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急诊的床位早已不足，黎栎刚过医院安检，便见到了满大厅挂水和带着呼吸机实时监测的病患。咳嗽声此起彼伏，原本设计得空旷澄明的一楼，倒成了天然的回音壁。


    “流感高发，项目到关键时候了，你要是不想把成果拱手让人还是把口罩拉上吧。”艾米扯了扯黎栎的袖子，在医院工作学会的第一堂课便是心冷。即使灵远只是暂驻，但这堂课艾米和黎栎都已经反复上了许多次，尤其是在神经外科。


    生日的第二天，黎栎原本以为宜城也会像郊区一样会下一场雪，但凌晨赶回来时，一片雪花都没飘。关于故乡其实已经记得不甚清楚，但黎栎只记得，父亲没抛妻弃子之前，她也和许多小朋友一样在儿童公园堆雪人，等着爸妈来接。


    “昨天下班的时候看到陈穿火急火燎地往急诊跑，听说有车祸，”艾米跨在黎栎的胳膊上，自从在去留一题上得到支持，她愈发将黎栎视作真心朋友，“哎哟，还好美利坚学医的学费我付不起，没继续念，不然现在惨的就是我了。”


    艾米没在国内读本科，而黎栎却是对医科生的学业强度清清楚楚，她并非怀疑艾米没那个能力，只是甘愿十余年如一日的坚守却不是谁都耐得住的。她打趣道：“你就算百万富翁也不会读，等能上手术台，都三十多了，你舍得把你的青春浪费在小白鼠和金鱼上吗。”


    黎栎不由得想起顾淮舟和陈穿。


    当年顾淮舟依旧考出了宜城一中最高的成绩，他并未去读红极一时的商科和理工，而是只报了宜大的八年制医学项目。即使将来过了实习期，以医院开出的那点薪水，还不够他每个月养车的。


    而陈穿更是从贫寒的山区读出来的，从那个连硬膜外血肿清除术都做不了的省城医院一路考到宜大读硕博，和顾淮舟成为室友，只为了实现自小的梦想。


    有些人天生就注定功德无限，并非从做了医生才开始。


    “你太懂我了，”艾米发放完会议材料，和黎栎坐到会议桌的尾座，摊开护手霜和唇膏开始涂涂抹抹，“就算有钱我也不会读的，转码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了，是吧黎工。”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引得黎栎不得不把这尊称同样还回去，中期检验会议前的最后一丝宁静，在百叶窗透过的几缕冬日暖阳下结束了。


    “我们引入了3086个手术案例、现场观摩了20场手术。期间，由刘总工带领的医疗背景的工程师全程进行调试，艾米和黎栎作为辅助，将‘天翼’的运行障碍一一破除……”


    “这对灵远和宜大附院来说都是一种双赢，目前我司正以最快速度进行第二轮融资，力求为我们的科研项目保驾护航。”


    长桌最后的几个位置靠窗，这所从民国起便存在的医院，岁月不仅沉淀了顶尖的医术，还留下了随处可见的失修的漏洞。任凭屋内开到最高温的热气，把人吹得头昏脑胀，也仍旧留着一丝冷风的气口。


    黎栎扯过椅背上的围巾，马术骑士的纹样和她精致的OL风穿搭格格不入。这是那天黎栎离开顾淮舟公寓时，他新拆的让她拿来遮雨的。


    也就只有他了，洁癖比钱重要，Burberry拿来当一次性的沾水耗材一点不心疼。


    黎栎忍不住放在手中揉了揉，百年英伦的材质挡风不在话下，却连触感都那么柔软。她绕了一圈围到脖子上，留香持久的柑橘调瞬间让她清醒了许多，勉强能听清总监那一成不变的语调。


    “现在有个突发情况，小关总和赵教授参加的精准诊疗神外论坛有个晚宴，科室这边手术排得满，教授要赶回来，咱们这边得再派一个。”


    黎栎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艾米，她眼神闪过几丝慌乱，精致的美甲下键盘敲得飞速。黎栎打眼一看，全是乱码。


    “唉，”黎栎合上扫雷正在焦灼阶段的笔记本，起身冲总监扯出一个梨涡浅笑，说，“我去吧，天翼从一开始的资料就是我在整理的，比较了解。”


    总监思考了几秒，他不是不清楚公司里那些关于艾米小关总和黎栎的风言风语，人人都道艾米要成为老板娘时却突犯大错，最后还是靠黎栎出言保下的。这其中的关系实在复杂，但关于黎栎的工作能力却又是有目共睹，这样的安排似乎也是合理。


    他看了眼时间，最终点头，说：“需要穿正装，你还有两小时。”


    黎栎一路踩着六十迈的边缘驶向市中心商场，眼看工作日的商场客梯还是人挤人，她瞥了眼胸前的经典格纹围巾，一咬牙，横在一楼橱窗门口。


    宴会开场前，黎栎对着后车镜简单上了个妆，终于在赵教授跟着助理离开前漏了个面。


    “是你啊，听说上次害你被追尾了，这次来的路上开车可有注意一点？穿高跟鞋千万不能开车，我们没少接因为这样出车祸的病人。”


