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听风院里

作品:《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四月的奉天,杨柳开始抽芽,风里带着点儿泥土的腥味儿。西厢小院那几棵老槐树,枝头冒出嫩生生的绿点子。


    守芳坐在院里石凳上,手里拿着本《水浒传》,正给几个小厮丫鬟讲故事。


    “……那神行太保戴宗,腿上绑着甲马,日行八百,夜行六百。为啥这么厉害?因为他会看风、会听音,哪儿有动静,他比谁都先知道。”


    底下坐着五六个半大孩子,都是西厢院里做粗活的。有个叫小柱子的马童,才十三岁,听得眼睛发直:“大小姐,真有这种人啊?”


    “有啊。”守芳合上书,“不光古时候有,现在也有。你们知道明朝的锦衣卫不?”


    孩子们摇头。


    守芳就讲锦衣卫怎么查案、怎么盯梢、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她讲得生动,把那些侦查手段都揉在故事里,听得孩子们一愣一愣的。


    讲完一段,她让人端来一碟枣糕,分给大家吃。


    “往后啊,我天天晌午这会儿讲故事。”守芳说,“你们乐意听,就来。不光听,还能挣零花钱。”


    “咋挣?”小柱子问。


    守芳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石桌上:“这叫‘听风奖’。你们在府里各处干活,听见啥新鲜事儿、看见啥不寻常的,来告诉我。要是真的、有用的,我就给赏钱。”


    孩子们互相看看,眼睛亮了。


    一个叫春燕的粗使丫鬟小声问:“大小姐,啥算‘有用’啊?”


    “比方说,”守芳掰着手指头,“哪个院儿来了生人,哪个管事偷偷往外捎东西,哪儿多了啥少了啥……只要是跟往常不一样的,都算。”


    她顿了顿,又说:“不光是府里的事儿。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外头做工,听见街面上有啥风声,也能来说。说得好,赏钱更多。”


    小柱子挠挠头:“大小姐,您要这些干啥呀?”


    守芳笑了:“我娘以前常说,闺女儿家也得长心眼儿。府里这么大,人多事儿杂,多知道点儿,总没坏处。”


    这话说得在理。孩子们想想也是——大小姐才九岁,没了娘,带着俩弟弟,是该多长几个心眼。


    从那天起,西厢院里晌午就热闹了。


    守芳每天准时开讲。今儿个讲《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怎么用间,明儿个讲戚继光怎么布哨。故事好听,还有点心吃,渐渐不光西厢的人来听,别的院儿里干粗活的小厮丫鬟,也偷偷溜过来。


    听了几天故事,开始有人“领赏”了。


    头一个是春燕。她扭扭捏捏地来找守芳:“大小姐,我昨儿个看见……四太太跟孙副官,在花园假山后头说话来着。”


    守芳心里一动:“说啥了?”


    “离得远,没听清。可我看四太太……塞给孙副官个荷包。”春燕声音压得低,“孙副官没要,推回去了。”


    守芳赏了她三个铜板:“这事儿别跟外人说。”


    “哎!”春燕攥着铜板,高高兴兴走了。


    没过两天,小柱子也来了:“大小姐,我喂马的时候听车夫老刘说,三太太往外放印子钱呢!”


    “印子钱?”守芳皱眉,“放给谁?”


    “好像是……外头绸缎庄的掌柜。”小柱子说,“利钱可高了,三分利!”


    守芳赏了他五个铜板。


    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有人说看见卢氏表哥最近常走后门,半夜三更才走。


    有人说厨房采买的王管事,这几天总往“丰泰号”跑。


    还有人说,四姨太许氏院里的小丫鬟,跟三姨太戴氏的陪房悄悄递过东西。


    守芳把这些信息都记在本子上。本子是她自己做的,用线缝的,里头用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做标记。


    她发现,府里这些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戴氏掌家后,手伸得越来越长,不光放印子钱,还把手伸到了府里采买上——她娘家开了家杂货铺,府里用的油盐酱醋,现在都从她娘家那儿进,价格比市面贵一成。


    许氏看着得宠,可私下里跟几个年轻军官走得很近,似乎在打听军中的事。


    卢氏虽然禁足,可她院里的人没闲着。她那个表哥三天两头来,说是“送东西”,可守芳让春燕盯着,发现送的都是些寻常吃食,用不着这么勤。


    这天晌午,守芳正给孩子们讲《孙子兵法》里的“用间篇”,一个叫秋菊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秋菊是洗衣房的,才十二岁,平时胆小得很。她看见院里这么多人,站在门口不敢进。


    守芳让其他人先散了,把秋菊叫到屋里。


    “咋了?”她问。


    秋菊手都在抖:“大小姐,我、我昨儿个晚上……看见……”


    “看见啥了?别怕,慢慢说。”


    “我看见二太太院里……后半夜来了辆马车。”秋菊咽了口唾沫,“不是平常拉货的马车,是带篷的,黑漆漆的,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守芳给她倒了杯水:“接着说。”


    “车上卸下来几个大木箱子。”秋菊比划着,“这么长,这么宽,两个人抬一个,看着可沉了。抬箱子的……不是府里的人,我没见过。”


    “箱子抬哪儿去了?”


