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期春别梦【四】
作品:《再见了夫君,今晚我就要去远航》 风吹散附耳的温柔之声。
李韫怔怔看着谢不晦,错愕不已。
他说:“那你呢?”
我?
我什么?
李韫茫然。
谢不晦抚上李韫的侧脸,白皙温软,他动作由轻变重摩挲出一片红痕,但语气依旧温和缠绵,低叹一声。
“皎皎,你太自私了。”
“我可以答应你永不离弃,也能够做到许下的誓言。那你呢?你在想什么,是在想早晚有一天你要先一步离我而去,还是在预设我们迟早要分离的那一天?”
“阿韫,我是你的夫君,是将要和你相伴一生的人。我们相处了这么久,难道不值得你去期盼一个美好的未来吗,琴瑟和鸣、相伴白头,生死与共……我所期盼的每一日,都是你。可你呢,你预计的生死中有我吗?没有,没有对吧,你总是在想,要先一步将我抛下!”
谢不晦语气温柔至极,可那双上挑的凤眸之中如淬幽暗寒冰,满园暖光无一丝能够照射进去。
谢不晦生气了。
李韫杏眸中沁着泪,呆呆看着他。
可是,他在生气什么?
明明是他差点出事,明明是他先处于生死一线,她担心她生气她想要向他讨个承诺不是理所应当吗?!
李韫感到莫名其妙,眼中尽是难以理解,声音有些发冷。
“什么生死与共?我只是想要你珍视这条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活着,我有什么错?!我是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我只是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彼此不离不弃,这有错吗?!谢不晦,我一直都希望你康健平安长命长寿无灾无难,这难道也是我自私吗?!”
李韫说的每一个字,落在谢不晦耳中都如同某种应誓的箴言,刺耳无比。
他紧紧扣住李韫的细腰,让她尽可能地被圈在他怀中,眼中爬上不易察觉的血丝,压抑着某种如同静默火山般的暴虐,他低声咆哮,犹如濒死困兽。
“你当然没错!可你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
仿佛天地嗡鸣,四下骤然寂静,连风都小心翼翼避开这方小院。
李韫和谢不晦四目相对,心底那股困惑和不解滋生的恼怒轰然消散。
她看着眼前极力压抑自己情绪的谢不晦,看到他眼中的痛苦无助,嗡鸣在她脑海中将所有感情收束成一条清晰可见的线。
放纵的理智终于在此刻回笼。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她带着他什么?
去死吗?!
安静至极的空间中,谢不晦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耳边。
李韫难以置信。
她推开谢不晦,后退一步抵在木门上,一种荒谬掺杂着隐隐约约的后悔飞速掠过祂们相识相知定情结亲的每一瞬间。
情不可捉摸,夫妻情分或深或浅于李韫而言,不如相伴一生的承诺。
可世间什么样的承诺,值得让一个人轻而易举为她赴死。
李韫想不出来自己能够拿出什么样的代价去交换,她身无长物,担不起这样的情,也应不了这样的诺。
她更不能理解温柔如君子的谢不晦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也曾问过他,若她陨命他会不会很伤心吗?
