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看向手中柔荑，白嫩滑腻，欺霜赛雪，那令他惊颤到慌乱逃窜的青红痕迹已然消散，好似大雪淹没了所有污秽痕迹一般。


    京中的世家子弟尚未及冠，家中便会早早地为他们备好通房丫鬟，日常宴饮，寻些歌姬舞姬作陪也是常有的事，纵使他洁身自好，并未沾染，却也多少知道一二，是以一眼便能看出，那青痕粗大，定是有男子攥手腕时留下的，而那红痕，则像是是床榻间折腾花样时造成的。


    他不免又想到那日她醉酒时看到的那片粉色的暧昧痕迹，现下还有何不明白的。


    谢景明只觉的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中，大脑一片混乱，好似有两个声音在里面叫嚣着，一个喊着定要揪出那人，废了他的手，这等招惹有夫之妇，趁虚而入的宵小之徒，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另一个声音却是在自我唾弃，如若不是他苛责星澜，冷落她，忽视她，又岂会让旁人有了可趁之机！当务之急应是尽力挽回她，决不能让她被那人哄骗了去！


    两道声音在他脑中越吵越烈，他不敢去见她，生怕混乱之际做出不可挽回之事，说出什么伤她的话。


    他先是派长风去樊楼仔细查问了番，那日他走之后，可还有旁人进了包厢，又去严审了车夫，除了樊楼，夫人可还有去别的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他怒火中烧，捏着珠串的手指泛着可怖的青白，直至将那珠子捏得粉碎，才缓缓呼出一口恶气。


    谢景明神思不属，一连多日未曾回府，只宿在府衙，唯有将身心全部投入在公务中，才能从那自我厌弃的挫败中稍稍脱身。


    可即便如此，还是叫陛下看出他的魂不守舍。


    年轻的帝王端坐于高台之上，面上是少有的不满和冷厉，暗暗敲打他：“世人皆说先成家后立业，你如今既已成家，还是要多将心思放在公务上，男子自当以建功立业为重，凭自身本领封妻荫子，岂可躲在祖辈的封荫之下苟活一世？”


    谢景明自是从善如流：“陛下教训的是。”


    李骜渊点到为止，将北疆本次换防的军报递给他，闲谈般问道：“此次北疆换防，朕打算换一个人前去监督，以免因循守旧，你来兵部也有一段时日了，可有推荐的人选？”


    谢景明只沉思了一息，便作出了决断：“臣，自荐！”


    “陛下可否给臣一个试炼的机会？”


    李骜渊露出一抹宽慰的笑：“那是自然，谢氏男儿，当属你最能承袭老侯爷的治军风范，景明，你可不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辱命！”


    两人谈完公务，李骜渊又将他留下用膳，两人离得近了，谢景明这才发现，陛下的下颌处有一道及细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心中惊疑，何人如此胆大竟然弄伤龙颜，他深知官场之上，过多的好奇心，并不是好事，故只装作未见，垂眸用膳，然而下一刻，李骜渊撩起袖子，亲自为他夹菜，结实有力的小臂上赫然缠着淡青色的丝带，他不好再装作不知，故作惊讶道：“陛下怎么受伤了？”


    李骜渊下意识抚上下颌处，而后才后知后觉般看向小臂，他面上露出抹无奈的笑，叹道：“养了只狸奴，桀骜不驯的很，一不小心惹怒了她，炸起毛来，虽可怜又可爱，让人怜惜，却也得挨上她几下。”


    谢景明想起母亲确实说过，太后有只雪白的波斯猫，但也养了许多年了，却不料竟还这般野性难驯，他又想，不如也给星澜养一只小狸奴，据说年轻的姑娘家都很爱这些毛茸茸的小兽，只是千万要调教好了，可不能让她伤着了。


    然而此刻，谢景明却不合时宜地想着，原来自己府上早已有一只雪白的狸奴，只是从前的他，视而不见。


    沈星澜还来不及细想他要离京一事，便被他最后一言惹得暴怒，就如同那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一般，浑身的猫都竖了起来，连原本苍白的脸颊，都染上了血色，粉腮怒目，竟真的向李骜渊所说的那般，可怜又可爱。


    她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奋力地甩开了他的手，满脑子都是他委屈求全一般恳求她同那人断了往来，她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


