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后，沐恒返回，径直进了茶馆对面的一家瓷器店。


    沁宁正立在多宝格前，对他一下子找到这里毫不惊讶，只将怀中锦盒向他一递，“公子既来了，便为我结账吧。”


    沐恒接过后打开盒盖，里面是四个胖嘟嘟的瓷娃娃，三个男娃娃身着小青衫，憨态可掬，另有一个穿着红肚兜，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娃。


    他弯着唇角在柜台上放下一锭金子，牵着沁宁的手出了店门，上了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矮几上温着的小吊梨汤散出清甜的香气。


    沐恒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后递给沁宁，“路上用些吧，日落前我想与你去趟红螺寺，咱们赶赶时间。”


    今日乃吉日，沁宁终于接受了他，他要那千年姻缘树做个见证。


    沁宁点头接过，掰下一块冒着热气的红豆糕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齿间溢开，她又啧了一口梨汤，抬眼见沐恒静静望着自己。


    她掰下一块糕点送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吃下。


    二人这般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整包甜糕，马车也到了红螺寺外。


    姻缘树下，沐恒将白头偕老之愿写上红绸后高挂。


    之后，他要沁宁许愿。


    沁宁不愿在迦蓝圣地写下违心之言，轻轻摇头：“我的愿望是写给月老的，不想被殿下看见。”


    “我不看便是。”


    “殿下在我面前不是言而有信之人。”沁宁壮着胆子说道。


    “我自是一言九鼎，”沐恒素来能言善辩，此时却卡了壳，“唯有对你，”他轻咳两声，“乃是例外。”


    见沁宁垂眸不应，他指天说道：“我若看了你今日所许之愿，便叫我死一回。”


    沁宁一惊，下意识抬手掩住他的唇：“不许乱说！”


    一息间的情急做不得假，沐恒恍然，自己在沁宁心中竟有这般分量？


    他握住她的手说道：“放心，普天之下没人有本事要我死，除了你。”


    沁宁抽回手，“我这便许愿，你不许看。”


    沐恒背过身去，沁宁写好红绸，踮起脚尖系上枝头。


    她看向沐恒的背影，湿了眼眶。


    此刻，纵然怀疑他，亦恼他囚她、骗她、监视她，她心底却藏着一条有他的路。


    可若被她查明，宋润受伤不是意外，乃是他所为，今后，她还如何接受他？


    沁宁从背后环住沐恒的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沐恒回身将丽人揽入怀中，“冷了吗？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我想回去了。”


    沐恒即刻带她回熙园，召大夫诊看，幸而未染风寒。


    此后十余日，沐恒得空便来陪沁宁，两人讨论典籍文章，诗词相和，不仅有昔日书信往复的默契，亦共奏宫商，对坐而食，甜蜜有加。


    这一日，共抚“伯牙”后，沁宁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1]”


    沐恒本与她并坐，闻言将她抱上膝头，轻吻她的面颊，“为何心忧？卿有何求？”


    “身困金笼，心向长空，此为忧。所愿无他，唯望与君比翼双飞，而非做君掌中之雀。”沁宁垂首，眼中波光动荡。


    沐恒微微皱了皱眉，“不愿我这般护你周全么？若离了我，不知多少虎狼要扑上来将你生吞活剥。”


    他心道：即便那日赏花宴上沁宁未被他遇上，嫁给宋润，成了京中贵妇，日后受封诏命，五年也好，十年也罢，他终会遇见她。


    届时，他还是会一眼沦陷，用尽手段也要得到她。


    宋润哪里护得住？他沐恒便是这天下无人能阻，必将她拆吃入腹的猛虎。


    她逃不掉！


    沁宁抽了抽鼻子，“殿下说得忒吓人。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哪来的强抢民女的虎狼？倒是这园子里处处是殿下的鹰犬，我连喘口气都觉着有人在暗处瞧着。”


    沐恒轻抚她的秀发，示意她接着说。


    “殿下先前赠我的那处宅子，我想带着荷露搬去住。”


    沐恒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依你。我派些人手好生护卫。”


    沁宁扁了扁嘴，“殿下的那些人哪里是护卫我，分明是看押我！我只要几名寻常丫鬟与家丁。若真有事，他们自会立即禀报殿下。”她仰起脸，委屈得几欲落泪，“让我过几天寻常人的日子，行么？”


    沐恒一时未予答复。


    沁宁抬起藕臂环住他的脖颈，“我只求殿下不止是喜爱我，亦能尊重我。若殿下觉得我此求是另有心思，不如现在就要了我。”


    沐恒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卧房走去。沁宁微微一怔，随即乖顺地放软了身子。


    进了房，沐恒将她往地上一放，“换身出门的衣裳，我这就带你去栀园。需要什么，这两日陆续送去。”


