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松柏香气，这是他送来的药酒，他能立时闻出并不奇怪，沈星澜握着瓷碗的手紧了紧，而后状似随意道：“青萝刚才收拾东西，打碎了一个瓷瓶，里面装的药酒便撒落出来，这才弄得满屋子的药酒味。”


    一直低头侍立在一旁的青萝也随即应和道：“方才雨大，奴婢便没开窗通风，现下雨停了，奴婢这就将窗户打开。”


    “不必了。”谢景明立时出声阻止，有些不满地看向青萝：“秋雨过后越发寒凉，夫人身体不适，你更应该注意为她保暖才是。”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见青萝认错应是，倒也没为难她，只是让她先退下，随后移步来到沈星澜榻前，撩开衣摆端坐在床沿。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下巴尖尖的，原本红润的唇瓣也有些干裂，看着有些可怜又倔强，垂着眼帘不肯看他，只有微微颤抖的羽睫扑朔，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不宁。


    谢景明知道她有事瞒着他，他问的明明是她是否受伤，她立时便能反应过来他是因为闻到药酒香而有此一问，好似一早便准备好了说辞一般，而她贴身伺候的这个丫鬟，最是细心妥帖，今日却又是打碎瓷瓶又是要开窗吹风，实在是可疑。


    谢景明沉默了瞬，视线落到她握着瓷碗发白的指节，终究是没忍心继续逼问她，今早他出门时她尚未起身，一回府便听下人禀告她身子不适，他捻了捻被角，柔声问道：“好好地，怎么突然就身子不适了？可是昨日出门吹了风，受了寒？”


    沈星澜想到他方才对青萝不满的模样，既怕他将她身子的不适怪罪于青萝照顾不周，亦不想他再提及昨日之事，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转，又很快垂下眼帘低声道：“不过是女儿家的事，我素来如此，侯爷不必挂心，过几日便好了。”


    谢景明在她之前，没有同别的女子亲密过，但对女子之事倒也并非一无所知，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月也有几日时常卧病在床，他欲在榻前侍奉汤药尽孝，还会被母亲房中的嬷嬷笑话一番再打发出去。


    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是女子的月事，他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耳廓也渐渐发热，他的眼睛四处搜寻打转，想寻些事情来冲散这股尴尬，目光落到她手中瓷碗，便伸出手来，欲要夺走她手中瓷碗：“你身子不适，我来喂你吧。”


    瓷碗本就不过沈星澜巴掌大小，他手伸得急，二人指尖便这般相触在一起，一冰凉，一滚烫，两人具是被对方的温度惊得一颤，沈星澜下意识收手躲开，又觉得这般躲避过于明显，便掩饰般地端起瓷碗又吃了起来。


    谢景明的手还伸着，刚想问她手为何如此冰凉，视线却被她露出的一截皓腕定住，顿时浑身血液倒流，凉意好似顺着她的指尖传遍他全身，通体发寒。


    沈星澜穿的月白寝衣本是窄袖的设计，但她生的纤细，只是举起小臂，衣袖便滑落下来，露出纤细的手腕，以及腕上的青红痕迹。


    沈星澜随意地扒了两口面食，才注意到谢景明好似被人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腕间，她只觉得口中烂的面条突然难以下咽，如鲠在喉，她缓缓放下碗筷，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衣袖，不敢看他，声若蚊呐：“我吃好了，有些困，想先睡下了。”


    谢景明沉默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他听见自己说：“好，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听见他快步离开的脚步声，沈星澜这才抬眼看向他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却是莫名的平静。


    她知道他起疑了，那样的痕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世家贵妇的身上，她无从解释，也疲于解释，她突然也很想知道，他会是何反应，是嫌恶到不愿多看她一眼，直接甩给她一纸休书，还是为了侯府名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从前那般冷落她，视而不见，将她当做这府里的一件家具，一个摆设。


    她倒希望是后者，若是前者，离开了侯府，她只怕连最后一块安身之所也没有了。


    青萝眼看谢景明离开时神色不对，立时进了屋，满眼忧虑地看向沈星澜。


    沈星澜将手中碗筷递给她，苦涩一笑：“青萝，他起疑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继续和那人纠缠下去，被发现，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如此终日惶惶不安地度日，生怕一举一动惹人生疑，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也是受够了。


