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治本

作品:《卿卿难逃

    沁宁前些日子病得浑身绵软,无力抵御,梦里梦外皆由沐恒霸在心间。


    明明是从荷露那里得知了他的所作所为,这才气病了她。


    可她一颗心悬系的却全是他的安危,尽是在想如何提醒他防范于未然。


    如今病愈,好不容易才将他的影子从心底撵了出去,父亲这一问,又是何意?


    “冯寒江”未等到沁宁的回答,索性直接问道:“殿下身份高贵,勇武非凡,你可愿作他的世子妃?”


    沁宁一惊,“爹爹莫要说笑,女儿何德何能,怎堪配亲王世子?”


    “为父已官拜从三品吏部侍郎,清流之名在外,我冯氏更是五姓七望之首,你与殿下并非不可能。为父见你近来对殿下之事颇为上心,距他返京尚余数载光阴,若你有意于他,这几年间,为父必竭力谋划,为你争此姻缘。你只需如实告诉我,你心中可有殿下?”


    沁宁这便明了。


    原是因自己近日来多次探问沐恒的消息,才引得父亲作此想。


    可她借着生病之由,纵容自己心里那般存着沐恒,已是极其对不起宋润。


    此刻纵然是面对父亲的一片慈心,可就算是面对己心,她又何尝愿意承认自己对沐恒究竟抱有何等感情?


    她垂首说出写给宋润信中那般的说辞,亦在说服自己:“女儿关心殿下,只因殿下是保卫国家、守护百姓的大英雄。可他不是女儿钟爱的男子类型,亦不是女儿的良人。将女儿与殿下相配之言,求父亲莫要再提!”


    “冯寒江”一声长叹。


    *


    数日后,北疆大营大都督寝帐。


    修长的手指轻旋刻刀,一块云杉木渐渐现出一只大雁的轮廓。


    屋中只有削落木屑的“沙沙”声,沐恒的心事无声。


    不是说,关心他只因他是护国安民的英雄?


    不是说,不喜他这般性情的男子?


    可他所制的每件小物,哪一件不曾被她捧在手中反复赏玩,爱不释手?那只小狐狸和那只小松鼠,更是经常被她置于枕畔,伴她入眠。


    这数月来,与她笔墨往来的从来是他。她的话那般稠,字里行间溢着与他神交的欢喜。


    她在信中写道,她最爱《诗经》中《蒹葭》一篇,意境之美堪称千古绝唱。又说,昔日宋府中牡丹灼灼,她却更爱花开甜香、素白胜雪,而绿叶辛甘的栀子。


    她于信中笑称,自己不做喜食萝卜白菜的兔子,她像小狐狸一般爱吃肉,盼能再长高几分。


    她亦写下微妙感受:相伴七载,一朝分别,如今仅在纸上相逢,竟觉心儿比往日贴得更近。从前的润哥儿温和细腻,如今的润哥儿笔触简洁、沉稳而意态洒脱、情意热烈,言辞温柔又透着霸气。


    二人见解相左时,他只陈己见,却不会迫她接纳,反倒是鼓励她秉持自己的观点。


    令她觉得,自己不仅被爱,更是被尊重着。


    沁宁曾带着困惑写道:有时会有片刻恍惚,觉得写信的润哥儿与记忆中的润哥儿,渐渐难以重合。


    他回信道:可还要与我对一对暗语?


    沁宁回道:早已验明了是你,不是你,又能是谁?


    一只掌心托起木雕大雁,磁音轻得像叹息。


    “我是沐恒。”


    次日,卢峥、越星河、几位心腹将领与谋士陆续进入沐恒的帅帐。


    卢峥看向沐恒的目光既疼爱又敬佩,“殿下,所有接回的百姓皆已妥善安置,其中有两千余名青壮男子自愿留在军中,立誓效忠殿下!”


    “卢世叔辛苦!”沐恒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越星河:“越将军,这些新兵悉数编入你的虎贲营,由你亲自操练。”


    越星河抱拳道:“末将领命!”


    沐恒又向其他几人下达命令,要求尽快加密哨堡,提高军报传递速度。


    卢峥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殿下,辽帝已在国书中向陛下承诺,十年内不与大梁动兵戈。殿下心存警惕自是沉稳,但眼下是否不必如此紧迫?”


    沐恒说道:“卢世叔,我曾对您说过,欲令辽国彻底绝了南犯之心,需行治本之策。如今时机已至。在此过程中,我们需要拥有更多的眼睛,紧盯大辽,防其异动。”


    帐中众人闻言,脸上均露出疑惑神色。卢峥追问道:“殿下与萧氏兄妹亲善,难道不已是治本之策?”


    “且不论萧夙会否背弃承诺,十年之后,局势如何?更远来看,下一任辽帝又持何种心思?皆不可测!战争与和平的选择权,绝不能置于他人之手!我们要做的,是让辽国日后不敢与我大梁战!”


    沐恒说罢,见众人不住点头,令亲卫挂起一张大型舆图,待众人目光皆投于图上,他问道:“诸位请看,此图与之前的北疆军事舆图相比,有何不同?”


