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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151章 吃席
九月初六,陶磊成婚。
杏叶他们没有赶早去凑热闹,到的时候,陶磊已经将新娘子迎回来了。
宋琴跟陶传礼在门口迎客,二人穿得喜庆,笑得面带红光。
杏叶跟程仲叫了人,送了礼,还得了两个红鸡蛋。二人随处找了还有空荡的桌坐下,一桌八个人刚好凑齐,等上了菜就能动筷。
他们打算吃完就走。
杏叶跟他这个大堂哥可谓一点不和。小时候没分家时,他奶总顾着大堂哥,什么好吃的都给了他,杏叶分不到一点。
这会儿,陶磊一身新郎服,胸口一朵红布做的大红花,配着他那时常窝在屋里捂得有些白的脸,看着倒像那么一回事儿。
大伯娘说媳妇是他自己找的,想是很合他心意,杏叶从未见过他脸上这么傻气的笑。
龇着个牙,乐得像朵喇叭花。
这得是有多欢喜他那大堂嫂。
杏叶本来打算吃完饭就走,这下有了那么一点点好奇。
临近出菜,客人差不多来齐了。院里院外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客人只有自己插空找位置。
杏叶耳边是嗡嗡的人声,正巧,后头一桌人就在议论陶磊找的这媳妇儿。
“是县北的,离咱这里还是远。”杏叶后背正对着的一个婶子说道。
“不说宋氏娘家那边的?”她旁边的婶子道。
“不是不是,我大舅子就在那边,他跟我说的,错不了。”
“那陶家也是捡到宝贝了,听说这新媳妇温柔漂亮,嘴巴可会哄人。”杏叶侧边的夫郎接话,眼里实打实的羡慕。
他家儿也得娶妻了,能得个这样的媳妇儿,才不枉费那聘礼钱。
“嘴甜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另一人又插话进来。
后头那婶子又道:“我倒是见过一次,看着柔柔弱弱的,一桶水都拎不起来。身姿跟那河边的柳条似的,很是娇俏。”
他旁边婶子道:“娇俏?那不是狐媚子。咱村里人家,哪个媳妇嫁来不干活儿的。”
“那你管人家,陶家大郎相看起码两年了,能成婚陶老大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这姑娘千般好万般好,怎么就看上陶大郎这么个……货色了?”夫郎将声音压低,吐出这么两个字。
“诶!就是……就是年岁大了点儿。”
“多少?”
后头那婶子比了两根手指,杏叶偏头正好瞧见。
“唉哟,老姑娘了!”几个婶子夫郎纷纷拍大腿,凑在一起的身子往后仰开,活像多可惜似的。
“可不……”
桌上大伙儿都动筷儿了,程仲见杏叶竖着耳朵听得入神,唇翘了下,忙着给他夹菜。
他夫郎就喜欢听这些,说倒是不怎么说。
那边话头落下,杏叶听得意犹未尽。
娇滴滴的姑娘?陶磊那心中只有自个儿的,确实喜好这样的。
不过杏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没得他想明白,旁边汉子催促他吃饭。杏叶见碗里堆着他爱吃的,桌面上来的菜已经被夹得七七八八,他冲着程仲笑了笑。
“谢谢相公。”
程仲眉眼柔和,“快些吃。”
大堂嫂是正经娶进门儿的,杏叶再好奇,人现在也坐在屋里盖着盖头,他也瞧不见。
不过以后总归有见面的时候,杏叶与大伯家面上来往,也不好跟着闹洞房,便吃完饭随着大伙儿一起散了。
回去依旧走的是小路,家中无事,也不着急,两人慢悠悠地在路上摇着。
杏叶被程仲牵着,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打个嗝儿。
听见程仲笑他,杏叶快走几步,将脑袋往他后背一撞,手臂勾着他脖子勒住。
虽是发小脾气,在程仲眼里,却跟撒娇似的。
程仲顺势矮身背起哥儿,稳步往坡上爬。
“晚上吃什么啊?”
杏叶下巴搭在汉子肩上,兴致上来,用下巴压了压那垒起的肌肉。
他家男人体格真结实,定是那一顿三碗饭长起来的。
程仲看着小路,笑道:“方才吃完,就想着晚上了?”
杏叶:“就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
“家中地里菜不多,能摘几根茄子,前天我还瞧见坡下有个秋南瓜。那就焖个茄子,南瓜炒个肉如何?”说着心念一动,程仲道,“今年夏日没去采菌子,夫郎想不想去?”
“去!”
本就是吃饱了闲聊,夫夫二人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温情如水,皆流淌过两人心间。
日子不就是这般过的,三餐四季,再不过平常。
“不过这会儿天凉快下来,菌子没那么多。”
“捡着些咱们自己吃,吃不完晒干了留着冬日炖肉。到时候雪一下,咱围着炉子吃,多舒服啊。”杏叶蹭了蹭汉子肩膀,弯眼笑起来,垂下的小腿晃动,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期待。
“好。”程仲低声应下。
秋后事少了些,两人到家后,程仲把牲畜喂了,杏叶则喂狗。
他家三条猎狗,食量不小。今日跟着他们去山下吃了一点肉,这会儿肚里半满,只用鱼汤搅拌着剩饭喂一喂。
鱼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之前虎头中毒,为了给它养身体,程仲三五不时的就要去河边下笼子。
捞上来的小鱼养在水桶里,三五不时煮了给它拌饭吃,虎背跟虎尾也跟着沾点光,吃得毛色发亮,愈发壮实。
外头狗儿叫唤,吧唧吧唧吃过饭的三条狗摇着尾巴,拱着盆儿舔干净,哒哒哒跑着跟外面等着的一群狗汇合。
杏叶看了会儿狗流,打算回屋里小憩一会儿。
下午,杏叶从汉子臂弯钻出来,穿上衣裳,在院子里缓缓神。
家里猪食喂完了,得去割点红薯藤回来。
程仲出来,拎着背篓,带上镰刀跟一些剪枝的工具出门,杏叶拿了个小锄头跟在后头。
“王氏下药有些日子了,咱们李子林里死了多少树?”
程仲:“不多,但靠山顶那几棵枯了。”
当时告王氏时,程仲那话夸大了些。
“那几棵向阳,熟得最快。”杏叶可惜道。
“嗯。”到了后头地里,杏叶想上后山瞧瞧。程仲单臂抱起哥儿,钻入林子。
杏叶顺势勾住他脖子,已经习惯了汉子这动不动上手抱。
没了夏天烈日烧灼,几场雨后,地里枯萎的草又重新长起来,嫩生生的。自从摘了李子,后山他们来得少了,脚下几乎被草掩盖。
这会儿李子树叶被虫啃得坑坑洼洼,掉了不少,颜色深绿。
上到山头,在一众绿树中,那枯黄如柴的几颗李子树就格外惹眼。
连带着那周围一片,也才将将生出来些青草,比旁的地方都干净一些。
程仲将杏叶放下,杏叶绕着树看了看,掰下枝丫,不见生机。
“这几棵只能挖了?”