谢不晦那时的回答,明明就是一副会好好生活的从容模样。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希望对方遵守彼此不背弃的诺言而已……
李韫看着谢不晦眼底的红血丝,心中钝疼,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低声轻喃自语,好似这样就可以将一切刨开摊白在阳光之下,说服谢不晦。
“我命薄,我期盼长命百岁能够与你一起相伴长久一点,所以我很珍惜我这条命,我顿顿不落的吃药,我也知道你为我做得药膳茶汤,我不明言但我都很认真对待,命数天定但求尽我所能。”
“可是,你不一样。”
李韫踮脚抬手抚上谢不晦的脸,在他顺从低下头时,抚摸那双矜贵漂亮凤眸,企图将其中的痛苦都一一抚平。
她蹙着眉,眼中难以掩盖的难过,泪水化作乌水瞳中的星星,清透明亮地闪烁,哽咽依旧清晰地缓缓道。
“谢不晦,你不一样,你可以活很久很久,太初域的凡人都可以活很久很久。我不愿说,你也不曾问过我从何而来,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来的地方,那里的人寿命不如此间,就算我身体康健无恙,也活不过百年。”
“我在此间注定是早夭之命。我心悦你,所以我更希望你能够好好活,平安幸福无灾无难地活着……。”
谢不晦的理智在李韫一遍遍说自己是早夭之命时,心中怒火如山崩地裂,却又在看见李韫的眼泪时勉强缝缝补补,拉回一丝。
他极力压抑着识海和道心之域如狂暴风雪般的暴虐,咬牙切齿地想要顺从李韫的话,应下她想要的结果。
妻子胆小,他不应该这样步步紧逼。
是他太冲动了。
得意忘形、不知所谓、愚蠢至极……
谢不晦闭了闭眼,落败般垂首,心中却在近乎无情冷酷地批判自己,是他错了,他不应该在今日这般冲动质问妻子。
这是他的妻子,这是他等待已久的妻子,今生都是他的妻子……
谢不晦一句又一句,在暴虐疯狂的识海和道心之域重复复述,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李韫是他的妻子,今生都是他的妻子。
妻子胆小,妻子柔弱,妻子只是没有抛下他赴死的意思,妻子只是担心他,妻子爱他……
妻子,是想要保护他吗?
某一个来不及捕捉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一股强烈的不甘心喷薄而出,压下谢不晦准备的说辞,甚至压下谢不晦心中所有的绝望和痛苦。
他一手掐住李韫的腰身,一手按在李韫纤细的脖颈处,将人向自己按压过来,重重吻上,不像是一个吻,疯狂撕咬吞噬,夺取李韫所有的呼吸和理智。
“呜呜……。”
李韫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拼命推拒。
今日之事必须说清楚,谢不晦的想法太偏执,她不想为已注定之事,日后再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心悦于谢不晦,雪中初见便如此,但她不希望对方因深陷这段情而轻看生死。
私情并不凌驾于生死之上,世上显少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爱她的人,珍贵无比。
她很珍惜。
……也很害怕。
如薄水见汪洋,敬而疑之,畏而退之。
但谢不晦却没有给李韫丝毫后退的余地,紧紧掐住她的纤腰,将人禁锢在怀中,他不甘心就这样应下李韫轻薄情谊,轻看生死的话。
他更期盼情深而生死与共,就算彼此不能共长命,李韫死得时候,也应该把他带走。
若是真的钟情于他,怎么甘心留他活着。
合该让他为她殉情才对!
妻子心悦他,妻子爱他,可还是不够!
不够!!!
谢不晦贪婪强势地吸取着李韫的气息,吻得格外深,恨不得将人就此吞下,拆了通身反骨,再用血肉将人全数包裹起来。
让妻子的身上都是他的气息,妻子碰到的一切都是他的化身,妻子会被他包裹起来,他会与她相伴永久……
在疯狂近乎撕咬的拥吻中,李韫险些窒息,她推拒拍打着谢不晦,企图唤醒对方的理智,和对方好好谈一谈,但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在越发稀薄的呼吸中一点点抛掷脑后。
所有的困惑和不理解在这一刻化作无力的眼泪,在李韫闭眼的瞬间落下。
骗子,明明知道她命不久矣,明明答应她会好好活着,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韫整颗心仿佛溺在眼泪中,酸涩钝疼,茫然无措。
她不明白,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可这又是真切爱着她的人,她舍不得责怪。
就只能纵容。
谢不晦的爱,让李韫纵容的底线宛若瞧不见底的深渊,连她都不知道在哪了。
李韫竭力在谢不晦疯狂而不安的深吻中调整呼吸,不在抗拒,反而捧着他的脸,感受到他凌厉的下颚,一点点抚摸上去,极具安抚意味的轻蹭。
索性,祂们还有未来几十年去感受平和幸福的时光。
她相信,过于浓烈的爱和恨都会在静默的时间中消亡。
谢不晦凤眸之中晦涩疯魔的激动情绪逐渐褪下,不甘心依旧推涌着他,轻轻吮咬留恋在李韫艳红柔软的唇瓣,舔吻掉李韫划过脸颊的眼泪。
长睫遮目,谢不晦眼中晦涩深邃,他理智回笼,一点点冷静地复盘谋划,再次冷酷不含一丝感情,批判自己。
他实在是太冲动了。
他当然不会轻言生死,他更不会让他的妻子轻易死去。
寿数不到百年?
