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和公子高看着阿锦搬来的一大批竹简面面相觑。


    两人转头看向云乐。


    云乐讪笑一声，双手合十对他们恳求：“阿兄阿姊，求你们啦——”


    “我想核对一番废丘县账簿。”


    两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明白了云乐的意思，这是让他们当免费劳动力来了。


    自家妹妹难得有事相求，他们还能如何？


    华阳一通忙活，把其中几卷拎出来，总结道：“这些乃朝廷下拨的县用，目前看来没有问题。”


    公子高在一旁补充：“依照秦律，这笔钱没有问题了。”


    言下之意，就是废丘县已经把能领的钱都领了，找不出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这些，是废丘县的税收。”


    大秦税目大体可分为田租、口赋、市税、关税以及山海池泽之税。


    “这个，只看近几年的似乎没什么问题。”


    “甚至对比其他咸阳附近的县，”公子高轻点桌面，接过华阳的话，“这数量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听他们如此说来，云乐便猜到有个但是了。


    然而华阳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又推出几卷账目：“这些，是废丘县公田以及官产的产出还有黔首触犯秦律后的……罚款。”


    “这一部分，只看账目是没有用的。”公子高喝了一口云乐递过来的蜜水：“若想要探查清楚，还是得去废丘县走一遭。”


    既然县令敢把这些账目给云乐，那不说做得有多天衣无缝，至少外行人乍看之下还是没有问题的。


    云乐把目光投向中间那一叠简牍。


    “阿乐，你当真是接了个棘手之地啊。”华阳长叹一声：“我以为，你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时机一到，向父王请辞。”


    她背靠楚系贵族，知道废丘县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阿姊，你可能不知，这县丞一职，是我向阿父要来的。”


    所以，想要我装聋作哑，绝不可能！


    “……”华阳见状，明白云乐是不可能放弃了。


    她思索了一下，废丘县并无楚系之人深度参与，便向云乐提了一嘴：“废丘属于内史，多是旧秦世族。”


    “不止如此，还有一些和朝中众臣沾亲带故的。”公子高叹息一声：“此外，也正是因为废丘临近咸阳，凡咸阳有徭役，必然想起这里。”


    “阿兄阿姊的意思是，此地应当有大量隐户？”云乐揣测。


    总而言之，凡是能在废丘县过得滋润的，多多少少都有点后台。


    “正是如此。”华阳确认了云乐的猜测。


    “好奇怪。”云乐摩挲着竹简：“既然阿兄阿姊都对此有所了解，那阿父不可能一无所知啊，为何……”


    华阳和公子高对视一眼，亦是发觉不对。


    “王上为何答应云乐君，令其出任废丘县县丞？”


    章台宫内，嬴政和一众大臣在商量好将韩地全境设为颍川郡，迁韩国豪强贵族入咸阳等一系列韩国灭亡的安置后，李斯留了下来，好奇提问。


    “她一贯是懒散的性子，难得提一次要求，寡人企有不满足之理？”嬴政笑着反问。


    “……”


    李斯的沉默震耳欲聋。


    废丘县的情况他是知道的，或者说如今的废丘县就是君臣二人放任的结果，只想着等时机一到，把大秦的蛀虫一网打尽。


    “可需要臣从旁协助一二？”


    李斯试探性地提问。


    到底当了云乐三年老师，看着孩子傻不愣登往泥地里面冲，还是有几分不忍心。


    “不必，且看看。”嬴政抚摸着云乐呈上来的凳子扶手：“若是她不行……”


    嬴政没有接着说下去，但李斯明白王上的意思了。


    若是云乐处理不好，把事情闹大了，嬴政也能顺势把蠹虫都清理干净；若是云乐处理好了，那更是皆大欢喜，省了嬴政一桩事。


    “若是云乐君得知事情艰难装聋作哑……”李斯还没说完就自觉住了嘴。


    想到云乐跑来嬴政面前主动提出想要当个乡啬夫的事情，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至于王上还存了几分试探公主能力的心思。


    李斯垂下眼眸，把发散的思绪收拢。


    看着面前的李斯，嬴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告诉云乐，若她能做的比原来的县丞好，那往后就不必去学室了。”


    如果连此事都能处理好，那还是抓紧把人拉过来干活吧。


    侍人闻言，领命往兰绮宫去。


    “是我庸人自扰了。”云乐顿了片刻，突然笑起来。


    嬴政到底知不知道废丘县的情况其实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云乐既然知道了，她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阿乐打算如何做？”见云乐目光坚定，华阳好奇提问。