程仲:“嗯。”
“以后她见一次骂一次。”杏叶咬牙嘀咕。
几棵李子能产百来斤果呢,他家汉子年年伺候着,这才结硕果,树就没了。
程仲:“等过段日子试试再种几棵。”
李子树摘果子之后就要剪去老枝,杏叶跟着程仲在山上忙了一会儿,快傍晚了,才将枝丫收拾成捆,带下山去。
汉子割红薯藤,杏叶就拿着小锄头试着挖了一棵出来瞧瞧。
贴地那一截红薯藤有大拇指粗,泥土被底下的红薯拱得微微凸起,上面带着缝隙。
这土是沙土,土质松散,轻轻刨两下就露出那底下的宝贝。
红皮的,个头看着一般。
杏叶挖了出来,一棵薯藤上有四五个。虽说也经常照料着,但这地还是不够肥,结的红薯不算大。
最大的也就两个拳头大小,杏叶全捡了,回去正好焖饭吃。
还得过段日子再挖才好。
后头几日,夫夫俩在山上转悠一阵,给后山李子修了枝,又采了不少菌子回来。菌子送了些给姨母家,余下就摊在院儿里簸箕上晒。
秋阳不算热烈,杏叶怕返潮,晚间做饭时也放在灶上烘。
如此也攒下来一袋蘑菇干。
转眼,距离陶磊成亲已经过去五日。
杏叶馋那口刚出锅的豆花,便拎上篮子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
程仲在家里做篾匠活儿,砍了竹子,打算做些个背篓篮子。
摘李子的时候背篓用得多,好些是借人家的。自家的已经旧了,竹篾断裂,时不时划人。
“夫郎,要我跟你一起不?”程仲看杏叶出去,停下问。
杏叶:“不用,我找晓柳他们。”
哥儿成婚有一段日子了,这期间他们还没聚过。正好今日天气好,大伙儿约着出去走走,也能说说体己话。
杏叶先去了冯灿两兄弟家,听他要去打豆花,立马拎了篮子跟上。
冯晓柳家在村中央,离得近,几人先过去。
走到门口,想着哥儿成婚了,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似乎有些奇怪。
冯灿规规矩矩敲了门,见冯晓柳来开的,哥儿当即扬起笑道:“晓柳哥,我们去下村打豆花,你去不?”
“去!”冯晓柳转头就要拿东西,走几步,见院儿里忙活的自家相公,笑着拉上他到门口来。
“这是我几个朋友,冯灿、冯烟堂叔家的哥儿,你见过。杏叶是程家夫郎,就住在村子东边。还有小荣,也是冯家人。”
唐隽一身短衫,手上还有些木屑。
刚刚他还跟着他岳父在给家里做木匠活儿。他跟杏叶几个问了声好,也不腼腆,从容道:“晓柳这几日就盼着你们来呢。”
冯灿一笑,“哥夫,那我们以后常来。”
唐隽笑着点头,看向冯晓柳。
冯晓柳道:“相公你去忙吧,我跟他们出去买点豆腐回来。”
唐隽这才往里走。
冯灿两个冲着冯晓柳挤眉弄眼,学着他刚刚的话,叫冯晓柳笑着拍了他们两下。
“走吧,找小荣去。”
“走!”
几个哥儿结成群,往陶家沟村走。
第152章 矫揉造作
一路上,陶灿几个围着冯晓柳问。杏叶一听,是上次问自个儿那房中事儿,叫他面红耳赤。
冯晓柳拧着两哥儿耳朵,摆出兄长的架子好生教育了一顿,两哥儿才消停。
冯小荣跟杏叶走在后头,瞧见三人打打闹闹,唇角带起一点笑来。
冯小荣道:“杏叶,听说你大堂哥取媳妇了?”
杏叶点头。
冯小荣:“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听人家说很是娇俏。”
“娇俏?!”这形容,叫前头几个哥儿也转头,凑过来好奇问,“怎么个娇俏法?”
“我也不是没见过么。”杏叶道。
冯灿:“当初他家还看上了晓柳哥呢。”
冯晓柳捏了下哥儿脸,疼得他哇哇叫了一声。冯晓柳道:“这事儿以后可别再提。”
冯灿见他脸色不好,立马笑着摇头,“不提,不提就是。”
他当冯晓柳觉得那陶磊恶心。
陶磊那人在附近几个村子也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好吃懒做的主。长相嘛,勉强说得过去,可眼神浑浊,成日无所事事,长相也就被拉底了些。
而且但凡接触过他的哥儿,都被他恶心过。
上次去冯家时,他也没规矩,直接就跟媒人上门了。
还趁着大人不注意,将晓柳给堵住,说了些什么“模样虽差了些,但我能忍受”,“瞧着不好生养,现在可以开始调理调理,争取早日怀上”……
冯晓柳还说给他们听了,是真恶心。
冯氏宗族强盛,尤其是族长跟族老们家中的哥儿都养得好。晓柳还专门送去认过字,当秀才娘子都行。
但那不要脸的直接将晓柳贬得一无是处。
还没进他家门呢,他就管教起来了,他们听得也活像吞了苍蝇似的。所以这会儿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可一问杏叶,杏叶也不知。
几个哥儿都晓得杏叶跟陶家沟村那些亲戚关系不怎么好,就没追着问,而是打算等会儿悄悄打探打探。
他们还真就不信了,那陶磊真能如意得个好媳妇儿!
几个哥儿正是贪玩的时候,几个眼神就达成一致。
到了陶家沟村,远远就闻到那煮熟的豆子香,混着一点豆腥味儿。
几个人熟门熟路地去豆腐坊。
他家每日的豆花只出一锅,卖得极快,他们到时就剩下一点儿了。一人分一点,也就没了。
杏叶爱喝豆浆,便又打了些。再称了一斤豆芽就妥了。
杏叶买完,出门口等着。
正对着地面出神,然后就听见人说话。
“相公,人家想吃那豆腐,你给人家买一点嘛。”一句话跟那盘山路似的,打了九曲十八个转,比杏叶在县里听到的那唱曲儿的调子还能颤。
杏叶浑身一抖,很想搓一搓胳膊。
抬头间,见那熟悉的模样映入眼帘,杏叶双眼大睁,目瞪口呆。
这、这……
只见那陶家新入门的媳妇一身桃色粉衣,勾着陶磊手臂,半个身子弯着,矫揉造作得叫人浑身不自在。
杏叶对上他这大堂嫂的视线,一个恶寒,肩膀抖三抖。
柳凌娘就这么尴尬地看着杏叶,一时间倚着陶磊,没了反应。
偏偏陶磊受用,揽住自己刚进门的娇妻,咂吧嘴道:“好,给你买,想吃几块豆腐吃几块。”
“扑哧!”屋里,冯灿几个忙捂住自己嘴。
他们在屋里也听到那声儿,正出来看时,就见外头的陶磊二人。
杏叶:“那个……”
柳凌娘给他眨巴眨巴眼,夹着嗓子,娇滴滴地对着陶磊道:“相公,我不想进去,你去买行不~”那小声转啊转,跟那纺锤上的线似的,叫冯家几个哥儿捂住胸口,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
陶磊已经够恶心的了,怎娶个这样的媳妇!
