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往省城的路上
作品:《青石往事》 天还没亮透,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马蹄声。
两辆马车停在张家门口。前面一辆载人,福伯赶车;后面一辆载行李,还坐着水生——孩子坚持要坐这辆,说“能看风景”。其实他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青云河对岸。
张老太爷站在门口,往儿子怀里塞了个布包:“路上吃的。省城不比家里,凡事小心。”
布包里是烙饼、煮鸡蛋,还有一小罐咸菜。张静轩接过,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爹,您回吧。”他说,“学堂那边……”
“有我在。”张老太爷摆摆手,“苏先生、程先生都是明白人,孩子们也懂事。你只管去,把事办成。”
卢明远从后面那辆马车探出头:“张伯父放心,省城我熟。”
水生也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张老爷,俺会照顾好静轩哥!”
众人都笑了。这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马车动了。张静轩掀开车帘回头望。晨雾中的青石镇渐渐模糊,只剩下祠堂的屋脊,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兽。学堂的钟声还没响,但再过半个时辰,孩子们就该到了。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单调而绵长。出了镇子,路就变成了黄土路。昨夜下过雨,路面泥泞,马车走得很慢。
福伯在前头赶车,脊背挺直,像根老竹。张静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福伯,您去过省城吗?”
“年轻时去过。”福伯没回头,声音在风里飘,“那会儿还是前清,省城叫府城。城墙高,城门大,里头什么样……忘了。”
忘了?张静轩不信。福伯记性最好,张家几十年的账目都在他脑子里,怎么会忘。
但他没追问。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马车沿着青云河往南走。河水在这里变宽了,水流也缓了。两岸是收割后的稻田,秸秆堆成垛,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偶尔有早起的农人在地里干活,看见马车,直起身子望,眼神茫然。
水生趴在车窗上,看得入神:“静轩哥,省城……比咱们镇大多少?”
“大很多。”卢明远接话,“光城门就有八个。城里头,马路是柏油的,有电灯,有汽车,还有四层高的楼房。”
水生张大了嘴:“四层?那不得杵到天上去?”
卢明远笑了:“等你去了就知道。”
张静轩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田野。秋天的田野是枯黄的,但枯黄里有种沉静的美。远处山峦起伏,雾在山腰缠着,像条玉带。这是青石镇的山河,他熟悉的山河。而省城,是另一个世界。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在路边茶棚停下歇脚。茶棚很简陋,几根竹竿撑着茅草顶,摆着三四张破桌子。棚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独眼,正用蒲扇扇炉子,锅里煮着茶水,咕嘟咕嘟冒泡。
“几位,喝茶?”独眼汉子抬头,目光在张静轩身上停了停。
“歇会儿。”福伯把马车拴好,要了四碗茶。
茶是粗茶,但热乎。水生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眼睛四处看。茶棚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挑担子的货郎,一桌是三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在低声说话。
张静轩坐下时,听见那桌汉子说:“……真被抓了?”
“抓了。省里来的警察,一窝端。”
“马三那小子……”
“也栽了。听说是个学生娃子坏的事。”
张静轩心头一跳。学生娃子——说的是他?他低下头,假装喝茶。
“那学生娃子什么来头?”
“青石镇张家的,办新学堂那个。”
“张家?”说话的人顿了顿,“是不是……三年前那个张家的?”
“对。他哥参军了,他爹还在。”
“啧,这家人,怎么总跟咱们过不去……”
声音低了下去。张静轩握着茶碗的手,出了汗。福伯显然也听见了,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短棍。
卢明远正要起身,被福伯按住。老管家摇摇头,示意别动。
喝完茶,继续上路。马车走出老远,福伯才开口:“那几个人,是码头的脚夫。跟马三……可能认识。”
“他们认出我了?”张静轩问。
“可能。”福伯说,“但不敢怎样。光天化日,他们没那个胆。”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路,福伯赶得更快了。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张静轩被颠得骨头疼。水生倒不觉得,还兴奋地指着窗外:“看!鸟!好大的鸟!”
是只老鹰,在天空盘旋,翅膀展开,像两把黑色的刀。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镇子。镇子比青石镇大些,有两条交叉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福伯找了家面馆,四人进去吃饭。
面馆里人不少。跑堂的端着碗穿梭,高声报着菜名。张静轩点了四碗牛肉面,又要了一碟卤豆干。
等面时,邻桌的说话声飘过来。
“……听说了吗?青石镇破了个大案!”
“什么案?”
“拐卖人口!抓了十几个人,救回来三个。主犯还在逃,叫陈什么……”
“陈继业。那家伙我见过,以前在省城开货栈,看着人模狗样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张静轩低头吃面。面条很劲道,牛肉切得薄,汤也鲜。但他吃得没滋味。
消息传得真快。这才几天,连这百里外的镇子都知道了。是沈特派员放的风,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继续赶路。福伯说,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不然就得露宿荒野。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福伯小心翼翼地赶车,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作响。水生吓得闭着眼,不敢往外看。
张静轩看着悬崖下的深谷。谷底有条溪流,水声隐隐约约。他忽然想,如果马车掉下去,会怎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起,他也会想这些了?