可区区百年又如何能解相思相守的贪念,千年万岁,祂们生生世世都该在一起才对。
这才对。
谁都不能将他的妻子夺走,万万众不能,生死不能,天道不能……
谢不晦压下心中思量,如今谈这些不过是轻如薄纸,情重易破碎,再等等,再等等,等妻子再爱他多一点,他会用余生去圈牢她。
再向妻子多讨一点爱和喜欢。
谢不晦冷静下来之后,苦涩最先从心底反刍而上,他后悔自己又让妻子伤心,沙哑声音,包含满满愧疚。
“阿韫,是我不好。”
是他让妻子又难过了。
李韫不想和谢不晦再吵了,这并不是个立即能得出答案的困难问题,她亲了亲谢不晦,有些疲惫低声道:“保重自己,别让我担心好吗?”
“好。”
李韫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但谢不晦经此变得更加粘人,几乎要与李韫寸步不离。
.
李韫先前应下要去山下猎户家感谢,如今谢不晦醒过来,又逢今日“迎日之礼”是个好日子,便备下厚礼一个个上门道谢。
胡璇和代喜则是各备了一份礼物,并约定改日做宴另请。
这几日,李韫虽未曾因那日风雪染风寒,但她一人照顾谢不晦实在心力憔悴,胡璇便一直留宿客卧陪着她,代喜也是日日都来帮衬许多。
因着今日“迎日之礼”,胡璇才在昨夜归家。
二人一直奔波山下,待归来时已是天色沉沉,远处火烧似的斑斓云块只剩一抹黯淡灰紫,而月如银盘高悬。
小院下山的山道是拓宽过的,赤兔车可畅行无阻,但上山却是窄窄一道,这也是李韫那日孤身踏进风雪上山的原因。
从山下归来,李韫坐在赤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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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中昏昏沉沉歪到在谢不晦怀中。
她模模糊糊想起去山下道谢时,那名身子矫健高大的中年猎户询问之语,心中后知后觉生出害怕,已经累不行却还不忘叮嘱谢不晦。
“山崖险峻,你不慎滑落,不过幸好那日天色变幻,金雷骇人,没伤到你,以后定要小心些……。”
李韫困乏,声音渐低,说到最后已经在谢不晦怀中沉沉睡去。
谢不晦单手抱着李韫,吻了吻她额头,轻轻应声,另一只手却抚上李韫纤细的手腕,久久不动。
白皙泛凉的肌肤犹如上好的白瓷,落入谢不晦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中,仿佛仙人饶有兴致把玩玉瓷。
但谢不晦感受到的却是李韫平稳而缓慢的脉搏,脉随心而动。
谢不晦的目光仿佛一层无形屏障将李韫整个人包裹进去,他低头又亲了亲李韫,妻子安然无恙,他心安定。
冷淡的目光扫过李韫手腕上那颗红绳编织的墨玉棋子,指尖微动,赤兔车中不显,赤兔车外却是千里之内鸟兽瑟瑟发抖,俯首叩拜。
李韫现下沉睡着,可她现在就算醒来,也注意不到眼下奇异的一幕。
赤兔车停在小院中,木门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关上,谢不晦抱着沉睡的李韫下车,漫天五彩霞光如天纵云绸疯狂涌入谢不晦的身体。
是灵气,天地间五行灵气仿佛不知餮足般涌入黑洞似的,尽数没入谢不晦的识海和道心之域。
毫无止尽。
却又在蛮横争夺汇聚在谢不晦周身时,在他怀中隔出一个散发着微白光亮的茧。
所有的五行灵气都无法侵染入那微白光亮的茧。
茧中,空无一丝灵气。
唯有安然酣睡的李韫。
.