陶磊见冯家几个哥儿,目光在冯晓柳身上停留一瞬,似得意,扬起下巴哼了声,大步进了豆腐坊内。
冯家几个哥儿见外面只有那陶家媳妇了,忙不迭跑出来,抓着杏叶赶紧走。
这女人怕是有疯病,万一传染了怎么办!
杏叶却冲着那女人去。
“杏叶!”几个哥儿急呼。
“大堂嫂。”杏叶同时叫道。
冯家几个哥儿:也对,好歹明面上是亲戚,不好不打招呼。
打完就赶紧走吧!
哥儿们匆匆靠近杏叶,冲着柳凌娘假模假样扯起嘴皮,怎么瞧都不是笑的模样。
柳凌娘见那几个哥儿躲着自个儿,轻咳了声,忽的状似一跌,趴在杏叶肩头,哑着声音道:“他娘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杏叶一怔,抖着肩膀,憋不住笑。
“我还当我大堂嫂是谁呢,怎么是你?”他轻轻道。
“诶!你自己摔的啊,别……”冯灿来拉,杏叶抓住哥儿手,低声道,“认识的,没事儿。”
“真、真的?”
冯灿两眼懵,杏叶怎还会认识这样的姑娘?
柳凌娘起身,柔柔弱弱冲着他一勾眼,偏偏这姿态又学得三分伪劣,做作得不行,叫冯灿捂着胸口当场就呕了。
柳凌娘心虚,悄悄道:“我学得不像吗?”
杏叶看了眼冯晓柳,随后拉着柳凌娘到一边,低声道:“你怎么,怎么跟陶磊在一块儿了?”
“陶磊,哎呀!刚刚你叫我大堂嫂?他是你堂哥啊!”柳凌娘眼里闪着光。
姑娘一身麦色皮肤,穿着上次问路时杏叶见过的那一件粉色衣裳里……
配着她刚刚那神态,就是恶心人了一点,但确实也符合婶子们说的“娇俏”。
但他记得,这姑娘一拳打得小偷嗷嗷叫,不这么弱柳扶风啊?
杏叶:“上次你问路,就是来陶家?”
柳凌娘嘿嘿一笑,“是啊。”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柳凌娘叹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我……”
“娘子,你在哪儿呢?”陶磊的声音传来。
“下次跟你说啊。”柳凌娘飞快道,转个头,“相公~”
那一声儿喊得,荡气回肠。
杏叶立在原处,哆嗦了下,然后被冯家几个哥儿架着逃似的跑了。
“我的亲娘诶!那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太吓人了!”跑出陶家沟村村口,冯灿狠狠跺脚,搓着胳膊像要将什么脏东西搓掉。
冯烟跟冯小荣捂着胸口,脸色发青,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独冯晓柳,他没参与几个哥儿的嫌弃,走到杏叶身边低声问:“杏叶跟她认识?”
杏叶:“见过两面,但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想起大伯娘说的大堂嫂是陶磊自个儿找的,难不成……他俩真是两情相悦?
冯晓柳:“兴许有难言之隐。”
杏叶脸色不好,“等下次再见,我好好问问。”
那姑娘看着是个强势的,别是也被家里蒙骗了。
回到村子,几人各自散去。
杏叶提着篮子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一股竹子的清香。
程仲正在划竹篾,编背篓只需要竹子外面那一层青皮,内里的竹肉就用不着,一般晒干了拿来当柴火。
他坐在凳子上,凳子下面堆着些竹子碎屑。
程仲见杏叶进来站在门口不动,问:“夫郎,怎么愣着?”
杏叶回神,半掩上门将篮子放回灶房里,又回到院子里,找了根矮凳坐下。
“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陶二?”
杏叶摇头。
“看见陶磊的新媳妇了。还是个熟人呢,不过我看她现在很是奇怪?”说着说着,杏叶声音小下去,自个儿念叨起来。
“难不成真喜欢上陶磊了?”
“可那姑娘看着也不是个看得上陶磊的人……”
程仲听着,刀分开竹片往下划拉,青色如蛇的竹篾就顺滑地与白色的竹肉分开。
“哪个熟人?”程仲问。
杏叶:“你没见过,柳花村的。之前你还在山上,我跟万婶子去集市上卖菜时遇见的。那姑娘在追小偷,格外厉害,几个拳头将人打得直叫唤。听说她爹是猎户。”
程仲一顿,侧头问:“怎么没听你说起这个事?”
杏叶道:“那不是忘了嘛。”
杏叶坐在檐下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又问程仲认不认识姓柳的猎户,程仲不知,杏叶也没个头绪。
程仲也将竹篾削完,捆成一把,放水里泡着。将竹枝折断用稻草绑成小捆小捆正适合塞灶孔的大小,堆在屋檐下阴干了最是好烧。
杏叶拿了扫帚来,将院子里收拾一下。
夫夫俩配合,没一会儿将院子打扫出来。
*
“杏叶,在家吗?”
程金容推门进来,后头跟着洪桐。他俩像是刚刚出门回来,洪桐身上一个背篓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香烛这些,两人身上也泛着淡淡的庙里那种香气。
“姨母,老三。”杏叶招呼两人,程仲进屋,给两人端了些水出来。
洪桐瞧着是真渴了,一骨碌全灌下去,打了个水嗝。
“老二,你拿个篮子出来,看我摘的好东西。”
杏叶往他背篓里看一眼,都是些山果子,核桃、柿子、猕猴桃成堆。
“姨母,你们上山去了?”杏叶问。
程金容:“今天十五,我去观音庙里上香。这皮小子也跟着去了,进山里嚯嚯了一通,摘来了这些。”
程仲拿着篮子出来,洪桐兴冲冲地分果子。
程金容低声跟杏叶道:“我今日瞧着,你那个爹又回观音庙里摆摊了。”
杏叶皱起眉头,“跟王氏?”
“没,我只瞧着他一个人。”程金容道。
“那王氏现在是没脸回村里来了,但不知他家在镇上的工坊好好的,怎么又跑回来了,你反正小心些。”
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多半不敢来招惹杏叶,但防着点准没错。
杏叶点头,“好,我不往那山上去。”
第153章 柿子
程金容过来就是跟杏叶说说这个,又叮嘱程仲多注意点儿,才拎着洪桐回家。
程仲勾了凳子挨着杏叶坐,长臂一搂,高大的身躯将哥儿拢住。
“夫郎,要不我去瞧瞧?”
