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夜火与枪声

作品:《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四月十五,月黑风高。


    守芳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在卢氏院外听见的话——十支枪,五百发子弹,日本货。还有马祥那张讳莫如深的脸。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坐在窗前,盯着东院方向出神。


    周妈端来早饭时,小声说:“小姐,昨儿个夜里……东院那边好像有动静。”


    “啥动静?”


    “说不清。”周妈压低声音,“我起来解手,听见有马车声,还有……搬东西的动静。后半夜的事儿了。”


    守芳心里一紧。


    枪被转移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


    “前院转转。”


    守芳没去东院,直接去了前院签押房。马祥正在整理文书,见她来,眼神闪了闪:“小姐,这么早?”


    “马叔,”守芳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晚上……谢谢您。”


    马祥手一顿:“小姐说啥呢,我不明白。”


    守芳看着他:“马叔,您是我爹身边的人。有些事,您知道了,不该瞒着。”


    马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小姐,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


    “我知道。”守芳说,“可有些事,不知道更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昨儿个我听见,卢姨娘院里好像进了啥重东西。后半夜搬走的,动静不小。这府里……怕是不太平。”


    说完,她转身走了。


    马祥站在那儿,看着她背影,眼神复杂。


    晌午时分,前院传来消息:侍卫长赵大勇带了一队亲兵,把东院围了。


    守芳在西厢都听见了动静——不是吵嚷,是那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寂静。连鸟叫都停了。


    学良从外头跑回来,小脸发白:“姐,东院……被围了!”


    “为啥?”


    “不知道。”学良喘着气,“赵队长带的人,个个拿着枪,把院子前后门都堵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


    守芳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马祥把话递过去了。


    赵大勇是张作霖的侍卫长,跟了十几年,绝对忠诚。马祥跟他同乡,有些话,马祥说不了,赵大勇能说。


    下午,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赵大勇在东院搜了一圈,没搜出啥。卢氏哭天抢地,说有人陷害她。


    可赵大勇没罢休。他派人盯住了卢氏表哥在城西租的仓库——那是守芳通过“听风奖”从一个小厮那儿问出来的地址。


    天黑透时,行动开始了。


    守芳没去看。她坐在西厢院里,听着远处隐约的骚动——马蹄声、呵斥声、还有……一声枪响。


    很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堵着嘴。


    周妈吓得一哆嗦:“小姐,这……”


    “没事。”守芳说,“父亲在办事。”


    她心里清楚,那声枪响,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整个奉天城都知道了。


    张大帅的二姨太娘家表哥,私藏军火,在城西仓库被当场抓获。二十支日本造三八式步枪,一千发子弹,还有两箱手榴弹。


    人赃俱获。


    张府前院,正厅。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像锅底。卢氏跪在当中,哭得披头散发。她儿子,五岁的张冠英,也跪在旁边,吓得直哆嗦。


    厅里站满了人。三姨太戴氏、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杜氏,还有各院管事。守芳领着学良学铭,站在最边上。


    卢表哥被两个兵押着,瘫在地上,裤裆都湿了。


    “妈了个巴子的,说。”张作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枪哪来的?”


    “日、日本人……”卢表哥舌头打结,“是、是日本人卖给我的……”


    “日本人卖你枪干啥?”


    “说、说是防身用……我、我贪便宜,就买了……”


    “放屁!”张作霖一拍桌子,“二十支长枪,一千发子弹,防身用?你防的是谁?防我张作霖?!”


    卢表哥吓傻了,只会磕头:“大帅饶命!大帅饶命!”


    张作霖看向卢氏:“你呢?知道不?”


    卢氏哭喊:“大帅!我真不知道啊!是他!都是他干的!我啥也不知道!”


    她扑过去扯张作霖的裤脚:“大帅,我跟了您十几年,给您生了冠英……您不能不信我啊!”


    张作霖一脚踹开她。


    他站起身,走到卢表哥跟前,从腰里拔出枪。


    “大帅!大帅饶命!是二太太!是她让我买的!她说、说要有后手,万一……”


    话没说完。


    “砰!”


    枪响了。


    卢表哥脑袋开了花,血溅了一地。女眷们吓得尖叫,戴氏直接晕过去了。


    张作霖转身,枪口指向卢氏。


    卢氏瘫在地上,连哭都不会哭了。


    “爹!”八岁的张冠英突然扑过去,抱住张作霖的腿,“爹!别杀娘!求您了!别杀娘!”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张作霖举着枪,手在抖。


    良久,他放下枪。


    “卢玉珍。”他声音沙哑,“从今儿起,你就在东院待着。这辈子,别出来了。冠英就让三姨太照顾!”


    卢氏傻了似的,没反应。


    张冠英哭喊着:“娘!娘!”


    张作霖一摆手:“带下去。”


    两个婆子上来,把卢氏拖走了。孩子也被戴氏让人抱走。


    厅里死静死静的。


    张作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守芳身上,停了停。


    “老三。”他开口。


    戴氏刚被掐醒,听见叫她,赶紧应声:“大、大帅……”


    “你管家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张作霖声音冷硬,“我看,你不合适。”


    戴氏脸白了。


    “老四,老五。”张作霖看向许氏和寿氏,“往后内宅,你们俩管。老四主外,老五管内。账目每月报给我看。”


    许氏眼睛一亮,赶紧行礼:“是!”


    寿氏吓得不轻,可也不敢推辞:“是……”


    张作霖又看了眼守芳,没说什么,走了。


    众人散去时,许氏走到守芳身边,脸上带着笑:“守芳啊,往后常来我那儿坐坐。缺啥少啥,跟我说。”


    守芳行礼:“谢四姨娘。”


    许氏拍拍她的手:“一家人,客气啥。”


    等许氏走了,寿氏才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四太太她……”


    “姨娘多留心。”守芳轻声说,“账目上的事,您得把严点儿。”


    寿氏点头:“我明白。”


    回到西厢,天已经擦黑了。


    周妈做好了饭,可谁也没胃口。学良学铭还沉浸在刚才那声枪响的惊吓里,小脸煞白。


    守芳给他们夹菜:“吃吧,没事了。”


    “姐,”学良小声问,“二姨娘……会死吗?”


    “不会。”守芳说,“父亲留了她一命。”


    “为啥?”


    “因为冠英。”守芳顿了顿,“也因为……咱爹念旧。”


    她没说的是,卢氏活着,比死了有用。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就是个靶子,能牵制很多人。


    比如戴氏,比如许氏。


    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马祥。


    他送来一个小包袱:“小姐,大帅让给的。”


    守芳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本书——《孙子兵法》《武经总要》,还有一本日文的《步兵操典》,上面贴着中文翻译。


    “大帅说,”马祥声音很低,“让您有空……多看看。”


    守芳心头一震。


    “还有,”马祥补充,“大帅让我跟您说句话。”


    “您说。”


    “大帅说,‘丫头,心里明白,嘴上别说。’”


    守芳深吸一口气:“谢谢马叔。也请您转告父亲……女儿明白了。”


    马祥点点头,走了。


    守芳捧着那几本书,站在院里。


    暮色四合,奉天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桌上,那本日文《步兵操典》摊开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字迹遒劲,是张作霖的亲笔。


    守芳轻轻抚过那些字。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父亲看见了她的价值。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