    她宁可他愤恨恼怒地叱骂她，甚至休了她，那她大可以宽慰自己，他也不过是寻常男子，俗不可耐，被他休弃，也无甚可惜。


    可她不能接受他全然一副受到伤害的无辜之态，甚至还如同施舍般愿意再接纳她。


    明明是因为他的冷落，被那人窥视到可趁之机，她才会被他盯上；如影随形,明明是他将她独自留在金佛寺，她才会被那条毒蛇缠裹吞噬；明明是他未能将她从樊楼带走，她才会受尽凌辱。他怎么敢用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对着她，仿佛她才是那个无情无义之人。


    “原来侯爷觉得，是我红杏出墙，不知廉耻，同他人私底下有了苟且吗？”


    “是我耐不住寂寞，春闺空虚。”


    “是我自甘堕落，妄为人妇。”


    她语声幽幽，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好似被暴雨摧残的娇花，被雨滴打得七零八落。


    “侯爷。”她忽然笑了，“您可真是……胸宽似海啊。”


    沈星澜全然不顾谢景明是何种反应，面上是何种神情，径直冷着脸回了和春院。


    偏一入院，便又对上了寄月恳求的眼神，她顿觉失语。


    怎么今日，一个个地都来求她呢，明明她自己如同泥菩萨过江一般，自身难保，他们一个两个的，竟都好似将她当做救命稻草一般。


    她冷冷地看着寄月，期盼她能识相些自行离开。


    被她这般瞧着，寄月心中愈发忐忑，只是想到传信的内容，却是不得不言。


    沈星澜收回视线，默许她跟着进了里屋，阖上房门。


    寄月快步来到她跟前，跪地低声哀求道：“夫人，主子说了，只要您这回应下，先前的数次冒犯，他皆能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如何？”


    寄月瞧着她倔强的神色，小声道：“否则，便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不留情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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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同他有什么情分？


    她又在他面前有什么脸面？


    她的尊严，脸面，羞耻心，早已被他狠狠扯下剥离，撕碎践踏，早已是一滩烂泥，扶不起，还不原。


    她还有何可惧？


    “你告诉他，我同他不过是苟且，哪有半分情分可言！”


    沈星澜还未迎来那人的报复，却先迎来的谢景明的启程，她立于府门前，看着小厮清点行囊，抬上马车，这才有了些他要离京的实感。


    是李骜渊派他出京公办，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如果是刻意为之，他为何要这样做？


    沈星澜心中忐忑不安，面上也不由自主挂上了几分忧色。


    李萱见她面色不好，这才缓了几分神色，叮嘱了谢景明几句，无非是平安归来一类的，谢景明一一应下，而后才来到沈星澜跟前。


    四下尽是奴仆，一旁还有母亲在，谢景明不好多说，面上萧瑟沉郁，他虚虚拦过她瘦弱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星澜，等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将一切都说开，好吗？”


    浓郁的松香裹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沈星澜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只僵硬地缓缓抬起手，在他□□的后背轻抚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却足以宽慰，谢景明暗自松了口气，松开了她，而后翻身上马，对她微微一笑。


    她只面色寡淡地看着，并未再给他半分回应，但他还是笑着，道：“我走了。”


    而后策马离开。


    明明素日里，谢景明也鲜少来和春院，可他甫一离开，沈星澜却觉得这府上顿时安静了许多，安静得令人发慌。


    草草用过晚膳，洗漱过后，沈星澜躺在床榻上，却无半分睡意，她睁眼看着帐顶，上面绣着鲤鱼游戏莲叶图，惟妙惟俏，栩栩如生，她一针一线地盘着绣法，看得入迷，直到一阵夜风袭来，将帐顶吹得涟漪阵阵，那鱼儿更好似活过来一般。


    沈星澜下意识裹紧了被子，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临睡前，她明明命青萝将门窗都关好了，怎么会有风吹进来。


    屋里只在床帐边点了灯，外间一片漆黑，沈星澜莫名觉得有些心慌，她往床角缩了缩，轻声唤道：“青萝，是你吗？”


    不是青萝进来，那难道只是窗被夜风吹开了不成。


    她稍稍扬声：“外面可有人守夜？”


    一片寂静，唯有呼呼风声回应着她，那烛火忽然疯狂摇曳了起来，不过半息，屋里便陷入一片黑暗。


    沈星澜惊吓地轻叫了一声，好半响，眼前才勉强能视物，屋里日常的摆件家具，此刻都好似怪物鬼魅一般，潜伏在黑暗中。


    她听见自己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而后突然急促起来，就如同有两个人在喘息一般。


    沈星澜后背一阵发凉，她张大口，正欲放声尖叫，暗处突然伸出一只巨掌捂住了她的嘴。


    “嘘。”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