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镜碎云散

作品:《永夜圆盘

    血莲的根脉深扎于地脉,紫红色的经络如活物般搏动,每一次脉动都将抽取的地脉生机与生灵血气泵入中央血潭。镜辞的任务很简单——斩断这十三根主脉,血莲的防御自会枯萎。


    她站在最粗壮的一根脉管前,暗银软甲沾满了血莲教徒的紫黑血液。镜剑“照影”斜指地面,剑身如镜,映照出洞顶垂落的干尸,也映出她面具下冰冷的眼神。


    就是这里。一剑,便能重创血莲教的根基。


    镜辞的剑尖已触及血莲主脉那搏动的紫红色表皮,只需再注入三成内力,“照胆·破妄刺”便能切断这根将地脉生机与生灵血气泵入血潭的血管。暗银软甲下的肌肉绷紧,右眼尾的朱砂痣泛起微光——这是《悬镜心经》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就在内力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


    一抹青影,快过思绪,自她身后三丈外那具倒吊干尸的阴影中刺出。


    没有破风声,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气流扰动。那一剑仿佛本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显形。剑光清冷如月下寒泉,剑身莹白似千年凝冰,剑脊处那颗泪滴状的帝王翡翠流转着妖异的青绿色光晕。


    镜辞没有“看到”,没有“听到”。


    是脖颈后寒毛倒竖的本能,是左手虎口那道星形疤痕传来的灼痛幻感,是十五年来每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时喉间残留的窒息感——共同编织成的、刻入骨髓的危机反射,让她在剑尖及体前半寸,硬生生拧腰侧身!


    “嗤——!”


    白芒擦过暗银软甲左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留下一道深可见内衬的斩痕。特制的软甲竟如薄纸般被割开,寒气顺着破损处侵入,左肋皮肤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镜辞借力前扑,落地时双足在粘稠血泊中划出两道弧线,转身、横剑、抬头,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灰发在方才剑气带起的腥风中飞扬,几缕发丝被斩断,缓缓飘落。


    她看见了偷袭者。


    然后,面具下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一袭月白云锦长袍,衣料在光线下会浮现极淡的青色云纹暗绣。袖口与衣摆裁剪利落,便于行动却不失飘逸。外披半透明的素纱罩衣,无风自动,如云雾缭绕周身。佩剑“白露”——剑长三尺三寸,剑身通体莹白如玉石锻造,实则是以天外陨铁与千年寒冰玉熔铸而成。剑脊处嵌着一颗泪滴状的帝王翡翠,翡翠中封印着一缕“云魄”。腰间系一条青丝绦带,悬挂一枚残破的青铜剑穗


    而那张脸,与镜辞有七分相似——同样精致的瓜子脸,肤色冷白如雪,眉眼细长上挑。但因是男子,轮廓更显锋利,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最特别的是左眼尾也有一点浅淡的朱砂痣,与镜辞右眼尾那颗形成镜像这是两家三百年前通婚留下的血脉印记。双眼瞳色是罕见的“云水灰”银白长发半束半散,以一根青玉云纹簪固定,余发垂至腰际。战斗时长发飞舞,如流云漫卷——谢流云。


    三百年前,花家嫡女嫁入青云剑宗,带来“照胆镜”作为嫁妆。镜中封印着花家秘术,而青云剑宗则以祖传“云魄玉”相赠。两家约定世代交好,共参“云镜合璧”之道。这眼尾朱砂痣,便是那次联姻后,两家嫡系血脉中偶然显现的印记,被视为缘分象征。


    一百五十年前,为争夺前朝剑冢秘藏,青云宗主力战而死,临死前指认花家暗中下毒。花家则指控青云宗企图独吞宝藏。血战三日,花家折损七位长老,青云宗丢失镇宗剑谱三卷。自此,姻亲成仇寇,云镜之道沦为相克之术。


    镜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她体内流淌的血,在这一刻认出了同源之物,而后发出凄厉的尖啸。


