址,还有陈继业那张模糊的脸……在黑暗里旋转。


    他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父亲写信了。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省城已七日。日前在教育学会发言,陈青石镇事,反响尚可。然陈继业已至省城,儿今日得线索若干,已报警方。此事恐将更险,但儿以为,除恶务尽。望父亲勿忧,学堂之事,儿必尽力。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他没写今晚的险情,没写那些刀光。有些事,说了只会让父亲更担心。


    写完信,他吹熄灯,重新躺下。雨声小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那是开往北方的列车,或许会经过大哥所在的地方。


    他想念青石镇了。想念祠堂的钟声,想念孩子们的读书声,想念青云河的水声。省城再繁华,也不是他的家乡。


    但家乡的安宁,需要他在这里战斗。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流过省城的巷陌,流过青石镇的祠堂。


    流过这片等待着黎明的山河。


    省城的拨款,在年报风波与舆论压力下,终于在一个开春的清晨,由新任督学亲自送到了青石镇。数额打了折扣,但终究是“名正言顺”了。


    学堂扩建了东厢,新收了十二个学生。水生成了算学课的“小先生”,小莲终于写出了第一封完整的、寄给省城爹爹的信。


    秦怀安没有音讯,就像溶入北地的风雪。但张老太爷在某天清晨,发现祠堂门槛下,静静躺着一枚磨光的狼牙——关外猎人的护身符。


    张静轩依旧每早在老槐树下练箭。弓弦震响时,他总会望向北方。大哥最新的来信缝在棉袄内里,只有八个字:“山河渐醒,吾弟慎守。”


    青云河解冻了,汩汩的水声带着新生般的欢快,流过石桥,绕过镇子,奔向看不见的远方。河岸的柳枝,抽出了一点鲜嫩的、鹅黄色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