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半，手冢宅。


    手冢国光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已经站了五分钟。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平时的运动服——灰色短袖，黑色长裤，和每周去俱乐部训练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另一套衣服。白色短袖，藏青色运动长裤，也是平时穿的。


    他又看了一眼敞开的衣柜，里面挂着的都是差不多的运动服。


    手冢愣了一下。


    【在想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就是打个球而已。】


    他伸手拿起床上的白色短袖，准备换上。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件衣服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顺眼。


    这时，敲门声响起。


    “国光？”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来了吗？”


    “嗯，我起来了。”手冢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几件衣服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手冢彩菜探进头来。她看了一眼站在镜子前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两套还没决定好的衣服，视线最后落在了那扇敞开的衣柜门上。


    随即，手冢彩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没换好？”


    “马上。”


    手冢彩菜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儿子。


    手冢国光从小就是个稳重的孩子，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他很少紧张，考试前不紧张，比赛前不紧张，就连当年第一次去德国参加训练营的时候，也只是平静地收拾行李，平静地出门，平静地跟她说“妈妈，我走了”。


    但今天，他似乎有点不一样。


    手冢彩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扇敞开的衣柜，心里大概有了数。


    “国光，你今天有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手冢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去打个球。”


    “和谁？”


    手冢沉默一瞬，回答道：“同学。”


    手冢彩菜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看着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伸手翻了翻。


    “这件怎么样？”她拿出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在儿子面前比了比。这件衣服买了很久了，一直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拆。


    手冢愣了一下。


    “妈妈——”


    “这个颜色衬你。”手冢彩菜自顾自地说，“又不张扬，打球也方便。比那件灰的好看。”


    手冢看着她，没有说话。


    手冢彩菜把那件Polo衫塞进他手里，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深灰色运动短裤。


    “配这个。裤子是新的，你还没穿过。”


    手冢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浅蓝色Polo衫，深灰色运动短裤。确实比他平时穿的讲究一点，但又不会太刻意。他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冢彩菜看着儿子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去吧。”手冢彩菜拍拍他的肩，“别让人家等。”


    手冢点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门关上后，手冢彩菜站在房间里，笑着摇摇头。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能让他在镜子前站五分钟、打开衣柜犹豫不决的，怎么可能只是“同学”？


    走廊上，手冢国晴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一脸笑意，好奇地问：“怎么了？”


    “你儿子，”手冢彩菜压低声音，眼里带着促狭，“今天要去和女孩子打球。”


    手冢国晴愣了一下。


    “女孩子？”


    “嗯。”手冢彩菜点点头，“刚才站在镜子前发呆，一直在选衣服。”


    手冢国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也笑了。


    “这小子....”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我还以为他这辈子只会和网球谈恋爱呢。”


    >>>>


    八点四十五分，青学附近公园的网球场。


    爱莉已经提前到了。此刻，她站在球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攥着网球拍，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


    今天她穿了一条新的网球裙。


    纯白色的，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粉色丝带。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为了搭配这条裙子，她甚至还跑去网球商店买了一对淡粉色的护腕。


    【会不会太刻意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


    【就是打个球而已，穿这么好看干嘛？】


    为了这套装备，她昨天拉着楠子逛了三个小时。爱莉想起拉着楠子逛街时那张面无表情但是散发着生无可恋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笑完之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在昨天她给楠子打电话说要去买网球裙的时候，楠子沉默了很久。


    “你明天要和手冢打球？”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沉默。


    “楠子？”


    “....去吧。”


    然后楠子就挂了电话。


    爱莉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楠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手冢来了。


    手冢远远就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爱莉正站在树荫下看着手机，水蓝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手冢没见过。纯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腰间那条粉色丝带衬得她整个人又软又亮。她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他觉得整个公园的角落都被点亮了


    手冢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适合她。】


    他在心里想。


    然后他朝爱莉走过去。


    “照桥同学。”


    爱莉转过身，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手冢君！早上好！”


    手冢点点头。


    “早。”


    他的视线不自觉在爱莉身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球场的大门。


    球场是手冢提前预约的，环境很好，四周有高高的围网，旁边种着一排樱花树。虽然花期已经过了，但绿叶茂密，在风里沙沙作响。


    两人站到场上。


    “先热热身。”手冢说。


    爱莉点点头，开始做拉伸。


    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弯腰、压腿、伸展。手冢在旁边看着，发现她的动作确实很规范，看得出是经过系统训练的，并不是随便学学的业余爱好者。


    热身结束后，手冢拿起球拍。


    “先打几个试试。”


    爱莉点点头，走到球场另一边，握紧球拍。


    手冢发球。


    球飞过去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控制了力道。他想先看看她的水平，再决定接下来怎么打。


    爱莉接住了那个球。她的动作很标准，脚步移动也很稳，看得出来基本功很扎实。她把球回了过来，手冢接住，又打了回去，还是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道。


    球在两人之间来回，一下，两下，三下。


    爱莉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规范，挥拍的弧度，击球的时机，脚步的移动——全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一样，漂亮、标准、挑不出毛病。哪怕是打球的风格，也很“照桥爱莉”——完美的，无可挑剔的。


    但手冢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爱莉跑动的身影上。她跑动起来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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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裙摆在阳光下翻飞，马尾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她跑得很认真，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球，嘴唇轻轻抿着。那个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一件事。


    手冢把球轻轻打过去，角度稍微刁了一点。


    爱莉冲过去接住，动作有点急，球打到了网上。


    “啊！”她懊恼地叫了一声，跺了跺脚。


    手冢看着她那个表情，突然觉得此刻的爱莉才真正鲜活了起来。


    “再来。”他说。


    二十分钟后。


    爱莉气喘吁吁地站在场上，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


    “手冢君！”她喊道，“你是不是在让我？”


    手冢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爱莉跑过来，站在网前，脸因为运动红扑扑的，“你每次打过来的球都正好是我能接到的位置，这也太巧了吧？”


    手冢看着她。


    爱莉站在网前，双手握着球拍，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又带着一点“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的小得意。那个表情落在手冢眼里，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想接难一点的？”他问。


    爱莉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


    手冢转身走回底线。


    爱莉看着他，突然有点后悔。


    【他不会真的要全力打吧？】


    【那我肯定接不到啊！】


    手冢转过身，把球发过来。


    球速比刚才快了一点，角度也刁了一点，落在底线附近，带着一点旋转。


    爱莉冲过去，脚步有些乱，但她还是伸拍够到了那个球。


    球擦着网带滚过去，落在了手冢那边的场地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接到了！”


    她站在场上，举着球拍，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手冢看着她那个表情，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果然。】


    【这样笑才好看。】


    一个小时后。


    两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各自喝着水。


    爱莉的头发有点乱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好累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但好开心。”


    手冢看着她。此刻的爱莉看起来和平常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完美，没有那么精致，没有那么无可挑剔。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汗，裙子因为跑动有点皱，膝盖上还沾了一点灰。


    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打得很好。”手冢说，“如果进女网球队，可以当正选。”


    爱莉转过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手冢君，你这是夸我吗？”


    手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爱莉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汗珠，亮晶晶的。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盛满了光。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不是那个完美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照桥爱莉。而是这个头发乱了、脸红了、笑得有点傻的女孩。


    这个女孩，让他移不开目光。


    爱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干嘛这样看我？】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水。


    耳边传来手冢的声音。


    “照桥同学。”


    爱莉抬起头。


    手冢看着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他说出的话，让爱莉整个人愣住了。


    “我决定去德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