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莫面临一个抉择。


    咒术界最近的大动静传到了海内外，于是作为新秩序的代表人，她收到了来自各方势力的质询。


    一边是普通人的政权，霓虹政府质问她的目的，以及，“帐”消失的事情。


    另一边是咒术国际组织发出的试探。


    叶莫头一回知道咒术界并不是每个国家各立山头，还有一个国际组织的存在——


    国际咒术师联盟，简称联盟。


    “老橘子们太保守啦，不喜欢和这些现代化的机构打交道。”五条悟眉飞色舞地说。


    怪不得...联盟发来的问候，就像在试探新任当家人的行事作风一样。。。


    “这个组织里，有霓虹国的人吗？”她问五条悟。


    “据我所知嘛...很少。联盟的多数成员都是西方国家的的激进派。不过我认识一个霓虹国的咒术师就在里面混得风生水起，还是特级，你可能也听说过——”


    五条悟冲她挑起眉，卖着关子。


    她听说过的？国际咒术师，还是特级？


    霓虹的特级咒术师本来就少的要命。她犹豫着说出一个自己不敢相信的名字：


    “九十九由基？”


    五条悟点了点头，看她一脸不可置信，笑了起来。


    “呀嘞呀嘞，我就说，这种组织的人都很怪嘛，什么人都接纳。跟那家伙的作风还蛮契合。”


    ......


    要是这样说，叶莫心里有点概念了。


    但是，当收到联盟的请求时，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激进程度。


    对方居然提出——立即公开咒术界！


    不是吧？虽然叶莫也一直念叨着要公开，让咒术界存在于阳光下。但...


    现在？此时此刻？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不过她很快就动摇了，因为联盟列出了一大堆逻辑性非常强的推论：


    一切都源自天元死后，“帐”的消失。


    霓虹国的咒力含量一直以来都因天元的存在而格外高，远超出其他国家。同时，咒术师、诅咒的数量居高不下。


    但是天元的存在，让咒术界形成一种勉强的平衡之势。


    平衡，一直是咒术界强调的——世界的底层规则。


    而天元死后，稳定的状态被打破，咒力开始变得无序、不可琢磨。


    五条悟的确可以代替天元成为最强结界术的拥有者，但目前的五条悟，还无法充当调节咒力平衡的存在。


    就是说，神子只是神子，他还成不了“神”。


    失去了“帐”的掩饰，能看到咒灵的普通人数量暴增，咒灵也因此攀升，全球咒力含量受到影响，最终，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也就是说——


    从现在开始，咒术界不再是从前那个咒术界！


    据联盟推演，不久后的未来世界里，全球各地会诞生越来越多的咒术师，以及，越来越多的未知情况...


    ......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被打开了。


    这就像是水闸开启后，水流汹涌而下，极易泛滥成洪水...但若加以引导，就能成为可以灌溉的河流！


    于是，他们只剩下一个解决办法——立即公开咒术界的存在，教导普通人咒力知识，尽快掌握主动权！


    ......


    ...


    叶莫：。。。。。。


    *


    高专会议室，夕阳斜斜打在会议桌上。


    高专一二三年级，再加上夜蛾老师，难得的全员到齐，他们看向条理清晰侃侃而谈的女孩，面色各异。


    这场讨论的核心议题是——


    【是否同意公开咒术界的存在？】


    ...


    “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大家怎么看？”叶莫阐述了联盟的提议后，把资料合上在桌面上敲了敲。


    毫不意外收获了众人的一阵沉默。


    毕竟对多数人来说，公开咒术界的存在？之前从未有人提起过，这...实在是一个让人意外的议题。


    但，也有人显然对此深思熟虑。


    “我不同意。”


    夏油杰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引来几个惊异的目光。


    “我不同意公开。”他重复道。


    叶莫并不感到意外，夏油的态度...之前就近乎和她表明了，她轻叹一口气，还是按流程问道。


    “理由？”


    “咒术界公开带来的恐慌是可以预料的，人们的负面情绪...必然会诞生大量咒灵。”


    夏油杰冷静地陈述自己的主张。


    “会有无辜的生命因此逝去。”