    谢流云也在看她。他那双云水灰的眸子,从她脸上的银丝面具,扫到她手中的照影剑,最后定格在她右眼尾那颗深红色的朱砂痣上。儒雅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痛楚,以及…滔天的恨意。


    “悬镜司司主…”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淬着浸透骨髓的寒,“戴着面具,是怕人认出这张脸么?花家…最后的余孽。”


    最后四字,他咬得很轻,却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镜辞的心脏。


    十五年前那个血月之夜,八岁的花镜辞躲在枯井里,透过缝隙看见的一幕幕,伴随这句话轰然炸开——


    父亲被三名青云剑客逼到墙角,剑已折断,他赤手捏碎了一名剑客的喉骨,后背却被另一人的长剑贯穿。他咳着血回头,朝枯井方向看了一眼,嘴唇无声开合:“别出来…”


    母亲抱着三岁的弟弟冲向后门,一道青色剑光掠过,两颗头颅同时飞起。血喷在窗纸上,像突然绽开的红梅。


    堂兄,那个总爱笑着揉她头发,教她认星星的堂兄——被砍断双腿,仍用双臂爬行,试图启动院中的镜阵。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剑尖抵住后颈。“说,我儿,是不是你困死的?”那是青云宗主的声音,嘶哑如恶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魔爆发…自刎…与我无关…”


    “撒谎!!!”


    剑刃斩下。


    ……


    枯井里,小女孩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哭出声。血从指缝渗出,混着泪水滴落。她透过缝隙,看见宗主提剑站在满地尸体中,那张与此刻眼前青年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是癫狂与绝望。他身后,站着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十岁的谢流云。少年手中也握着剑,剑尖滴血,眼神空洞。


    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影像重叠。


    镜辞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何偷袭”。语言在堆积了十五年的血仇面前,苍白无力。从看到那张脸、那颗朱砂痣、那把白露剑的瞬间,一切多余的对白都已失去意义。


    她只是缓缓抬起照影剑。


    剑身如镜,映出洞顶垂尸,映出血潭翻涌,也映出谢流云那张与她相似的脸。


    杀。


    镜辞先动。


    不是前冲,而是向左后方飘退三步,同时左手一扬——不是暗器,是三枚特制铜钱射向洞顶三处不同高度的钟乳石。铜钱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但频率各异的响声,在溶洞特殊的结构中形成三重交错的回声。


    镜花·无相斩!


    照影剑身高速震颤,剑面折射磷光、血光、铜钱反光,刹那间,三个与镜辞一模一样的灰衣幻影分身而出!每个幻影的持剑姿态、衣袂飘动幅度、甚至面具边缘的反光都完全相同。四个“镜辞”同时从四个方位扑向谢流云,剑路各异:上段劈、中段刺、下段扫、斜撩。


    这是试探,也是杀招。幻影虽无实体攻击力,但足以干扰视觉与气息锁定。真身藏匿其中,只要对手判断错误一瞬,真正的“照胆·破妄刺”便会刺穿他的咽喉。


    谢流云看着四道袭来的身影,云水灰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雕虫小技。”


    他手腕轻转,白露剑划出一道优美的青弧。


    云起·青萍掠影!


    身形骤然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如烟云般“散开”——同样化作三道云影分身!每个分身轨迹飘忽如风拂柳絮,迎向三个镜辞幻影。更诡异的是,他真身所在的那道云影,并非固定,而是在三道分身间瞬息轮转!


    “叮叮叮叮——!”


    六道身影碰撞,火星四溅。镜辞的三个幻影被云影剑尖点中眉心、咽喉、心口三个虚影节点,应声溃散。而谢流云的三道云影也被幻影的虚招刺穿,同时消散。


    两人真身,在幻影尽碎的刹那,于血潭边缘三丈处,真实相遇。


    镜辞的剑,刺向谢流云左肩——那是她预判他真身最后出现的位置。


    谢流云的剑,点向镜辞右肋——那是他看穿她真身从左侧幻影切换而来的轨迹。


    双剑剑尖,在空中对撞。


    “铮——!!!”