杏叶飞快看了眼门外,戳着汉子硬邦邦的胸口道:“不去。门没关呢。”
程仲:“怕什么,老夫老妻了。”
“你才老!”杏叶推开汉子,蹲在地上,瞧着那满满当当一篮子的果子。
秋日里就是果子多,常常见村里的小孩儿结伴在村子里晃荡,谁家那种在路边刚显出一点黄的橘子还没熟透呢,转眼就不剩几个。
有时候一群孩子路过门口,叽叽喳喳的跟那山里的鸟似的,你争我抢,或盘算着去哪里摘果子,热闹得不行。
这猕猴桃装了篮子一半。柿子还是硬的,也放了十几个,核桃少些。
杏叶:“柿子得放一放再吃。”
程仲:“我去弄点辣蓼草。”
辣蓼草能制酒曲,也能给柿子除涩。一层辣蓼草一层柿子放好,用水泡着,三五天就能吃。
杏叶将篮子拎进屋里去。
山上果子那才叫多,只要敢进山就没歇了嘴的。这会儿外围应当是被人捡得差不多了,但往里走走应该不少。
现在李子卖完,他相公也没进山。
家中不那么农忙,杏叶想着能不能靠着这些山果子挣一点家用。
去岁他做了不少柿饼,今年也能再做一些。自家留着吃,也能送县里,那山货铺子要收。
打定主意,等程仲回来跟他一说。汉子同意,第二日便带上家伙进山。
他们带上虎头,就往后山找过去。
这会儿的柿子渐黄,挂在枝头极显眼。柿子产量也多,一棵大的树能摘下百来斤。
不过山中鸟儿多,靠着这些过冬,一棵树也不能全摘了。
从后山往山上爬,到半山腰树木少些,眼前一下明亮开阔不少。
程仲拉着杏叶爬上缓坡,不远处就是一棵老柿子树。
树干比他相公都壮实,往上的树枝错落密集,枝丫都有人腰粗。
它立在缓坡,像一个巨人。
如今叶片飞落,柿子黄橙橙缀在枝头,硕果累累。杏叶站在下面看,树枝如华盖,罩住一方天地。
程仲看已经泛黄的果子道:“没来晚。”
杏叶:“你以前来过?”
程仲笑道:“小时候村里半大小子常常一块儿搜山,附近没有我们不熟的地方。”
山上有许多这样的老柿子树,不知活了几十上百年。
话落,就看见他夫郎已经双手抱住树干,屁股撅着,两腿挂在树上。
跟那抱着树的熊似的,颇有几分憨傻的可爱。
不过程仲眼皮跳了跳,飞快过去圈住哥儿腰,一手托臀,将他端下来。
杏叶四肢保持着爬树姿势,急道:“诶!我还没上去呢!”
程仲:“下面是斜坡,稍不注意就滚下山。”
杏叶:“我注意着的。”
程仲将哥儿放在地面,仰头估了一下树的高度。
这树大,他幼时来就是这样的了。树冠十几米高,树枝聚拢往上,就是底下这一截没有枝丫,不好上去。
树顶熟透的柿子被鸟吃出几个洞,随着两三片叶子,孤零零的挂在枝头。
程仲轻轻一跳,手勾着树枝,一脚蹬了上去。
那枝头摇摇欲坠的烂柿子啪嗒一下,砸在草丛里,寻不见踪迹了。
他身量高,手臂一勾,跟钳子似的将枝头拉过来。杏叶赶忙举着手在下面接着。
程仲:“看着脚下,篮子给我就成。”
杏叶瘪嘴,他也想上去。
这么大的树,能做树屋了。
这一处山坡位置好,能直接看到他们村子。
背靠群山,小河如练,村子上方阳光金黄。山间雾气氤氲,鸡鸣犬吠,衬得那草房子构成的村庄静谧。
杏叶将篮子递给程仲,便找了根带杈的树枝在底下勾着摘。
柿子产量丰,不多时,程仲摘完一篮子,攀着树递下来。杏叶双手举着接住,倒进背篓里,又将篮子给他。
他比较着自个儿跟程仲摘的。
汉子挑的都是好的,又大又黄。自己那些就跟发育不良似的,越看越不成。
杏叶哼声,索性找个赶紧的地方一坐,抱膝看着山下村落。
程仲又摘满一篮子,见哥儿坐在石头上,只看得见个发旋儿。程仲道:“夫郎,接一下。”
杏叶一听,不动。
“夫郎……”
杏叶这才起身,接着篮子倒背篓里。
篮子满了有四五次,程仲跳下来。
那树枝离地有杏叶肩膀高,吓得他一把拽住汉子。
程仲反手握住哥儿,“想摘?”
“想。”杏叶当即抓住他的手,眼睛放光。
“记得抓稳了。”
说着,双手抓住哥儿腰往上一举,杏叶立马攀住树枝。
程仲在下头托着哥儿大腿,杏叶往上蛄蛹了一下,就坐在了那树干上。
枝丫摇晃,树顶那巨大的鸟窝掉下一截枯枝。
“夫郎,边上坐坐。”
杏叶顺着他话往旁边挪,汉子往上一攀,坐在了身旁。
树枝够粗壮,但程仲挤过来,杏叶下意识攀紧了。他看着边上的人道:“你上来了我还怎么摘?”
程仲:“我看着你摘。”
“下面看着不是看着?”
“不是。”
杏叶只感觉腰上一紧,下一瞬就坐到了汉子怀中。
他吓得两腿缠住他腰,手紧紧抱住他脖子。
程仲闷声笑,鼻尖贴了下哥儿鼻尖,“站在我腿上摘,我护着你。”
“我穿着鞋呢!”
“只管踩就是。”
话落,杏叶抱着树干站起来。
他一脚蹬掉鞋子,踩着汉子的腿上。
汉子专门留了矮处的,早有让他摘的意思。
杏叶低头,见人圈住他腿弯在笑,忍不住轻轻踹了他胸口一下。
哪有他这样的,爬个树还得凑一块儿,也不怕两人一起摔。
程仲:“夫郎,头上那个大。”
杏叶哼声,转头高高兴兴找柿子。
意思意思摘了几个,杏叶坐下来。程仲搂着他,两人看着坡下村庄。
炊烟袅袅而升,似能闻到柴火燃烧的香气。
杏叶挨着汉子,手里捧着的并蒂的两个大柿子嗅了嗅,不敢下口。
怕涩。
他道:“中午了,该回家做饭吃了。”
程仲:“回去还要走一会儿,不如在山里吃。”
“行啊!”
得了杏叶的准话,程仲跳下树。杏叶慢慢往下,身子落到一半又被汉子抱下去。
杏叶曲着腿,坐在汉子胳膊上。
他踢了踢程仲道:“鞋。”
程仲:“夫郎莫急。”
程仲把鞋子找出来,抱着哥儿往石头上一坐,抓着他脚踝给自家夫郎穿鞋。
杏叶靠着他,下巴抵着汉子肩膀。看着他的脸,忽的伸手摸了摸他浓密的睫。
“真好看。”杏叶道。
程仲一笑,放下哥儿双腿,将人搂住。
“我夫郎才好看。”他吧唧亲了下杏叶的唇角,“吃鱼怎么样?溪水里捞几条鱼,像上次那样烤了。”
杏叶抿唇,想起之前在后山吃的那顿野餐也不赖。
他道:“再烤几块蘑菇。”
程仲:“成。”
程仲背上背篓,杏叶挎着空篮子跟在他身边。
“可是没带调料怎么办?”