    “二太太院里的西厢房。”秋菊说,“那屋子常年锁着,昨儿个开了。”


    守芳心里一紧。


    木箱子?沉甸甸的?不是府里的人?


    她赏了秋菊一块碎银子——足有半两重。秋菊吓得不敢要:“大小姐,这、这太多了……”


    “拿着。”守芳塞给她,“这事儿,跟谁都别说。记住了?”


    “记住了!”秋菊攥着银子,手还在抖。


    等秋菊走了,守芳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木箱子。


    什么东西需要半夜偷偷运进来?还用生人抬?


    粮食?不可能,粮食没必要这么鬼祟。


    金银?卢氏刚被罚了一大笔钱,哪还有这么多金银?


    那只能是……


    守芳眼神一凛。


    不能等了。


    她得去看看。


    当天晚上,守芳换了身深色衣裳,等府里打过二更梆子,悄悄出了西厢。


    卢氏的院子在府里东边,离西厢不近。守芳贴着墙根走,避开巡夜的家丁。前世特种兵的训练,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脚步轻,呼吸缓,影子似的在黑暗里移动。


    到了东院墙外,她没走正门,绕到后院。后院墙不高,她找了个堆杂物的角落,踩着破凳子翻了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窗缝里透出一点光。


    守芳猫着腰摸到窗根底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卢氏和她表哥。


    “……都在这儿了。”卢表哥的声音,“十支长枪,五百发子弹。日本货,新着呢。”


    守芳心一沉。


    枪!


    “够干啥的?”卢氏声音发冷,“我要的是能翻本的钱!不是这些破铜烂铁!”


    “我的姑奶奶,现在风声多紧你不知道?”卢表哥急了,“张大帅查账查得跟什么似的,钱庄、铺子都盯上了。就这些枪,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从日本人那儿弄来的。”


    “日本人?”卢氏声音一挑,“你跟他们搭上了?”


    “这你别管。”卢表哥说,“反正东西我给你弄来了。这些枪,黑市上能卖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


    卢氏沉默了。


    良久,她才说:“先藏这儿。等我找着买家……还有,你最近别来了。张作霖那边……”


    “我知道。”卢表哥说,“我今晚就出城,去营口避避风头。等你这头料理干净了,我再回来。”


    接着是搬动箱子的声音。


    守芳屏住呼吸,慢慢退开。


    她得赶紧走。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


    “咔”一声轻响。


    屋里霎时静了。


    “谁?!”卢表哥低喝。


    守芳想都不想,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开门声、脚步声。她拼命往墙根跑,可九岁的身子,腿短,跑不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


    忽然,斜刺里伸出只手,一把将她拽进黑暗里!


    是个柴火堆后头的小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


    守芳被那人捂住了嘴,按在墙上。她挣扎,可那人手劲极大。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


    守芳一愣。


    是马祥。


    外头,卢表哥和几个家丁跑过去:“搜!仔细搜!”


    脚步声远了。


    马祥松开手,压低声音:“小姐,您咋在这儿?”


    守芳喘着气:“马叔,你……”


    “我来查岗,看见有人翻墙,就跟过来了。”马祥看着她,“您看见啥了?”


    守芳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枪。卢姨娘藏了枪。”


    马祥脸色变了。


    “多少?”


    “十支长枪,五百发子弹。日本货。”


    马祥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小姐,这事……您先别管了。”


    “为啥?”


    “大帅那边,自有安排。”马祥声音很沉,“您回去,就当啥也不知道。记住了?”


    守芳盯着他:“马叔,您早知道?”


    马祥没回答,只说:“快回去吧。再不走,巡夜的该过来了。”


    守芳点点头,从夹道里钻出来,顺着原路翻墙回了西厢。


    躺回炕上时,她心还怦怦跳。


    马祥……他到底是谁的人?


    还有那些枪……


    守芳闭上眼。


    这府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