    清越的金属交鸣声响彻溶洞,冲击波震得周围血莲教徒的干尸簌簌掉灰。两人各退三步,脚下血泊炸开圈圈涟漪。


    “徒有其表。”谢流云白露剑斜指地面,翡翠光芒流转,“花家的幻术,比起三百年前,退步太多了。”


    “青云宗的云影,倒是一如既往的…藏头露尾。”镜辞声音低沉微哑,每个字都像冰渣。


    话未落,她剑势突变!


    不再追求幻影迷惑,而是将全部感知凝聚于一点——照影剑剑尖轻点自己平滑如镜的剑身,剑面倒映出谢流云周身气息流动的轨迹。右眼尾朱砂痣红光大盛!


    照胆·破妄刺!


    这一剑,无视一切虚招幻象,直指谢流云内力运转的核心节点——丹田偏右三寸,那是青云剑法“云涌”式发力的必经穴窍!剑出无声,却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银线残影。


    谢流云瞳孔微缩。


    他能感觉到,这一剑锁定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内力循环的“未来轨迹”。仿佛对方能看透他下一步要如何运功,提前截击。


    (兄长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被看破的?)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但他没有退。


    云缠·绕指柔!


    白露剑的刚猛剑势陡然化作绕指柔丝,剑身如灵蛇般缠上照影剑,不是硬格,而是以柔劲“黏”住镜辞的剑路,使其偏离三寸。同时他左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针的云气射向镜辞右手腕脉!


    镜辞手腕翻转,照影剑借势画圆。


    回光·溯影式!


    那道云气被剑面精准反射,以快三成的速度射回!且轨迹更加刁钻,直取谢流云左眼。


    谢流云偏头,云气擦过脸颊,带走一缕银发。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凝重。


    “镜反之术…花无影当年,就是用这招困住兄长的吧?”


    “是又如何?”镜辞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冰有了裂痕,“你哥心志不坚,自寻死路,与我兄长何干?”


    “住口!!!”


    谢流云温润的面具骤然破碎!


    兄长的记忆碎片,随着这句“心志不坚”,如决堤洪水冲垮理智——


    十岁的谢流云蹲在湖边哭,因为他练了三天还是学不会“云起式”。兄长走过来,揉乱他的头发。“哭什么?哥教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双温暖的手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纠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流云,剑法不在形,在神。云无常形,你的心要像云一样自由。”


    “哥,你好像有心事?”


    “…挚友死了。剿匪时,为救我,挡了一箭。”他看着湖面,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让我替他看看江南的桃花。”


    后来,归途偶遇悬镜司弟子花镜辞堂兄。双方因口角动手,兄长情绪失控下招招夺命,他不敌,抛出随身“三才镜阵”困住他后撤离。岂料谢惊风本就悲恸欲绝,被困镜阵后心魔爆发,竟自刎阵中。


    ……


    七天后,兄长的尸体被抬回来。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剑痕,双目圆睁,手中紧握着一面破碎的铜镜——那是花无影的“三才镜阵”阵眼。父亲谢渊抱着尸体,整整三天没有说一句话。第四天,他提剑出门,再回来时,白袍染成了红袍。


    “你们花家…永远不懂什么叫失去!”谢流云低吼,云水灰的眸子泛起血色。


    云涌·千叠层云!


    白露剑青光大盛,一剑刺出,九重剑气如海啸般层层叠加!第一重刚至,第二重已追上,第三重更快…九重剑气在飞行中竟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粗如庭柱的青色剑虹,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嗡鸣!