“我带了。”
汉子高大俊朗,哥儿纤细漂亮,两人相携而去。后头虎头摇着尾巴,嘴上还叼着个他俩遗落的柿子。
午间吃了烤鱼、烤虾,还有烤蘑菇。
虎头还追了一只兔子,叫程仲给它烤了加餐。
吃饱了,两人又换了地方,再摘了不少柿子才离开。
回到家,那两背篓的柿子放在堂屋中。程仲先将家里的牲畜喂了,杏叶则换下衣裳,再去收拾。
做柿饼麻烦,得一个个去皮,不能去蒂,然后放在竹筛上晒。每三到四日捏一次,方便水分蒸发。
捏四五次之后,就晒得差不多了。
这还不成,削去的柿子皮与柿子干间隔一层放,再捂上十几二十日,这柿霜才会出来,也意味着这柿饼更甜。
杏叶在山上做过一次,但那晒的时日不够,只自家散卖出去。
要是送山货铺子的,它们收的要求自然高些。
程仲那边忙完,就过来帮忙。
两背篓的柿子,单是去皮就弄到晚上。杏叶摸着黑把柿子摊在竹筛上。好在自家寻常会晒草药,竹筛是够。
今晚是程仲做的饭,烧了芋头,又做了鲫鱼汤,就着焖出锅巴的米饭吃,格外的香。
*
“老二!哥!”洪桐攀在围墙上喊。
程仲放下筷子,起身出去道:“有事儿?”
洪桐道:“我下午来你们家都没人,去哪儿了?”
“摘柿子。”程仲将门打开。
洪桐绕到门口道:“后天陶井水家叫我跟你说一声,他家要杀猪。”
“杀几头?”
“两头。”
“成。”
程仲问:“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洪桐点头,然后就看见程仲要关门。
他连忙抵着,道:“听说底下村子那塘藕要挖了,就明天,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干活儿啊!一天给二十文呢。”
“不去。”
“二十文你都看不上?”
杏叶在屋里听见,想着陶家沟村那几块藕田。
陶家沟地势平,河水环绕,靠着河边的一些族田总被淹,所以被陶家的人用来种了藕。
这会儿正是挖秋藕的时候,送到几个县里,大酒楼、小饭馆都要,很是好卖。
不过挖藕却难,那藕不能挖断,不然就破坏了品相,要跌了价。
一天一个汉子完完整整挖一百来斤都算多的,踩在那淤泥里,抬腿都难。
杏叶出来,问:“只要汉子?”
洪桐当即撇开程仲,跟杏叶道:“十五以上的,能干活儿的都可以。不过人快找齐了,咱们得赶快。”
程仲见他夫郎有兴趣,道:“看看热闹还行,挖藕不去。”
“那也成,咱抓黄鳝跟泥鳅,怎么样?”这是洪桐的另一个打算。
藕田开挖,里面的泥鳅黄鳝反正是谁抓着归谁,那藕田比稻田还肥,泥鳅黄鳝跟捡似的。抓它个百来斤送县里,比鱼都好卖。
程仲估着泥鳅跟鳝鱼的价,点头答应了。
杏叶:“我也去。”
程仲笑着道:“行。”
程仲也想叫杏叶多出去走走,总在屋里忙上忙下的,人别累坏了。
第154章 柳凌娘
早晨雾气浓重,透过半掩的窗,只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杏叶从程仲怀里钻出来,长发拂过程仲脸上,又被搂住腰往被窝里一捞。
杏叶在他胸口拍了拍,道:“天亮了。”
程仲隆起眉头,脸往哥儿颈窝一埋,赖起了床。
杏叶拢了拢肩上的被子,又在他怀里呆了会儿,昏昏欲睡时,汉子搂着他坐了起来。
杏叶懒洋洋打个哈欠,手臂伸出被窝,被外面的凉气激得一哆嗦。
“好像又冷了一点。”
程仲拿过床尾的衣裳,披在哥儿身上,声音泛压:“早晚冷,太阳出来就好点儿。”
赖了会儿床,两人开门出去。
雾浓如牛乳,站在院中都瞧不见万婶子家的院墙。杏叶看了眼头顶,也什么都瞧不见。
“今儿好大的雾气。”
程仲将灶房门打开,动静扰了后头的牲畜,立马就传来此起彼伏的讨食声。
猪拱着猪圈,闹出些响动。鸡鸭叫唤,一下像往油锅里倒了水,好不热闹。
杏叶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跟着程仲去后院。
家里今年新孵的小鸡也长大了,这会儿慢慢开始生蛋。杏叶进了鸡圈,往几个窝里摸了摸。
鸡蛋温热,还是刚刚下的呢。
一下摸出三个鸡蛋,两个鸭蛋,杏叶高高兴兴揣好出去。
如今家里不缺蛋吃,鸡蛋鸭蛋都攒了几十个,杏叶打算包些皮蛋,再腌点咸鸭蛋吃。
不过今日不成,跟洪桐约好了,还得去陶家沟村。
早晨雾气重,杏叶去地里摘了些青菜。就这一来一回,眼睫上就挂了些露珠。
紧紧闭眼,眼下一凉,那水珠就没了。
杏叶将菜叶洗了泥拿回来的。手指捏着那鲜翠欲滴的青菜,指节被河水凉得发红。
程仲拎着桶从后院出来,见他夫郎那双手,道:“天冷,别摸河水了。要洗拿家里洗。”
杏叶:“知道了。”
进了屋,程仲看灶台上的面粉,道:“吃面?”
“嗯。”杏叶点头。
程仲将袖子一撸,接过哥儿手中的青菜。杏叶瞧他来做,便去灶前生火。
不一会儿,灶房烟囱上青烟升起,盘旋消散。
白面加水揉成团,程仲力气大,几下就将面团揉得光滑了。扣着盖子醒发一下再扯面,煮出来的面条极筋到。
不用放太多的调料,盐、酱油、花椒,最重要的是那一点猪油。热水一浇,油花子飘在面上散发着香味。
面条煮得快熟,下入青菜。
待到青菜绿如碧玉,一起捞起来,撒上葱花,便是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
嫌面不够,程仲又煎了几个鸡蛋,还是杏叶刚拿出来的那些,正新鲜。
杏叶见不用烧火了,将带火星的灰往灶孔里拨一拨,起身道:“要不要抓点咸菜?”
“好。”
杏叶等他将碗端了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洗干净手拿了双没沾油的筷子,去泡菜坛子里捞了些嫩姜出来。
这还是夏日里放的,这会儿吃正是脆。
两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就着煎蛋跟泡姜,吃着出了一头热汗。
歇一会儿,方才洗了碗,洪桐就拎着篓子跟木桶来了。
“老二!”
杏叶将门打开,虎头三个凑上去摇尾巴迎接。等程仲也拿了东西,几人锁上门离开。
路过万婶子家门口,她笑着问:“要抓鱼去?”