过了山路,路平了些。太阳西斜,把田野染成金色。远处出现了一排房屋的轮廓——是驿站。
驿站很破旧,几间土坯房,一个马厩,一个伙房。管事的是个干瘦老头,看见马车,懒洋洋地迎出来:“住店?”
“住店。”福伯跳下车,“两间房。”
“就一间。”老头说,“今天人多,都住满了。”
果然,马厩里拴着好几匹马,还有两辆货车。伙房里飘出饭香,有人在里面说话。
一间房就一间房。房间很小,一张大炕,能睡四个人。炕上铺着草席,有股霉味。水生倒不嫌弃,放下包袱就躺上去:“累死了……”
卢明远检查了门窗,还算结实。福伯把马车赶进马厩,喂了马料,回来时端着一盆热水:“擦把脸,早点睡。明儿天不亮就得走。”
四人简单洗漱,上炕睡觉。水生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卢明远也累了,背过身去。张静轩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黑黢黢的,结着蜘蛛网。
他想起茶棚里那几个汉子的话,想起面馆里的议论,想起悬崖下的深谷。这些像碎片,在黑暗里漂浮,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有种不祥的预感。
“福伯,”他轻声问,“您睡了吗?”
“没。”老管家在炕那头答。
“您说……省城那些人,会听我们说话吗?”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去说,总比不说强。”
这话实在。张静轩笑了笑。是啊,去说,总比不说强。成不成,另说。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他回头,对张静轩笑:“静轩,好好守着学堂。等哥回来,咱们一起教孩子。”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福伯已经起来了,正收拾东西。卢明远也醒了,在穿鞋。只有水生还睡着,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该走了。”福伯说。
叫醒水生,四人简单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清晨的雾气很浓,马车像在云里走。路边的草叶上结着霜,白花花的,像撒了层盐。
今天要过青云河最大的渡口。福伯说,渡口人多眼杂,要小心。
到渡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对岸的景物在晨光里模模糊糊。渡口停着几条渡船,船夫正在揽客。岸边聚了不少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马的,都在等船。
福伯去打听船期。张静轩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河水黄浊,打着旋儿,往下游流去。这水流到哪儿?省城?还是更远的大海?
“静轩。”
卢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张静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渡口边的茶摊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这边。
“他们……在盯我们?”张静轩问。
“可能。”卢明远说,“从早上出驿站,我就觉得有人跟着。”
张静轩心头一紧。是陈继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福伯回来了:“最早的一班船,还要等半个时辰。咱们先找个地方坐。”
四人找了个离茶摊远些的石头坐下。水生饿了,掏出烙饼吃。张静轩没胃口,只是盯着河面。
那两个人还在茶摊上,不时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张静轩握紧了怀里的刀。
那人走近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在张静轩面前停下,微微躬身:“请问,是青石镇张家的少爷吗?”
张静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子笑了笑:“别紧张。我是《新报》的记者,林觉民的同事,姓方。”他从怀里掏出记者证,“林记者托我带个话——省城那边,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你们去,要有个准备。”
张静轩接过记者证,看了看,是真的。
“什么准备?”他问。
方记者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教育厅里,不止郑副厅长一个人卡你们。还有几个科长、科员,都收了……某些人的好处。”他顿了顿,“你们去要拨款,等于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话说得直白。张静轩明白了——卡拨款,不只是保守派打压新学,还有利益。
“那怎么办?”
“两条路。”方记者说,“第一,妥协。他们开条件,你们答应。第二,硬扛。把事情闹大,闹到省府高层,闹到报纸头条。”
“您建议哪条?”
方记者笑了:“我不是建议,是传话。林记者说,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但无论选哪条,他都会写文章支持。”
他说完,转身走了,回到茶摊,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张静轩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两条路,都不好走。妥协,违背初心;硬扛,风险太大。
“静轩,”卢明远轻声问,“怎么办?”