    这一剑,含着他十五年来无处倾泻的悲愤、宗门被逐的屈辱、兄长惨死的谜团、还有对眼前这张与自己相似脸庞的复杂恨意。


    镜辞面具下的脸色微白。


    她能“看”到这一剑中蕴含的恐怖能量,硬接必伤。但她没有躲。


    因为她看到了谢流云出剑时,左肩有一个微不可查的迟滞——那是他十五年前参与屠戮时,被父亲濒死反扑,用断剑刺穿肩胛留下的旧伤!花家剑法造成的伤口,会残留特殊剑气,每逢阴湿环境或情绪剧烈波动便会隐痛。


    (父亲…)


    镜辞仿佛看见父亲背对着她,胸膛被长剑贯穿,却仍死死抓住敌人的剑刃,回头朝她藏身处投来最后一瞥。


    那双眼睛里的不舍与决绝,与此刻谢流云眼中的疯狂,在她脑中重叠。


    她没有用“回光”反射——这一剑威力太强,反射消耗的心神会让她短时间内无法反击。


    她选择了更危险,也更有效的方式。


    碎影·千锋阵!


    照影剑脱手飞出,于空中“锵”然解体!十二片薄如蝉翼的镜刃四散,每一片都以金蚕丝与镜辞十指相连。她双手如抚琴般舞动,十二片镜刃瞬间布成一座覆盖方圆五丈的绞杀剑阵!


    剑阵核心不是攻击,而是…折射。


    第一片镜刃斜置,将云涌剑气的第一重偏转十五度;第二片接力,再偏转十度;第三片…十二片镜刃构成精密的折射网络,那道毁天灭地的青色剑虹,竟被硬生生“引导”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螺旋轨迹,最后——


    轰在了两人侧方那根最粗的血莲主脉上!


    “噗嗤——!!!”


    粘稠的紫色血浆如喷泉般冲天而起!主脉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疯狂抽搐,喷出的不是血,是浓缩的地脉生机与万千生灵的怨气。整个溶洞剧烈震动,血潭沸腾,洞顶不断掉下碎石。


    谢流云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化解,更没想到…自己含恨一击,竟成了对方破坏血莲的助力?


    镜辞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引导如此恐怖的剑气,即使借助剑阵卸力,反震也让她五脏六腑如遭重锤。但她面具下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这一剑,”她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嘶哑,“算你替我父亲…斩的。”


    谢流云身体一震。


    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了那个血月之夜。父亲提着滴血的剑回来时,身后跟着失魂落魄的自己。父亲脸上溅满了血,眼神疯狂,嘴里反复念叨:“都死了…给吾儿陪葬了…”而自己手中那把刚开锋的佩剑,剑尖也在滴血——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一个试图保护婴儿的老仆。


    老仆临死前看他的眼神,与此刻镜辞面具下的目光,何其相似。


    “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必解释。”镜辞打断他,照影剑重新在手中凝聚完整,“血债,只能用血还。”


    她再次举起剑。


    但这次,剑尖对准的不是谢流云,而是他身后——那里,被斩断的血莲主脉正在疯狂喷溅,血潭中,阿依娜的本体似乎受到了刺激,潭水翻涌得越来越剧烈。


    “你要干什么?”谢流云下意识横剑。


    “让开。”镜辞声音冰冷,“我要完成我的任务。至于你我之间的仇…等毁了这血莲,我会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


    “你以为我会信?”谢流云冷笑,“花家人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那就别信。”


    镜辞动了。


    不是冲向血莲,而是冲向谢流云本人!但她这次的身法,不再是直线,而是诡异莫测的折线突进——那是悬镜司秘传的“影步”,每一步都踩在视觉与感知的盲区。


    谢流云凝神,白露剑画圆,剑尖翡翠光芒流转。


    云幻·蜃楼变!


    剑光分化,数十道虚实剑影浮现空中,每一道都如真似幻。他要以幻制幻,以云影对镜花!


    两人即将再次碰撞。


    但就在此时——


    “咯咯咯…”


    血潭中央,传来一阵空灵诡异的少女笑声。


    阿依娜,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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