杏叶笑道:“不是,下面村在挖藕,我们去瞧瞧。”
万芳娘点点头,托杏叶给他带两截老藕回来。他家栩哥儿最是喜欢藕炖汤,她有些惦记了,正好给他送去。
走到村大路,瞧见洪大山赶着牛车来。
洪桐嚷嚷:“爹,你去哪儿?”
洪大山:“陶族长托人来借牛车,上车一起吧。”
杏叶几个坐上去,牛车慢慢走着,车轱辘咔嚓轻响。牛晃动尾巴,嘴里咀嚼着反刍的草料,格外悠然。
雾气慢慢在散,到了陶家沟村时,太阳显出身形。
落在那河边的藕田中,已经是热闹非凡。
田边空地上已经放着三辆牛车,牛儿解了,正低头用舌头卷着刚长出来的青草吃。
洪大山把牛牵过去,跟陶族长打了声招呼,便在一旁歇着。
陶氏借牛车送藕,一天也给二十文。
村中有牛车的也就那么几家,两个村离得近,便也借了洪家的。
这会儿藕田里的水早放得差不多了,残荷枯败,折在淤泥中。田里已经有不少半大孩子,都在捞鱼。
这藕田里没养鱼,鱼都是从河里钻来的。
忽听一声惊笑,杏叶瞧去,便见那半大少年举着一尾大鲤鱼,跟不远处的同伴炫耀。
藕也有人开始挖,不过瞧着费劲儿得紧。只见汉子整个手臂嵌入淤泥里,脸几乎蹭在那污泥水中。手在泥下寻摸着,那泥像有吸力,好半晌才扯出来。
胳膊粗的一节长藕,就是三文一斤卖,也能卖个十几二十文。
杏叶跟着程仲往田边走,汉子在腰上绑了个篓子,脱了鞋,一双大脚踩在草上。
程仲拿了个小马扎展开,放在边上平坦地方,道:“夫郎,坐这儿看。”
杏叶笑道:“你还专门带了这个?”
“嗯。”程仲摸掉哥儿头发上凝聚的露水,“有事叫我。”
杏叶点头。
说着,汉子就下了田里。
像那挖藕的,专门登记了姓名,一天下来能挖多少藕陶氏的人心里都有数。
藕田大,下田里摸鱼虾的半大小子他们也不拦着,只让藕没挖完的地儿不许进去。
一则怕踩断了藕,二则藕田里会有蛇,万一被咬了反倒是祸事。
藕田周围也有陶氏的人守着,藕不准私挖,这是族田,最后所有藕一起卖了得分给族人。
不往藕田里进,边上就有许多洞。
不过不能贸然往里掏,很容易就掏出一条蛇来。
杏叶看着汉子跟洪桐一人一边分开走。
他们在人少的地儿,杏叶挪到程仲边上,看着汉子胳膊撑着田坎,弯腰往洞里掏。
只片刻,手指就掐着一条肥硕的大黄鳝出来。有拇指粗,手臂长,身子跟蛇似的扭曲,叫本就蹲在岸边的杏叶吓得屁股往地上一坐。
程仲赶紧塞篓子里,笑着用没脏的手捏了捏哥儿小腿。
“这就吓到了?”
杏叶:“再摸摸?”
程仲又捏了捏哥儿小腿肚。软乎乎的,隔着裤腿都好摸。
杏叶红着脸蹬他,“叫你摸其他的洞,没叫你摸我。”
程仲笑道:“夫郎自个儿不说清楚。”
靠田边,几步走两步就是三五个洞。有些是鸭子啄出来的,有的是青蛙洞,螃蟹洞。
杏叶跟着程仲,沿着坎边走。
时不时见他掏出个螃蟹或者泥鳅,忽的,他脚下一停。
杏叶看着他从脚底下摸出个大蚌壳来。
杏叶“哇”的一声,眼睛发亮。
“有珍珠。”
程仲笑道:“有假珠。”
杏叶轻哼,让他将蚌壳往桶里扔。
程仲:“不好吃,一股泥腥味儿。”
杏叶:“喂鸭子。”
程仲挑眉,他夫郎可真聪明。
蚌壳喂鸭子,鸭子可能生蛋了。
跟了程仲一截,杏叶自个儿就会辨认那些不同洞口的洞是谁住的了。但杏叶不敢试,他怕……
“哎呀呀呀!”洪桐忽然一甩手,连滚带爬往岸上蹦。
杏叶眼睛一花,一条发红的蛇迅速擦过岸上,没入草中。杏叶一哆嗦,扔下木桶就离开。
程仲回头见面前只剩下个桶,笑了笑,扬声叮嘱道:“夫郎,去人多的地儿。”
杏叶拎起小马扎回到放牛车的地方,眼前一暗,杏叶笑道:“你们也来了。”
陶皎皎奇怪往他身后看,“你刚刚跑什么?”
杏叶:“看见蛇了。”
正要往藕田边走的哥儿一顿,立马退了回来。
“哥!咱们去出水口看看。”陶渺渺叫到。
昨晚上藕田放水的时候,他们在出水口下了笼子,这会儿一定鱼不少。
陶皎皎:“别走草里面,有蛇!”
哥儿一走,面前就只剩下个笑得温温柔柔的柳凌娘。
“大堂嫂。”
“你还是叫我凌娘吧。”
柳凌娘拉着哥儿到一边,两人找了个靠坡上的位置。那树底下安置了些石板,能直接坐。
村里人都去藕田看热闹了,杏叶跟柳凌娘这边没什么人。
待一坐下,柳凌娘冲着头帘吹了口气,垮着肩膀大大咧咧坐下。
她揉腰捶背,好一番折腾,才道:“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杏叶:“你在家也那样?”
“可不是嘛。”
杏叶很想问问到底为什么,柳凌娘叹了一口气,下巴搁在膝上,慢悠悠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在我们村里名声不好,跟那些嘴碎的对骂,又跟汉子对打也不输,但他们都说我太凶悍了……年岁过了二十,我还没出嫁,我娘愁得都病了。”
“村子里明里暗里少不得说我们家闲话的,旁的就算了,我爷奶也说。家里常为着这事儿吵起来,我爹娘日子都不安生。”
说起这个,柳凌娘就有些烦心。她随手扯了一根草,叼嘴里乱咬。
杏叶道:“村里那些哪个是善茬,凶悍怎么了?”
“嘿!你这话跟我爹说得一样。”柳凌娘黝黑的眼珠一转,露出个真心的笑。
“不过啊,我是把那嘴碎的撕烂了嘴,一口的血,好些天见着我就躲。跟汉子动手,那是打得汉子差点残废,我家还赔了银子……”
杏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柳凌娘轻声一笑,胳膊往杏叶肩膀上一挎,爽快道:“我喜欢你这性子。”
“可是啊,我再能耐又如何,终归是个姑娘,不嫁人就一直被人闲说。”
杏叶忽见远处田里的汉子看来,他立马将这姑娘的手拿下来,冲着那边笑笑。
程仲往他旁侧扫了眼,又低头继续忙活。
柳凌娘下巴一扬,“你男人?”
