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寿宴是酉时开宴，距离开宴尚有一段时间，贵妇贵女皆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闲聊。


    见李萱和端王妃正聊在兴头上，沈星澜趁机绕到角落，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稍作休息，从前在沈府，她没有机会出席京中的大小宴会，自然也没机会认识什么手帕交，在这般热闹的场合，便更显得孤单了。


    不远处，应是有几个贵女闲聊踱步，沈星澜同她们之间隔着道半月拱门，瞧不见来人，唯有轻声聊天的话语落入她耳中，随着距离拉近，渐渐清晰起来。


    “……那家的儿媳，竟然同公爹拉扯不清，半夜被府上婆子撞见，偏那婆子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吃醉了酒说了出去，现如今，在我们那一带街坊传的沸沸扬扬的，同他们比邻而居，当真是令人难堪的很。”


    说这话的声音娇俏悦耳，有些耳熟，沈星澜细细思忖了会，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


    另一个贵女小声惊呼道：“我的天爷呀，这般丑事闹的人尽皆知，那他们府上的小姐还有谁家愿意娶，无端受牵连，名声尽毁，真是可怜。”


    娇俏悦耳的声音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家家风不正，那养出的女儿，只怕也不是什么清白贞洁的女子。”


    “诶，那她婆母是如何处置这儿媳的？”


    “那婆母也是个软弱的，不然这公爹也不敢在府中公然作出这等丑事，竟然只是给那儿媳一纸休书，将她赶回家去罢了。”


    “这儿媳究竟是哪家的女儿，快说出来，我兄长最近正在议亲，我可得给我母亲好好说道说道，避开这两户人家。”


    “这我可不好明说，总归这两家离得不远，那儿媳也不是什么正房嫡女，不过是府上的一妾室所出，许是同她生母学的这般做派，与她夫君未成婚前便私相往来了，那家原先并不愿意娶她，后来也不知怎的，竟然也成了。”


    说到此处，几人纷纷意味不明地娇笑起来，颇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意。


    笑毕，那娇俏声又道：“不过呀，那儿媳也没落得好，她娘家知道她干下这等丑事，生怕她连累府上未出阁的姊妹，便没让她入府，直接将人扭送到城外的尼姑庵里，据说呀，人很可能已经没了。”


    众人静默了会，半响，才有人叹道：“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待几人走后，沈星澜方大口喘息起来，胸腔剧烈地起伏着，面色发白。在几人娇笑之际，她终于想起来那娇俏的声音是在哪里听过了，是那日中秋宴席，她和李骜渊私会时，在门外闹事的女子。


    所以，这人是知道了她和李骜渊之间的事情，却因为他是陛下，不敢将事闹开，便特意讲这番话来敲打她吗？


    她意欲何为？


    沈星澜浑身直冒冷汗，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被人发现了！她该怎么办？


    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是又有人要往这边来了，她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此处，朝着远离宴席的方向走去，此刻，她只想远远地避开，避开寿宴上所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暗处，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她，鄙夷她。


    沈星澜在宫中七绕八绕，躲着一路遇到的宫女太监，越走越偏，直到到了一处宫墙角，四下无人，方喘息地靠在宫墙上，尽力平复心绪。


    她努力地宽慰自己，对方早在中秋时便已知晓，当时不敢声张，日后定也不敢将此事翻出来，即便对方显然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这桩丑事的另一位当事人，可是当今陛下，必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也只敢这般指桑骂槐，言语间羞辱她，甚至不敢当面同她说，可见对方也是有所顾忌的。


    勉力压下心中不安，随着她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平息下来，天色也渐渐暗淡下来，宫人四处点着宫灯，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正欲返回宫宴处，暗处却徒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往回拉扯。


    沈星澜触不及防，随着这股力道往身后倒去，撞进一个满是龙涎香的胸膛。


    她惊慌地仰头朝后望去，落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李骜渊嘴角含笑，她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惶恐又迷茫无措地仰望着她，可怜可爱又无辜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去寻她的唇，却被她偏头躲开。


    他有些不解，握着腰将人转过身来，两人距离极尽地面对面站着，这才发现她面色不善，如画的眉间见含着薄怒，他伸手摸了摸她气得微微鼓起的脸颊，有些好笑地问她：“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


    分明是他将她害到如此田地，他居然还有脸问她？


    这些日子，即便是他未在深夜擅自闯入她寝屋的日子，她也是满心焦躁地担忧他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怕他趁她熟睡之际剥了她的衣裳，强行按着她行事，弄出声响被人听见，又怕他闯入时被下人撞破，非要等到天边鱼肚未白，确认他不会来了，她才敢放心睡去。