    “现在咒术界内部还一团乱麻，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祓除咒灵...”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终于说出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而且，实际上...已经有很多人因此而死了，执行署的任务记录可以证明。”


    “很...多人？”灰原的疑惑断断续续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五条悟看了叶莫一眼，没有吭声。


    夜蛾抱臂沉默着，视线在叶莫和夏油之间来回游移。


    “是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夏油。”


    叶莫接过了话茬，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像是早有预料。


    “如果真如联盟所说，情况无法逆转。那么不公开，反而会让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


    夏油杰摇了摇头，反问道。


    “你就那么相信联盟的判断？”


    叶莫有些无奈地靠在椅背上，她对联盟的话也没多大信任。只是——


    万一呢？


    万一真的发生了，她们需要做好应对的预案，需要衡量利弊，谨慎地择最优解。这，也正是这次会议召开的原因，不是吗？


    但显然，很多人不是这样想的。


    “莫，你想要公开。”


    硝子默默垂下眼睛，肯定地说。


    “是的，但我没想要像联盟说的这么快，或许在咒术界重建后公开？或许...”叶莫试探地观察众人的脸色。


    “其实我不太明白，事情为什么就到这种地步了？”


    七海的手抬起又放下，似乎想要理清一团乱麻，他挣扎着说。


    “我们不是只想建立咒术界的新秩序吗，怎么...忽然间，全人类的未来都需要我们来决定了？”


    “公开咒术界？？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们...真的能承担地起吗？”


    冥冥忽然冷笑一声，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咒术界和普通人的世界怎么可能分得那么开，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你们不懂吗？”


    她直起身子，最先表了态。


    “我支持公开，这对咒术师来说没有坏处，普通人的性命我又管不着。我只在乎的是，咒术师能够站在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躲在影子里。”


    叶莫有些头痛。冥冥这话一出，总感觉更容易激化矛盾了...


    ......


    她刚站起身，试图挽回一下局面，就听到身旁的人又添了一把火——


    “我也同意。”五条悟摘下墨镜，看向夏油杰。


    场面瞬间冷却下来。


    ......


    叶莫：哦吼，完蛋。


    ......


    “不是，你们...疯了吗？？？”


    歌姬双手锤了下桌子，表情很是愤懑。


    “我们一直以来的信念是什么啊？你们都忘了吗？”


    ......


    “建立一个公平的，安全的世界...”


    低声回复的人是灰原。


    叶莫诚恳地解释。


    “我们就是在试图建立一个公平的安全的世界！”


    “咒术界公开透明，对普通人来说不是秘密，普通人也可以在教导下学会对抗咒灵，而不是不明不白地死掉。这难道不公平吗？”


    ......


    回答她的，是再次的沉默。


    夏油杰捏了捏鼻梁，叹息一般问道：


    “普通人对抗咒灵？莫，你确定吗？”


    叶莫摊了摊手，一时语塞。


    “在咒具的加持下，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硝子插了句嘴。


    叶莫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那需要多久？”


    夏油杰悲伤地说，他直直看向女孩的眼底。


    “让所有普通人，都具备这样的条件来保护自身的安全。你告诉我...这样的世界，需要多久能实现？”


    ......


    唉——


    叶莫长叹一声，她终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要的答案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个时间，而是——


    代价啊......


    是实现那个新世界，需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牺牲...多少人。


    [改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知道吗？]乐岩寺的问题似乎还在昨日。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凡事都有牺牲，或直接、或间接。只是这个“牺牲”，对有些人来说毫无疑问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利大于弊。而对有些人来说，则是无法容忍的...


    叶莫是前者，她一直都是。


    “会好的。”面对夏油杰的诘问，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夏油杰闭了闭眼，声音艰涩沙哑。


    “你说会好的，那这条通往好的道路上...要牺牲多少天内理子？”


    ！


    硝子皱起眉头，这话...就有些过分了。


    “你在暗示，我和总监部实际上是一类人吗？”叶莫毫不客气地直接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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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油杰反问她。


    “莫，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吗？关于...普通人。”


    像是被打开了阀门，那些在夏油杰心底积压已久的话终于找到契机喷涌而出，他喃喃道。


    “我觉得，我们走得太快了，快到似乎忘记了为什么出发。”


    “我做不到，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生命毫无意义地死掉。”


    ...