杏叶点头。
柳凌娘:“那么壮实,要是打架你打得过他吗?”
杏叶:“他不跟我打架。”
柳凌娘弯眼,手撑着下巴,嘴里那根草转啊转,一双眼睛盯着杏叶不放。
看了半晌,杏叶都有些不自在了,她感慨道:“我也想像你这样,嫁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但哪能人人都能顺心。”
“我就想着,嫁人就嫁人吧。”
“可知道我家的对我避之不及,不知道我家的,想占我便宜。结果恰好就遇到你那大堂哥,一个傻子,听说也相了好多次不成,就指着找妖艳娇俏的。他家条件不算差,我一打算,这不就……”
就装着样子,互相勾搭上了嘛。
她都演得那么拙劣,偏生那蠢蛋看不出来,平时还挺享受。
杏叶替她担忧,“那露馅儿了怎么办?总不能装一辈子。”
柳凌娘笑得潇洒道:“不装就不装了呗,反正我都嫁到他家了。”
杏叶:“那陶磊要是和离?”
柳凌娘笑容一阴,“那老娘就打断他的腿!”
杏叶抿唇,微微笑起来。
“我其实觉得,我大伯娘跟大伯应该会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柳凌娘:“真的假的?”
杏叶:“你可以悄悄试探一下,我大堂哥是个混不吝,就缺人制。只要大伯娘认可了你,大堂哥想和离都不成。”
杏叶很乐意看着陶磊以后过着热热闹闹又水深火热的日子。
第155章 捕兽夹
阳光破开浓雾,碧空如洗,白云悠悠。
几声吆喝传来,田中白鹭衔着小鱼飞蹿,那弄脏了衣裳的小儿光溜屁股,被妇人拿着桑树条追着打。
大伙儿看热闹,笑呵呵地鼓动着那泥娃子快些跑。
妇人啐几句,叫那小兔崽子给跑脱了,插着腰站田坎上吼道:“老娘看你今晚回不回家!”
杏叶跟柳凌娘坐在地势高些的坡上,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柳凌娘笑着,直呼好玩儿。
杏叶见她没被那事儿所扰,心里也跟着轻快些。
在坡上坐了会儿,看着田坎边的人开始往回运藕。陶氏族长背着手在那儿看,今年藕好,都说能卖得上价。
柳凌娘说完自己的事,问起杏叶。
她听陶皎皎说杏叶与陶家不和,竟是被那后母卖了的。
杏叶早过了这坎儿,随意跟他说了说,就听柳凌娘拍着胸口保证道:“你放心,我给你看着。她要是回来,我替你收拾她。”
杏叶粲然一笑,摇头道:“她怕是不敢再回来了。”
说了会儿闲话,陶磊找来。
杏叶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柳凌娘立马放下翘起的腿,吐了草叶,坐得娉婷袅娜,好一个婀娜女子。
“陶杏叶,你跟我娘子说什么?”
陶磊防备地将柳凌娘拉到自个儿身后,柳凌娘隔着他肩膀,冲着杏叶眨眼。
杏叶:“闲聊几句,没说什么。”
陶磊:“你最好是!”
杏叶见他面上有些心虚,眼里闪过疑惑。没等细看,陶磊就带着柳凌娘走了。
杏叶瞧着这姑娘歪着腰倚了汉子半个身子,手落在身后,不停冲他摆手,杏叶笑笑,便又安静坐了回来。
人家夫妻,怎么过日子他干涉不了什么。只见那姑娘有缘,心生好感,能帮忙的便乐意帮一帮。
一晃半个上午,藕田在数十人的劳作下,挖了好几车。
杏叶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他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奔下斜坡,到了那正在装藕的藕田边。
今年的藕确实不错,个头均匀,冲洗干净后白胖白胖的。
完整的藕全部被归拢,称重,然后装上牛车,立马在陶氏族人的带领下往县中开始运送。
这些藕都谈好了价钱,直接送去就成。
挖断的藕也有,还没洗干净,随意堆在一旁。
杏叶想着万婶子托他买几截老藕,便去记账那处,问陶族长道:“族长,那断藕怎么卖?”
陶族长一看是杏叶,摆手道:“要吃自个儿拿几截就是。”
“那我真拿了啊。”
陶族长笑道:“你这哥儿,不该客气的时候客气,你难道不姓陶?”
“那不是嫁人了。”杏叶说得随意。
“嫁人也是陶家人。”正给藕称重的陶传礼看了眼杏叶,压着嗓子道。
杏叶不跟他大伯争辩,白拿他巴不得呢。
他蹲在断藕边,挑挑拣拣,选了几截老藕。想着自家也弄点,又挑了些嫩尖儿,正适合炒肉。
手上沾了泥,杏叶拿去河边洗一洗回来,就看他大伯给他拿了个烂麻袋,里头还装着不少断藕。
“大伯?”
陶传礼道:“年年挖藕,皎皎他们都吃腻了。族长叫你拿你就多拿一些,反正那些断的最后也叫我们分了。”
杏叶:“那我可就收下了。”
陶传礼看这个与以往如同变了个人的侄子,闷声闷气道:“拿着。”
挑拣断藕的不止杏叶,有些喜欢吃这个的,早早选了几截回家去做。
杏叶怕全洗了不好保存,麻袋里的那些就不动,挪去了自己放小马扎的地儿。
杏叶看了会儿天,阳光愈盛,雾气早散完了。
家里那柿子没拿出来,得回去一趟。
杏叶去个程仲说了声,又往附近人家借了个背篓,背着那点藕回去。
申家门口,杏叶把洗干净的那些藕都给了万芳娘。
万芳娘立马道:“多少钱,我拿给哥儿。”
杏叶笑道:“我白拿的,不用婶子给钱。”
“这哪能不要呢。”万芳娘忙掏钱袋子。
杏叶拦住,“我还进屋晒柿子呢,婶子先忙。”他飞快进了家门,藕往阴凉处放着,又端了几根长凳出来,一个筛子一个筛子往外搬。
万芳娘拎了几把小青菜来,赶忙放下,帮着杏叶抬。
“晒柿干儿呢?”