    有时，她也不禁怨天尤人，她自小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罢了，从前，她将这点微弱的希望寄托在婚后，她努力挣扎，摆脱沈府和李蓉的控制，可现在连这点希望也被残忍地抹灭，任凭她如何抵抗，事情皆不随她所愿，既如此，她倒是想看看，命运能将她推向何种死地。


    谢景明说是明日再来，实则一连几日，他都未踏进和春院半步，他不来，沈星澜也觉得松了口气，同青萝安生地过了几日。


    轩窗旁是正屋光线最充足的地方，青萝在窗边支起绣架，上面摆着她绣给太后的仕女图，这幅绣品断断续续地绣了几个月，已快要到收尾的阶段，而太后的寿宴也将至，她本该专心加紧完成，可只要一想到这是献给那人的母亲，她每每捏起针线，都觉得胸闷气短。


    更何况，她这侯府夫人，只怕也做不到太后寿宴到来的那日了。


    是以这几日，沈星澜宁可帮青萝打络子，也不肯再靠近绣架半步，两人裹着毯子，依偎在美人榻上，是风雨欲来前难得的平和宁静。


    秋雨连绵多日，直到这日，才微微放晴，沈星澜将窗柩支起，看着院中有些萧瑟的景致，墙角的桂花不知何时开了，星星点点，暗香浮动。


    沈星澜托着腮，思忖着要不要做个甜汤果品，眼前细弱的阳光忽被阴影遮挡。


    “夫人，奴婢有话想同您说。”寄月悄无声的来到了窗旁，期期艾艾地望着她。


    沈星澜面上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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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查的笑意彻底消散，淡声道：“进来吧。”


    她吩咐青萝将守门的丫鬟打发走，又将门窗都关好，只是这会，青萝说什么也不肯出去了，沈星澜只好留她在门口处看着。


    “夫人，主子约您三日后去京郊的温泉山庄小住几日。”


    寄月说这话时，全程低垂着脑袋没敢抬眼，好半响，才听见一声嗤笑。


    “寄月。”沈星澜轻声唤她，待她抬起头来，方倾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告诉他，我不去。”


    她缓缓靠回软枕上，脸上甚至挂着笑，挑衅地说：“他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我等着。”


    寄月心惊胆战地回了信，很快便得到了回复，命她继续去请，她咽了咽唾沫，却不敢不从，又去了一趟正屋。


    沈星澜只回了她两个字“不去”，便让她出去了。


    寄月只得硬着头皮照实回信，得到的回复依旧是再请，如此这般往返了好几回，最后，沈星澜甚至不肯见她，直接让青萝将她打发了，这回，寄月没再得到主子的回复。


    那人难得消停下来，却没有一人敢松口气，仨人将心高高悬起，只觉得头顶好似又把刀斧，不止何时便会落下。


    这日，沈星澜去忘忧阁请安，总算是见到了多日未见的谢景明，他好似清瘦了些，眼下也带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李萱颇为心疼地埋怨他：“你说公务繁忙，多日不来请安便罢了，竟然瘦了这许多，可见身边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细心照顾着。”


    语罢，淡淡地瞥了沈星澜一眼。


    沈星澜只作不觉，双手乖顺地放在膝上，低眉顺眼地坐着。


    “母亲，儿子只是这段时日公务多了些，未能好好用膳罢了，过段时日稍微松闲些，自会多多加餐。”他看了眼坐在端坐在对面如画一般的妻子，好似一副冬日雪景图，没有丝毫热气，一身冰肌玉骨，更是衬得她如同冰霜般高洁冷冽。


    “星澜，我们一同回去吧。”


    谢景明起身，朝她伸出手。


    沈星澜愣了会，才缓缓起身，同李萱告别，而后握住他宽厚温暖的大手，任他牵着她离开。


    两人并未直接回和春院，而是来到一株枫树下，日光透过枫叶的间隙洒落在他们身上，带来微弱的温度。


    她的手本是一片冰凉，却硬生生被谢景明焐热，他双手捧着她的手，缓缓摩弥，一只焐热了便再换一只，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剥茧刮过，引起些微刺痛。


    沈星澜欲要抽回，他却提前预判了她的动作，牢牢将她双手握在掌心，低声道：“星澜，我要离京一段时间。”


    “陛下派我去北疆监督换防一事，约莫要月余才能回来。”


    “这段时日，你同那人断了可好，等我回来了，我们便向寻常夫妻那边，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