    转眼间，沁宁已搬进栀园十余日。


    年关将近，沐恒需为大朝会筹备，更有皇家太庙祭祀与更替宗室玉牒之事，白日里常不得闲，总是入夜后来与沁宁温存片刻。二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这夜沐恒离去后，荷露伺候沁宁洗漱，沁宁压低声音说道：“让芳琪明日过来。”


    这些日子她仔细观察，宅中下人是真，不是如乔嬷嬷那般训练有素的暗卫。


    不过，宅外虽也看似无人看守，想必沐恒的亲卫却隐在暗处。无论是宅内之人外出，还是他人进入宅中，绝逃不过那些眼睛。


    次日，马神医带着一名弟子入宅请平安脉。


    隔着一道纱帘，沁宁扬声道：“有劳先生多拟几道温补的药膳方子，为我调理这畏寒的体质。”


    荷露守在门口，马神医埋头写方子，帘帐一动，那名弟子闪身而入。


    “芳琪，是你吗？”沁宁压低声音问道。


    此人正是芳琪。


    嫣然被抬入宋府后，他求得宋润恩典，削去奴籍。


    这些年来，他昧着良心背叛主子，只为了保住姐姐的性命。


    待终于完成任务，他前去求秦墨放人时方才得知，他姐姐当年泡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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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毁了身子，苦撑半年后便已离世。


    将他蒙在鼓里，不过是要他继续乖乖办事。


    他扑向秦墨欲拼个死活，被其护卫一刀刺穿左胸，昏死过去。


    偏生他心脏长在右侧，大难不死，夜半苏醒，强忍着剧痛爬出乱葬岗，终因失血过多倒在路旁。


    恰逢马神医出诊归来，骑驴途经此地，认出他是宋润的长随，将他搬上驴背，带回家中救治。


    芳琪醒来后，将事情的原委说与马神医。马神人乃侠义之人，收留了他，助他顶替了一名新逝孤儿的户籍，并以医术改变了他的容貌。


    之前，芳琪与荷露为传递宋府信物多次碰面，恰也窥得对方隐秘的心思。他改头换面后寻到荷露，二人一拍即合，商定由芳琪向沁宁揭开真相。马神医出于义愤答应相助。


    芳琪将宋润两度断腿后残疾，被迫娶妻，被骗纳妾，心灰意冷放弃科考，如今人送诨名“跛子校书”的经历一番讲述，并断言一切皆是沐恒在背后做局。


    沁宁因宋润所受之苦心如刀割，亦被沐恒的残忍气得浑身颤抖，悲愤交加，一口气上不来，晕厥了过去。


    马神医施针将她唤醒。她蜷缩在椅中泪流不止，马神医又喂她服下一枚宁神镇静的药丸。


    芳琪叮嘱道：“你万不可与大爷相认。以他的性子，若知晓真相，定会向宸王讨要公道，无异于以卵击石。


    沁宁哽咽道：“你捡回性命后未去寻润哥儿，而是来找我，我知你是不愿他知晓，我亦不愿他再受伤害。你放心，如今这般情况我不会与他相认。”


    “我对不起大爷，百死莫赎，只盼来世能为大爷当牛做马。”芳琪赤红着眼，咬牙又道：“这一切的根源，皆因宸王对你志在必得！”


    沁宁泪如雨下，“我不会让他害了润哥儿还能如愿以偿。”


    送走了马神医师徒，沁宁令下人按方子抓药，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寻常请脉。


    待屋内唯有主仆二人，荷露忽然跪于沁宁面前：“小姐，求您念着大梁与百姓，莫要因私怨向宸王殿下寻仇。”


    “宸王解幽云十六州之困，夺回河套，予大梁子民太平家园。国家和百姓需要他，他的性命重过我与他的私怨。”沁宁看着荷露，眼中一片了然之色，“我会如你所愿，离开他。”


    荷露浑身一震，惊觉自己的心思竟已被眼前女子看穿，结结巴巴地说道：“奴婢……对殿下……对殿下……”


    “不必解释，接下来你助我离开便是。”


    “喏。”荷露叩首。


    当晚，沐恒踏着夜色而来，将沁宁抱进怀中，语气听来平常：“若要请平安脉，同我说一声便是，我让太医令亲自来为你调理。”


    沁宁早有准备，从他怀中仰起脸，眉眼间俱是坦诚：“今日请的马大夫，是宋府一位老嬷嬷的堂兄。昔日我在宋家便听闻他有神医之名，其身虽在野，医术却不逊于太医。”


    沐恒闻言，似笑非笑地说道：“巧了，近年来宋润问诊的大夫正是这位马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