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期春别梦【完】

作品:《再见了夫君,今晚我就要去远航

    李韫醒来,有些发懵地坐在床榻上。


    她鲜少如昨日般睡得这样安稳。


    多日神经紧绷、担忧,因谢不晦醒来大喜大怒,费力吵了一架,还下山许久……按以往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来说,早就撑不住了。


    不睡个两三日,昏天黑地怎肯罢休。


    但今日醒来却是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李韫向窗外看了看,暗蓝微亮天色交织着缕缕红霞,从琉璃花窗中透进来,安静而雀跃的暖意。


    天色尚早,这个时间谢不晦应该在做早饭。


    李韫下床将自己收拾妥当,一头顺滑乌黑的及腰长发松松垮垮编成斜斜的麻花辫,垂在酇白叠丁香紫的襦裙上,显得格外清丽雅致。


    她从妆匣中挑了支白玉嵌黄翡的玉兰钗,别在乌黑浓墨如丝绸的长发中,免得稍稍一动,头发便散下来。


    她不擅梳发,往日都是谢不晦为她对镜添妆梳头。


    但今日她起的早,想快些洗漱收拾妥当,然后她想去春水城走一趟。


    推开窗,鸟雀欢快啼鸣,院中桃花纷飞飘散至远处翠绿鲜妍的山林,清晨的一丝凉意格外沁人心脾。


    李韫挑了件洒金披帛穿在身上,风一吹飘飘如夏蝶,轻柔地划过手腕处编着红绳的墨玉棋子,她迈着轻快的脚步下楼。


    “夫君,我今日要去春水城,你在家等我好吗?”


    她在漫长的风雪之中,便格外期待今岁春日,虽然今岁非春是夏,前些日子又生出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但好在有惊无险。


    她所计划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不能再耽误了。


    谢不晦从西厢走出,一身利落的黑色锦袍,宽袖被束在臂弯中,他似乎在洗菜,手沾了水。


    听到李韫的声音,他站在西厢门口看向她:“何事要去春水城,我与你同去。”


    李韫步子轻快落在他身前,拍了拍怀中的书册,仰面笑吟吟道:“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该去给书铺送书了。”


    谢不晦垂眸,视线从李韫怀抱的书册上扫过,眼中辨不明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只这一件事?用完早饭,我去便可,免了你奔波一趟,平白辛苦。”


    李韫摇头拒绝:“风雪已消,我该亲自去一趟才好。”她语气一顿,眼角眉梢藏不住地灵动,声音里仿佛都带着笑,“而且我还要买一些东西,你去怎么知晓我想买什么呢。”


    谢不晦凤眸中冷冷淡淡,看向李韫时是一如既往的专注,他沉声认真询问:“可是缺了什么?我与你同去……。”


    “哎呀!”


    李韫没好气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摇着头重复道:“我说了我自己去。”


    谢不晦听出李韫话中的不满,放软了语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金子琉璃做的,出门一趟就被人偷走了。好啦,我乘赤兔去,最多午后便归,不会有事情的,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白玉糕。”


    李韫笑吟吟定下此事,声音轻快却不容谢不晦再拒绝,末了还不忘哄人。


    谢不晦皱眉,明显不甘心放李韫一人出门,但也没再说些什么。


    早早用完饭,谢不晦将赤兔车套好,送李韫去春水城。


    李韫坐在赤兔车中,掀帘冲谢不晦摆摆手:“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一如那日目视李韫同胡璇去西市般,谢不晦站在小院门前,直至赤兔车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山风料峭越山林,长风万里携云归。


    今日的天空格外湛蓝澄澈,极目眺望,晴空万丈,炎阳金辉,仿佛金乌睥睨安静望着众生。


    赤兔车一路平稳,李韫掀帘向道路两边看去,往来行人热闹,春水城的漫漫桃花再一次盛开。


    她路过十里桃花林时,依旧能瞧见仙人择选弟子的盛况。


    但这次不知为何。


    除了那悬于十里桃花林之上的十二盏桃花琉璃宫灯,还有自远方而来,几乎能够遮天蔽日的云船战车。


    晴空万里,云船战车四周挂满黑红旗帜,李韫远望瞧不清那上面写的什么,但如此磅礴的气势自东山而出,卷起漫天桃花纷飞,宛如一条长长的粉黛桃花天河,令她惊艳不已。


    云船战车悬于十里桃花林之外,十二盏桃花琉璃宫灯爆发出更胜寻常的光亮,白日见辉光,格外引人瞩目。


    但只一眼,李韫便收回目光。


    这些都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转念,李韫自顾自盘算着想要买的东西,在心中逐渐勾勒出雏形,微微翘起的唇角藏着一丝期待和安稳的幸福。