    “我甚至觉得...我们不该杀死天元。”


    ......


    众人皱了皱眉，话题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以180迈的速度狂奔。


    “天元当时已经快变成咒灵了，它的死是必然的！况且，它的死可以增加我们在这场权力游戏上的砝码，便于我们重建新的秩序，而且咒术界想要彻底改变就必须连根拔起，天元是根！...”


    叶莫语速飞快地试图解释，但夏油杰冷笑一声打断了她。


    “杰！”夜蛾试图阻止他接下来的话，但为时已晚。


    “是啊，砝码...对你来说，普通人的性命也都是砝码吗？不过都是...没有意义的工具...对吗？”


    ...


    真伤人啊。


    “你太幼稚了，夏油。”叶莫的声音冷下来，她开始口不择言。


    “是你太冷血了。”夏油杰的眼神透露着失望。


    “你真的有把生命看在眼里吗？你真的在乎吗——莫...你热爱的，其实只是这个游戏吧？”


    “一个建立新世界的国王游戏。”


    ......


    游，戏。


    这两个字如同雷霆一击，把叶莫的全身力气抽走，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说的没错。从头到尾，自己看待这个世界，不就是先入为主地看作一场游戏吗？


    一开始是那个【恋与咒术师】的游戏，


    后来是【成为咒术师】的游戏，


    再后来是名为【推翻旧秩序】的游戏。


    夏油杰的话，戳破了她轻描淡写的泡沫，让她终于直面一个事实——


    她从未真正试图融入这个世界。


    ......


    夏油杰站起身，他垂头扶着桌子宣布。


    “对不起，如果要公开...很抱歉我实在无法再和大家并肩...”


    “杰！你想干嘛？”五条悟皱紧了眉头，似乎对挚友的反应很是不解。


    夏油杰没有理会他，他径直走向叶莫，痛苦地剥开内心最后一层外壳。


    “莫，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人死掉，我会很内疚？天元的力量就在我体内，我却无法接过它的力量保护世人？...”


    叶莫怔怔看着他。是、的，她必须承认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也从来无法真正理解夏油杰的感受。


    这一刻，她忽然特别后悔，她不应该让夏油杰吸收天元的咒灵玉。


    似乎从那时起，天元的原罪也被夏油杰囫囵吞入腹中。


    她只能凭借她的理性拼命劝慰，可话一出口却干巴巴得要命：


    “你不是神，杰。”


    夏油杰似乎有些失落，他颓然掩了下眼睛，果断转身离去。


    五条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白发少年有一双天真又冷漠的眼睛。


    “杰！如果你非要认为自己有罪，那明明掌握了最强结界术，却不像天元一样施以保护的我，是不是更加自私不堪？？”


    夏油杰温柔地将挚友的手从自己胳膊上一点点剥落，他凄凉地笑了笑，说:


    “我们不一样，悟。”


    ......


    ...


    什么啊，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


    *


    夏油杰走了，一如既往地决绝。


    又一次为了他的“大义”。


    时间线似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少年的苦夏。叶莫的到来，非但没有避免，反而让这一切提前降临了。


    只是这次，他还带走了七海、灰原和歌姬，高专众人顿时被割裂为两派。


    “这样做，和我们痛恨的总监部有很大差别吗？”灰原抱着头，手指无力地插在头发里，瓮声瓮气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


    公开咒术界的计划毫无疑问被搁置。


    外界看来，执行署照常运行。


    叶莫偶然也恍惚觉得，那天会议室里的争吵是不是压根没有发生过？


    夏油杰还是会和她交流执行署的近况，只是，言语间客气而疏离，像是以合作者的身份...而非好友...


    七海、灰原和歌姬他们也会回高专看望大家，众人默契地只谈友谊，不谈其他。


    新咒术界的建设加班加点，大家都很忙。


    于是，聚少离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