月高悬,星西垂,黑风孽障,妖鬼现世,百家闭户不睁眼,万里焦土荒人烟,一子落而天下惊,纷纷列出见天裂——
“轰!”
金乌睁眼。
金乌睁眼!
只一瞬,威严镇天地,玄火照八荒,万万里风雪荒域妖鬼哀嚎泯灭,荒域战场上宛若有无形黑白棋子落下,镇压四方,所有厮杀拼搏骤然停滞。
仙之人兮列入麻,从战火和妖鬼中侥幸活下来的修士见此惊变,纷纷仰天而望。
天裂无边犹如人眸,威严冷漠、庞大恐怖,一张一阖,迸发出天倾般的金色瀑布,哗然而落——
“轰!”
仿佛金乌初降世的第一声啼鸣,照亮万年长夜,笼罩在大地之上的黑暗一寸寸皲裂,破碎,轰然从天坠落。
隐匿在层云之中,修为更加高深的苍老修士先是怒目圆睁,后狂喜仰天咆哮。
“尊主归位,天下大吉!”
苍老而振奋的声音涤荡这片荒域战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有人四目相对,狂喜大笑。
“尊主助阵,道友们随我冲啊!”
“冲啊!将那穷阴余孽杀祂个片甲不留!”
“肃清我太初!壮我山河!”
而荒域大雾之中,修为浅薄的妖鬼在金光之下瞬间泯灭,阴云风雪大雾之下传来一道渺远而沉静的声音。
“撤!”
风雪褪去百余里,只见焦土赤地,血海孽障,却引来众人欢呼,庆此大捷。
如此景象不仅仅在这一方荒域古战场,太初有四方,荒域了无尽。
那句“尊主归位,天下大吉!”响彻太初数百战线战场。
而那道渺远而沉静的单字,亦回响在所有战线战场中被风雪笼罩的妖鬼生灵中。
与此同时,太初十家山海境域,天地罗盘疯狂震颤,化作道道金光冲天而起,直指东极山。
西山崔氏。
黑石险峻,悬崖楼阁,少年红衣张扬肆意,无视万丈黑水深渊,懒散曲腿坐在冷峭的山之巅。
那双桃花含情眼仿佛能够穿越层层云雾般,随着自天地罗盘而起的金光,望向远方。
啧,不愧是崆峒印主,化神成功竟然能引来天地庆贺。
亭下人来唤,少年起身整衣袍:“走吧,东极山开,岂敢不去。”
北境王氏。
竹影映山溪,鸟雀闻风动,长风入袖呼啸山林,玉盘百格落棋子,一身道袍青衣的郎君落子观天地。
他观棋盘化星盘,起身抚袖备礼,踏着木屐一步行千里,朗朗如清风明月的声音温和安抚了惊起的鸟雀。
“故人归来,当厚礼相迎。”
有人忌惮、有人迎友、也有人愤怒——
“禀家主,谢家来信,说是将少主请去荒域了。”
“什么?!可有缘由?”
“信中未明缘由,只道三家少主行事莽撞,还需历练,便都被丢去荒域开荒了。”
“孽障!那孽障究竟干了什么?!气煞我也!”
……
千万里之外混乱热闹,但春水城中的海棠玉兰依旧在静谧夜色中悄悄盛开,小院里的桃花轻漫漫,纷纷飞扬,夜色中一派安静祥和。
李韫困倦疲乏不已,任由谢不晦为她擦手净面,也难以清醒。
谢不晦揽着她,动作轻柔,做完一切之后将人拢进软被,低沉磁性的声音温柔至极。
“睡吧。”
李韫嘟囔一声,卷起被角,彻底沉入黑甜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