    明日就是谢不晦的生辰了。


    她向想给他买一件礼物,然后为他贺生辰。


    一日的时间,采买李韫预想的东西,并不算充裕,但她答应了谢不晦午后便归,便一定会在午后归家。


    满满当当一车的礼物,压得赤兔都忍不住不满喷气。


    李韫哄着它,拆了一封白玉糕喂给它,它才仰起头,硕大的黑色兔瞳中仿佛自得轻蔑地说,就这么点东西,上车上车。


    乘赤兔过春水桃花道而来,复归时日西斜,漫山遍野风吹桃花,柔和的阳光仿佛为此间山水添妆,绚烂美好。


    李韫心情甚好,手中还拎个檀木小盒放在双腿上,一路上都没舍得放下。


    她坐赤兔车中,手臂微微扬起,酂白裹洒金披帛的宽袖落在臂弯间,露出系着红绳墨玉的纤纤素腕,一手落在檀木小盒上,一手支着头望车外美景。


    想着小院中的谢不晦,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


    风雪消融,闷了许久的书画应当在这样暖和灿烂的天气中,拿出来晒一晒。


    她在风雪日中,得谢不晦授书画,会的不多,唯有虚虚勾勒出的谢不晦身影格外传神……


    赤兔行至小丘山山下,骤然停下。


    车身微微摇晃,李韫一着不慎,高高摞起的礼物掉落,她被狠狠砸了一下脑袋。


    她“嘶”一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抬手虚虚护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掀帘向外探望。


    狭窄的山道入口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能看出来,山下不少乡亲都是从忙碌的乡间琐事中抽身。


    拎着竹篓背着锄头端着水盆擒着鸡鸭,却都不约而同聚集在山道入口处。


    仿佛山上突然出现了什么奇异的事情,让他们好奇又望而却步,停留在了此处。


    李韫茫然出现在众人之中,不明所以,随着众人看去的方向,她站在赤兔车上,扶着车厢的木棱柱踮起脚,也向前看去。


    而突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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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赤兔和李韫,却在人群中引来惊呼。


    “哎,这不是小木楼猎户家的女君吗?!”


    “她怎么在这呢?哎方才那漫天仙剑是都朝她家去了吧?”


    “是是是!我瞧得真真的,不是往山中去的,就停在了那半山腰!你望上瞧,还能看见不少仙人御剑……。”


    有人问李韫,为何仙人去她家。


    李韫茫然不答,只看着远山山腰处山林,仿佛能够透过层层叠叠的林木,看到坐落在山腰处的小木楼。


    没有缘故的,无端的。


    她想起了今日十里桃花林上空,遮云蔽日的云船战车。


    乌黑的云船携漫天卷云而来,勾勒描纹着暗金和赤红如朱砂的纹饰,数百艘云船之前是气势凶煞庄严的数十艘战车……


    但那一眼的记忆最终点,落在了先前一扫而过、并没有看清楚的黑红旗帜上,她想起那些迎风飒飒作响的旗帜上,其实用金线勾勒出了一个字。


    一个她熟悉的字。


    李韫的声音是清泠泠的温和,像春日溪水流淌山间,但此刻,轻得像雾像云。


    “还请诸位让一让,我要回家了。”


    她的夫君还在等她归家。


    赤兔“哒哒哒”载着李韫和她今日买的一车礼物,从窃窃私语的人群中穿过,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山回家。


    李韫坐在赤兔车中,满车厢凌乱的礼盒礼物,落在她脚下,而她只看着双膝上的檀木小盒,轻轻摩挲着发呆。


    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无忧虑。


    不似那日金雷滚动,风雪暴虐突变,她一下子就慌了神。


    她心中十分平静。


    像今日晨曦之时的凉风,突然膨胀呼啸而过,卷走这一路所有的喜悦和期待,也卷走了所有的狼藉和不安。


    只剩下一地空荡荡,天地初开晦明的苍白。


    李韫在发呆,她什么都没想,但赤兔车归家骤停,却让她轻轻惊了一下。


    “哒。”


    车厢中响起一丝细小的声音,但下一瞬被淹没在李韫掀帘下车的动作中。


    漫天仙人倚剑光,落在她家门前。


    在山下时隐匿在山林中,瞧不见的神光此刻都汇聚在小院木门前,修士仙姿形貌远胜凡人,这还是李韫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修士。


    各个俊美异常,身姿高挑,气质出众。


    在场的任何一个,都比李韫曾在春水城中见过的修士仙人要更为出众。


    她站在人群中,像个异类。


    李韫手中还握着一根木簪,仿佛挤入人群般,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人,不确定地喃喃低语道:“……夫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似这漫天剑光,毫无遮拦地向她刺来。


    而她的夫君旁若无人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微微低头与她对视,漂亮深邃的凤眸依旧仿佛被春水融化冷峻雪山般,显出温情柔和。


    他温声询问:“阿韫,同我回东极山可好?”


    是要问她今日卖到了心仪的东西吗?


    李韫空耳一瞬,思绪恍惚迟钝,不是在问她今日买到心仪的东西了吗?


    她发呆之际,又听她的夫君重复道:“同我回东极山,可好?”


    这一次,李韫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