    医学大佬们讲起话来避讳不计，小关总却惊得脸色变了变，陪笑间，他看了眼身穿塔夫绸花结连衫而来的黎栎，比宴会专门请的歌手礼仪没差到哪去，更添一份职场的干练。他不由觉天翼这个项目组给他长脸不少。


    “赵老，您也太危言耸听了，人家这么漂亮的腿，不穿高跟鞋不是可惜了吗？”


    黎栎这才注意到赵教授和小关总外的第三人，她对这张脸没印象，却记得她的声音。早在医院的车库就听到过。


    “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顾云帆小姐，最近手里闲钱多，正瞄上人工智能呢；也是我老头子那没出息的学生的姐姐。”赵教授显然和顾家极为相熟，聊得分外开怀，她又转向黎栎，眼神里几分认可，说，“这位就是我们项目组唯一的女生，年轻有为啊。”


    “叫我Helena就好，”黎栎在赵教授说出她名字前抢先伸出右手，此时她十分庆幸，平时艾米总爱阴阳怪气地喊她的英文名，让她在害怕面对顾淮舟堂姐尴尬时能够有所反应，“久仰了，顾总。”


    她总有种预感，让面前的人知道自己就是甩了她弟弟的人对投资没什么好处。


    顾云帆显然对黎栎的称呼十分受用，她撒娇地挽向赵教授，甜甜地说：“看人家Helena多专业，工作场合，不能叫我云帆了！”


    论坛上的专业交锋早就差不多，晚宴也不过是为这些行业大佬和投资人们提供一个名正言顺私下社交的机会罢了。黎栎敏锐地读懂了赵教授的暗示，天翼的二轮融资，关键就在这位年轻的顾总手中。于是她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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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总对了个眼神，一个陪着男人们拼酒，一个陪着女士闲聊，分工明确。


    黎栎怎么说也有堪称全世界最难毕业的国家的留学背景，顾云帆对她的专业能力还是认可的。况且本就有一个在宜大附院当院长的婶婶，投资一事也就是顾家宠女儿特意牵的一条线罢了。真正让黎栎有些接不住的是每次过来冲大小姐献殷勤的同龄男子，她见识了顾云帆的毒舌，瞬间觉得顾淮舟那偶尔的嘴欠也不算什么了。


    晚宴接近尾声时，黎栎还在陪着顾大小姐在凸肚窗边赏夜景，顾云帆显然常来，兴致缺缺只一味顶着冷风饮酒。一个中年样子的女士似乎寻了她一整晚，夸张地打着招呼，但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堂弟，明年就毕业了吧，怎么林院长还没行动起来，你堂弟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说，能配得上顾团的宝贝儿子的可不多啊……”


    顾云帆似乎喝得不少，她毫不掩饰地漾起一丝嘲意的笑，眼神迷离：“给顾淮舟介绍对象？算了吧。”


    “人家可是上中学的时候就早恋了，用不着我们操心。”


    闻言黎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高脚杯，只穿了一层薄黑丝的腿也在这种血液倒流的紧张中感受不到寒冷。她双眼丝毫不眨地盯着和顾云帆闲聊的人，不知不觉竟一饮而下。


    顾云帆一副看不惯所谓“强强联合”的模样，面对至少比她大一辈的人毫不收敛，一掌按在来人肩上说：“不过至少顾淮舟长情，八年间能一直和一个人在一起，也算超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了。”


    纵然心理素质再好，黎栎也控制不住地手抖了一下，酒杯和窗台发出清脆的碰撞音，顾淮舟醉得东倒西歪，傻笑着回头看向黎栎。


    “你也震惊了吧Helena？其实我记得我弟和他前女友是分手过的，不过谁知道呢，反正每次说要给他介绍结婚对象都拒绝，大概，是又追回来了吧……不然、呃。”


    黎栎轻轻敲着她的后背，生怕这大小姐吐在自己新买的衣服上。


    “肯定是又追回来了，不然他还打算孤独终老啊？”


    艾米得知黎栎饮酒不能开车后，亲自绕了半个城跑来给她当司机。彼时黎栎刚把顾云帆交给助理，累得不行，懒得点出她其实是想给小关总当司机的心思。


    一路上，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顾云帆的话。


    顾淮舟是肯定不会预料到自己再回到宜城，难不成，他真做了不和她在一起就孤独终老的打算？黎栎有点不敢信，毕竟连这场爱恋的开始都始于她的心机，顾淮舟又何以爱得那么深。


    “你车里录了家里地址吧，我可不认路。”


    “回什么家，加班去。”


    小关总的面没见到，艾米还被迫陪着黎栎回医院测算成本，她靠在办公室的门上猛打了个哈欠，说：“这身衣服不错。”


    “别提了，两个月工资，现在已经在后悔了。”


    艾米不以为意，她贴心地拿起黎栎的杯子去替她接水，“还好啊，和你新围巾很配。”


    安静了没一会，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打开，黎栎吓得少输了个print，皱着眉抬眼。


    “不好了，ICU那好像打起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