    众人凝神沉思,片刻后,越星河率先发声,语带兴奋:“此图不仅囊括幽云十六州,更将西面的河套平原详尽绘入!殿下之意是......”


    卢峥以微微发颤的声音接口说道:“殿下是要夺取如今被西夏各部占据的河套平原,于其上驻兵,我军便可东瞰幽云十六州。日后若辽军胆敢大举南下,这支部队便可自西而出,断其归路,更与我北疆守军形成合围之势,将入侵之敌尽数歼灭于我大梁国门之内!”


    帐中诸将眼中皆一亮。


    “河套平原本是华夏故土,被西夏人占了数百年,如今正值其政权动荡,诸部割据,乱成一锅粥,将他们赶出去,正是时机!”


    “等收复了河套,辽国哪里还有南侵之胆!”


    “咱们的北疆大营,日后便是西北大营了,西部与北部互为犄角,将是我大梁最坚固的国门!”


    “殿下这是要建不世之功!”


    沐恒听着帐中激昂之声,解下腰间香囊,置于掌心,低头凝视。他的沁宁,与他心意相通,信中献策要他拿下河套,竟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帐内一众糙汉看见他们的殿下目光温柔地看着一件小物。


    “殿下这是思母,挂念睿王妃娘娘了。”卢峥抬袖揩了一把眼泪。


    沐恒挂回香囊,掷地有声道:“来年开春,卢世叔领十万守军坐镇北疆,越将军、张将军、白将军,随我率二十万大军,战河套!”


    应和声沸腾而起!


    *


    京城远郊,深宅。


    秋菊收了黄金甲,寒梅傲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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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最后一片梅瓣也碾作香尘,迎春便黄澄澄地绽满枝条,此时,那方栀子花圃被扩了数倍,成了一座栀子园。大叶栀子、小叶栀子、四季栀子、雀舌栀子栽种其间,自晚春起吐蕊,甜香绵延,一直开到了夏末。此后,月桂飘香,继而霜雪覆了庭院,来年东风再度送暖,转眼到了仲夏。


    这一日,十六岁的沁宁独坐于栀子园的凉亭内,手中一柄团扇摇呀摇,目光不时飘向园门。


    待荷露入了月亮门,她眼中倏地一亮。


    一年半前,沐恒手持天子诏书,率二十万旌旗征讨河套平原。


    战事顺利,捷报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传回京中。盘踞河套的西夏十部,沐恒已连破三部,本月正与野利部鏖战,大军攻打该部大寨狼山城,不知今日可有战报传回。


    自冯父问她是否对殿下有意,还要为她牵红线,她便再不肯与之谈及沐恒。这一年多来,每次收到宋润的信函总要间隔十几日,信上解释乃课业繁忙,她不愿打扰,却也牵挂战事,常遣荷露出府听一听最新的消息。


    荷露的脚指甲早已长好,她却觉得还在隐隐作痛,她总能想起那场肠穿肚烂般的折磨,指甲被生生剥离的剧痛,以及其后许多日子,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的战栗。


    按理说,她心里该有一万个不敢再犯。


    可她已断定,沁宁对沐恒动了情!


    半年前,小姐卧房内,她说出沐恒肩膀中了箭伤的消息,素来让人瞧不出心意的沁宁当场涌出眼泪,得知伤势不算重,仍以绢帕掩面缓了一会儿。


    之后,她向乔嬷嬷报告道:小姐听闻殿下负伤,不过淡淡应了一声,随后细细询问的皆是河套战事的推进情况。


    乔嬷嬷低叹一声,未发现她说了谎,就像那个生死一线之夜,她同样骗过了她。


    荷露觉得,自己那缩回去的胆气,又一点点地滋生了出来。


    沁宁曾故意掉落红豆糕,作践殿下那份将她捧在手心里的情意。如此下去,多好!


    她不是爱她的润哥儿吗?那便继续爱,哪怕日后将身子给了殿下,心也该锁在旧情里。


    唯有他们不圆满,自己这份如沉泥仰望皓月的肖想,才不至于极致可怜又极端绝望!


    栀子园内并无暗卫,除却听闻沐恒受箭伤那回,沁宁也再未失态。荷露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走入凉亭。


    “今儿天气实在热,瞧你都沁汗了,快坐下歇歇。”


    沁宁素来不摆主子架子,与荷露相处时更是亲善。府内负责管教规矩的乔嬷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荷露岂会不知奴婢哪配与小姐同坐?


    她坐下后心道:眼前这人,不过是同自己一般的出身,全仗老天爷给了一副好皮囊,这才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小姐,前方传来捷报,殿下已攻破狼山城!野利全族六万人尽数被俘。”


    沁宁闻言,眉眼舒展,“殿下素来不屠城。”


    “殿下确未屠城,可此番却也不同。”见沁宁目光投来,荷露接着说道:“小姐是知道的,野利部历来是西夏王后的母族,部中女子千娇百媚。殿下将部中美人恩赏将士,他自己也收用了野利狼主的两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