    她进退维谷，如履薄冰，夙夜难寐。


    而他呢？


    他凭什么肆意快活。


    她看着面前的始作俑者，他穿着吉服，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很是耐心良善的模样。


    恶意在脑中一闪而过，她道：“是陛下。”


    “什么？”李骜渊有些怔愣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明明听清了，又何必装傻？”她微微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面部波澜，“正是陛下令我不快。”


    “我同陛下无冤无仇，我实不明白，陛下为何这般逼迫我？陛下可曾想过，强迫臣妻与你私会，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与陛下而言不过是多了一桩风流韵事，可于身为女子的我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陛下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我是否快意，陛下又真的在乎吗？”


    眼中水意渐起，她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流下，不想显露出半分软弱，只目光灼灼的与他对视，眸中满是汹汹怒火。


    李骜渊面上笑意早已消失不见，他只平静地问她：“阿澜，时至今日，你依旧觉得，我只是在逼迫你？”


    她神情丝毫未动：“不然呢？”


    他心中微微叹息，不知何时起，他的喜怒哀乐已能轻易被她牵动，刚发现这一真相时，他茫然回避，渐渐明了以后，他焦躁烦闷，而如今，他已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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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懂这是为何，只知道，他想将她留在身旁，相同她紧密相拥，水乳交融，互通有无，恨不得能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


    他想看见她笑，看见她的盈盈杏眸里盛着他的身影，想看她为自己情难自已，想看她眼眸沁出水珠，软弱无力地依靠着他，娇喘连连。


    却唯独不想再逼迫她，见她郁郁寡欢，黯然神伤。


    然而，面对着她眼底止不住的厌恶与恶意，这些卑微乞求她垂怜的话，他又如何能说出口。


    他乃一国之君，富拥天下，从他记事以来，只要他想要的，皆能不择手段地握在手中，她早已是他的掌中之物，随他任意享用，他又何须摇尾乞怜？


    现如今，他只想吻她，堵住她喋喋不休，总说出令他胸闷气短话的嘴。


    身随心动，李骜渊眼眸渐渐幽深，视线落在她的水润红唇，按着她的后颈，倾身便吻了下去。


    沈星澜气极，未料她这般急言令色之下，他竟是这般反应，拼命推拒着他的胸膛，不停扭头躲避他的吻，怒声骂道：“你疯了……这里可是宫中！”


    李骜渊却闭着眼，恍若未闻，随着她的力道微微偏头，转而吻向她的唇角，顺着她的下颌渐渐往下。


    沈星澜惊骇欲死，转而去推他的脑袋，却无法撼动分毫，她声音里渐渐带上哭腔：“别……别这样。”


    滚烫的气息已来到颈间，眼见他便要将脑袋埋入她的领口，她终于忍不住，低头用力咬上了他毫无防备的脖侧。


    脖颈乃是一个人最为薄弱之处，有时甚至无需冰刃，仅以手刀劈在颈间，若是力道足够，便可以轻易至死。


    多年来对为危险的敏锐和谨慎，使得李骜渊下意识停住所有动作，迅速向后撤了一大步。


    而沈星澜便抓准这个时机，提上裙摆快速逃离。


    她慌不择路，并非远路返回，小跑到有宫人出没的地方便立即停下来，不动声色地朝后看了看，两侧的宫墙围着中间深深的甬道，背后空无一人，唯有秋风扫过，她心下稍安，寻了个路过的小宫女问路。


    按小宫女所指的路，她需要经过御花园才能返回宴席，听到和来时不是一条路，她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再往回走，应当是能避开他了。


    秋日，即便是素有百花齐放的御花园也稍显冷清，唯有秋菊独自盛开，试图引人侧目，然而此时正值太后宫宴，众人皆聚在宴席上，并无人欣赏。


    她离开宴席太久，心中焦急，更是无心赏玩。她步履匆匆，轻巧无声，路过荷花池时，背后却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沈星澜僵硬地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果见十步开外，李骜渊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心头猛地一抽，转身立即快跑起来。


    荷花池上方有一小木桥，桥的那头不远处，便是太后寿宴所在之处，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她便安全了。


    然而当她跑到桥顶最高处时，却见下方竹林旁有一挺拔的身影，正满面含笑地朝她招手。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离京方归的谢景明。


    吾命休矣。


    跳下荷花池时，沈星澜的心中，只有这一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