    “……其实还没想好呢，”云乐看向湛蓝的天空，“总之，先去废丘县看看吧。”


    翌日一早，云乐就打算出宫了。


    本来还要顾及学业，但嬴政的命令让云乐心安理得把课翘了。


    路上，云乐计划了一下，问阿锦：“我的护军里可有家在废丘县的人？”


    阿锦思索片刻，叫了一个人上来。


    “公主，恶夫便是废丘人。”


    恶夫对云乐行了一礼，便极有眼色的开始为她介绍起了整个废丘县。


    废丘县下辖五乡，以县廷所在的都乡为中心，西北角是邻近渭河的槐里乡，西南方有一个庄河乡，正南方向则是丰邑乡，东南方向是最靠近丰水的丰西乡。


    云乐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简单勾勒出废丘的行政区划图：“丰西乡……你可了解？”


    恶夫闻言一愣，见云乐看了他一眼，马上说：“了解了解，丰西离城里最近了，是整个县里最富的一个乡。”


    他想起云乐被任命为废丘县县丞一事，猜测云乐想了解的并不是表面的事情，于是试探性地说：“这里头其实没几个普通的。”


    云乐抬眼示意阿锦。


    “别打马虎！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行。”阿锦立刻瞪了恶夫一眼。


    “诺。”恶夫这才放心大胆地给云乐介绍：“别看整个废丘都说不上富裕，但就丰西这么一个地方，可是堪比城里。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不是有那么一两个在咸阳当官的亲戚，就是本身就是世族。”


    “世族？”


    “虽说是世族，但也就是顶了这么个名头，实际如何看各家的情况。”


    云乐明白了，是没落的旧秦世族。


    “不过撑死的骆驼比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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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夫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想来家里还是有点底子的。”


    “你对丰西很有意见？”


    云乐瞥了一眼恶夫，他当即跪下请罪：“云乐君恕罪。”


    他不敢再耍什么小心思，开始安安分分介绍剩下几个乡。


    云乐听完后，手指摩挲着衣袖不说话。


    “……阿锦，再去找一个人来。”云乐一边思考一边提要求：“要会说话点的，胆大心细，最重要的是，不能是废丘附近的人。”


    万能的阿锦立刻又带了一个人过来，来者长相周正，眉目坚毅，云乐观察了一下后一脸怀疑地看向阿锦。


    阿锦轻轻点了个头。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阿父。”


    来人“扑通！”一下跪下了。


    “小人不敢！”


    “……”云乐扶额，忘记这是什么时代了：“算了算了，那从现在起，你和阿锦都是我的舍人，你叫什么名字？”


    “诺。”来人赶紧应下，生怕一个迟疑云乐又给他安排一个吓死人的身份：“小人去死。”


    “……”


    云乐呆住了，她很想说我没想让你去死……


    “小人名去死。”


    “行了，我知道了。”云乐心情复杂地想：“你家大人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名……”


    去死，好恶毒的诅咒啊。


    “大人希望小人可以远离死亡，是以取了这么个名。”


    糟糕，不知不觉忍不住问出来了。


    “这样啊，那你家大人一定很爱重你。”云乐整理了一下心情，才继续安排：“等一下到了丰西乡，你去向当地的黔首打探些消息，至于理由……”


    去死明白了云乐想要干什么，当即保证：“还请云乐君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做。”


    大概是看出了云乐的怀疑，他又解释道：“小人是从军中退下来的，以前是王将军帐下的候吏。”


    云乐闻言放下心来，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做：“既然如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总之我要知道整个废丘都有哪里，又有谁违背了秦律，哪个地方黔首日子艰难。”


    去死明白了云乐的意思，思索片刻后开口：“小人有一言……”


    “你直说便是。”


    “诺。”他接着说：“探听这些消息小人需要些时日，云乐君不妨先回咸阳宫。”


    云乐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这是嫌有自己在这妨碍他行动了？


    “既然出来了，断没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云乐拒绝了他的提议：“你自己私下行动即可，我便直接去都乡，想必如此一来，也能转移某些人的注意力。”


    去死闻言，当即答应了下来。


    “阿锦，我的护军都是军中退下来的？”


    见人离开，云乐好奇询问。


    “是。”


    “那刚刚那个恶夫……”


    “此人原先乃军中斥候。”


    “接下来，让他贴身保护我的安危。”


    既然忠心可以保证，那么一个熟悉此地情况，且厌恶当地权贵之人就很合适当个护卫了。


    “公主，臣也可以——”


    阿锦还没有说完，就被云乐挥手打断：“不行，不要暴露你会武一事。”


    说不定往后，这能成为一张底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