张静轩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河对岸。对岸的景物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房屋的轮廓,炊烟,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墙。
那是省城。那里有电灯,有汽车,有四层高的楼房,也有更复杂的争斗,更深的黑暗。
但他必须去。
“走。”他说,“过河。”
船来了。是条大木船,能载二三十人。船夫吆喝着,众人陆续上船。福伯把马车也赶上船——马有些怕,嘶鸣着,不肯动,费了好大劲。
船开了。桨划破水面,哗啦哗啦。船身摇晃,水花溅上来,凉丝丝的。张静轩站在船头,看着青石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青山,在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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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淡得像水墨画。
那是他的家乡。有祠堂,有学堂,有老槐树,有二十八个孩子。
他要为那个地方,争一个公道。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夫用力划桨,喊着号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的陌生气息。
水生忽然说:“静轩哥,等咱们从省城回来,俺要告诉学堂里所有人,省城是什么样的。”
张静轩摸了摸他的头:“好。”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夫用力划桨,喊着号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的陌生气息。张静轩收回望向家乡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对岸码头上,方才茶摊旁那两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福伯似乎也有所觉,不动声色地将水生往船舱里侧带了带。渡船靠岸,跳板放下。踏上对岸坚硬冰冷的青石板,混杂着煤烟、牲畜和陌生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正式宣告他们已离开青云县地界。福伯去牵马车,张静轩和卢明远帮着搬运简单的行李。
“几位,打尖还是赶路啊?”一个穿着半旧短褂、面相精明的汉子凑上来,眼睛在张静轩身上打了个转,“看几位像是头一回来这渡口?需不需要雇个向导?省城路杂,不好走。”
卢明远客气地摆摆手:“多谢,有熟路。”那汉子也不纠缠,笑了笑便退开了。
对岸越来越近。码头上人影憧憧,喧嚣声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
船靠岸了。跳板放下,众人下船。张静轩踏上省城的土地——硬实的,铺着青石板,和青石镇一样,又不一样。
福伯去牵马车。卢明远指着前方:“看,那就是城门。”
果然,一道高大的城门矗立在晨光里。门洞深黑,像巨兽的嘴。城墙上飘着旗,看不清是什么旗。
四人朝城门走去。越近,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还有几辆汽车,嘀嘀地按着喇叭。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马粪味、汗味、早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
张静轩握紧了包袱。里面装着沈特派员的介绍信,装着学堂的证明材料,装着青石镇街坊凑的钱,也装着他十五岁的心。
城门口,有警察站岗,检查行人。轮到他们时,警察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人:“哪儿来的?”
“青石镇。”福伯答。
“来干什么?”
“办事。”
警察打量了张静轩几眼:“学生?”
“是。”
“进去吧。”
过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街道延伸向前,两旁是店铺,招牌琳琅满目。有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洋货的。行人摩肩接踵,声音嘈杂。远处,果然有四层高的楼房,还有电车的轨道。
水生看得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卢明远笑:“这才刚进城。等会儿到市中心,更热闹。”
福伯赶着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张静轩看着两旁的一切——这就是省城。繁华,喧嚣,陌生。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偏街上,不算大,但干净。安顿好后,卢明远说:“我先去教育厅打听打听。你们歇着。”
他走了。福伯在房间里检查门窗。水生趴在窗台上,看街景。
张静轩坐在床边,摊开包袱。那些材料,他翻过无数遍了,但此刻再看,忽然觉得单薄——几页纸,怎么抵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但他必须试试。
傍晚,卢明远回来了,脸色不好。
“怎么样?”张静轩问。
“不妙。”卢明远坐下,“我托人打听了,郑副厅长这几天都不在厅里。说是去南京开会了。但底下人说,是故意躲着。”
“躲我们?”
“可能。”卢明远说,“而且,教育厅里确实有人在活动,说青石镇学堂‘手续不全’‘资质可疑’。这话,已经传到几个关键人物耳朵里了。”
张静轩沉默。他想过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连面都见不着。
“那……咱们直接去厅里?”
“去也没用。”卢明远摇头,“门房不会让进。就算进了,见到的也是小科员,做不了主。”
房间里一时寂静。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电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澄澄的,不像油灯那样跳动,稳定得让人陌生。
水生小声说:“那……咱们白来了?”
“不会白来。”张静轩忽然说,“见不着官,就见民。”
“见民?”
“对。”张静轩站起身,“林记者不是说了吗?把事情闹大,闹到报纸头条。咱们就闹——去学校讲,去商会讲,去一切能讲话的地方,讲青石镇学堂的事,讲那些被拐卖的人,讲老百姓怎么凑钱办学。”
卢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造势?”
“对。”张静轩点头,“官不听,就让民听。民听了,议论了,报纸写了,官就不得不听。”
福伯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少爷,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办?”张静轩反问,“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学堂垮了?等到孩子们没学上了?”
没人说话。
“明天,”张静轩说,“我去省立师范学堂。苏先生是从那儿毕业的,她的老师、同学,总有人愿意听。”
卢明远点头:“我去商会。我爹在那儿有熟人。”
“那……俺呢?”水生问。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你跟我去。把你的故事,讲给人听。”
计划定下了。夜里,张静轩又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电灯,那光稳定,冰冷,不像油灯那样有温度。省城的夜晚,也比青石镇吵——汽车声,电车声,还有隐约的留声机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庞大的机器的呼吸。
他想起青石镇的夜。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青云河的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