杏叶笑道:“对啊,我瞧着山里柿子多,晒了柿干儿拿去收山货的铺子卖。”
万芳娘道:“柿子好吃,就是不能吃多。晒成柿干儿好,能久放。”
帮着杏叶把柿子全抬出来,万芳娘才指着地上那青菜道:“家里种的,杏叶留着吃。”
“婶子,都说了不用了。”
万芳娘也匆匆往外走,边道:“可别给我送回来,家里多得吃不完。”
杏叶哪能不知道她吃不吃得完,这菜一把一把收拾得这么好,一看就是要卖的。
杏叶最后跟到门口,被万婶子故意凶了凶,两人一个对眼,纷纷笑起来。
“婶子,谢谢了。”
万芳娘笑着啐他道:“婶子才要跟你说声谢。”
临近中午,杏叶开始生火做饭。
程仲跟洪桐忙了一上午,从藕田里爬出来,两人将抓得的东西一凑,收获颇丰。
洪桐抓住个蹦出桶里的泥鳅,一张脸汗津津的,皮肤被晒得黑红发亮。
他兴奋道:“下午再来。”
程仲点头,两人一起回去。
大路要绕些,两人走的小路。路上树木阴凉,赶着走,怕桶里的黄鳝泥鳅闷死了。
走了半截,程仲忽然停下。
洪桐一个不察撞上去,手上木桶晃荡,里面的鱼虾黄鳝受了惊,噼里啪啦一阵甩尾,溅出不少水洒在洪桐身上。
洪桐正纳闷他为什么停下,就见程仲抓了个木棍一拨,啪的一声,一个捕兽夹弹出来。
木棍直接断了一截。
洪桐顿觉自己脚丫子疼了一瞬,脸黑了下来。
“谁这么缺德!捕兽夹往路上放!”他赤急白脸地喊道。
程仲一脚踢飞捕兽夹,往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坡上的草丛停留一瞬,继续往前走。
“快点回。”
洪桐骂道:“真缺德,放哪儿不好偏偏放路上。要是我刚刚走你前面,我这脚得去了半截。”
程仲:“嗯。”
那捕兽夹都生锈了,一看就不知用了多少年。不过弄出伤口,严重一点能要人命。
程仲提醒道:“保不准有人心恶,往后走山路小心点儿。”
洪桐找不着人,恶声恶气道:“要我抓到了人,我弄死他!”
树影掠过身上,两人爬了一路的坡,赶着回到家。
那抓来的东西先用河水养着,程仲留洪桐吃饭,洪桐只把黄鳝这些往他家破水缸里一倒,跑着出去,“我还回家换衣裳呢,下午我过来叫你!”
程仲应了声。
杏叶饭做得差不多,熄了火出来。
见程仲解着衣裳往屋里走,杏叶道:“下午还去?”
程仲:“嗯,有搞头。”
汉子热得身上发烫,离得近了,杏叶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往脸上熏。
杏叶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着汉子嫌弃:“一身的汗。”
程仲笑着低头,脸贴在杏叶脸上。
杏叶眉头能夹死蚊子。
“脏死了。”
程仲:“夫郎不脏。”
杏叶推着他胸口,“我嫌你脏。”
“你可不能嫌。”程仲双臂一拢,紧紧夹住哥儿。杏叶冲着他胸口咬了一下,又呸着吐出。
“臭死了。”
程仲微恼,咬了咬哥儿的脸道:“以前都不嫌,怎的,夫郎腻了?”
杏叶:“瞧你说得什么话。”
他拍拍男人腰侧,催促他赶紧换衣裳,“再磨叽下去,饭菜要凉了。”
程仲幽怨,搂着哥儿腰左右晃着,不放。
“瞧瞧,成亲久了,夫郎都不亲了。”
杏叶红了脸,一脚踩他脚面。
“你真是!”
程仲如愿看到哥儿羞臊,他闷声笑着埋在哥儿颈上。
杏叶哪里不知道,他最爱逗弄他。
汉子出了一身汗,干脆用缸里的水冲了冲,换了身亵衣出来。
杏叶瞪他,“可着身体好贪凉,老了有你受的。”
程仲抱住杏叶,跟着他往堂屋里走,边道:“多谢夫郎关心,下次用热水。”
“也不穿件外衫,叫别人看见了怎么好?”
“夫郎啊,我饿了。”
杏叶:“饭不是好了,吃吧。”
赶着吃完饭,程仲抱着杏叶眯了一会儿,然后又被洪桐叫着走了。
杏叶让他把人家的背篓带过去还了,自个儿就不凑这个热闹。他在家里守着柿子,待会儿太阳落坡就得把柿子收回来。
他还想趁着空闲再多摘些回来,多做一点。
天黑得愈发的早,杏叶将柿子收完,外边的天就已经发青。
杏叶看了眼滚起的云,料想今晚又得下雨。
秋日里雨一下就是几天,这几天想再进山都难了。
不过饭都好了,还不见程仲回来。
杏叶去院里,趴着院墙往外望了望,又过了一会儿,路上彻底看不见,才看见人举着火把回来。
杏叶赶紧开门,手摸到汉子衣裳,惊道:“怎么湿透了?”
程仲道:“老三抓黄鳝抓得入迷,我叫他回,没注意摔水里去了。”
“我烧了热水,你赶紧去洗一洗。我给你拿衣裳。”杏叶说着先一步跑回屋中,程仲将火把灭了,拎着桶兑水。
等杏叶拿了衣裳来,程仲已经泡进了浴桶中。
屋里油灯如豆,杏叶推门进去。
程仲抬眼,见杏叶放了衣裳就要出去。他勾住杏叶手腕,圈在掌心轻捏,“夫郎,帮我搓搓背可好?”
杏叶撩起眼皮看他,“趴着。”
程仲一笑,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下巴枕着胳膊,有些困顿地闭上眼睛。
杏叶拿了帕子沾湿,往他后背起伏的肌肉上一搭,抓高了袖子,抿着唇用劲儿。
汉子皮糙肉厚,吃劲儿。
那身上处处带疤,都是在战场上伤着的。疤痕狰狞,蜈蚣一样趴在汉子身上。
杏叶见一次心里哆嗦一次,手上也搓得更仔细些。
原本这个时候总能听到汉子逗弄他几声,今儿却没有,想是挖了一天的黄鳝,累到了。
屋里只有帕子沾水的声音,杏叶搓得差不多,将帕子往木桶上一搭。正要开口,见汉子闭眼睡着,消了声音。
第156章 小气
摸着水里尚有余温,杏叶蹲到程仲前头去。
阳光底下晒了一日,汉子脸上有些泛红。旁人都说他凶,但杏叶却觉得汉子哪哪儿都符合他的心意。
看了会儿,杏叶见他脸上沾了泥点子,拿过帕子轻轻给他擦拭。
程仲并未睡熟,微睁开眼,懒洋洋的看着哥儿不动。
杏叶给他擦干净了道:“水要凉了,出来吧。要睡吃完饭睡。”
程仲起身,杏叶将帕子搭在他肩上,转身给他拿衣裳。
程仲几下擦干净,走到杏叶身后搂住哥儿的腰,犯懒地趴在他肩上不动,杏叶觉得自己像背了一座山。
杏叶被他抱着动不了,转头道:“穿衣裳。”
程仲手松了松,亲了亲杏叶嘴角,慢悠悠地接过亵衣跟外衫穿好。
看到杏叶去倒水,程仲拉开哥儿,自己干这重活儿。
吃完饭,洗漱过后,杏叶让程仲去睡觉。
程仲等着杏叶,那跳动的油灯被端到卧房,程仲缓下步子跟在杏叶身后。
秋雨飘进屋檐,阶上湿了一半。雨下得多,墙角缝隙到处都长满了青苔。
杏叶踩着滑溜,程仲眼疾手快,抓住哥儿往里靠了靠。
进了屋,程仲关好门,瞧着自家夫郎走到床边脱去外衫。程仲眯着眼往床柱边倚着,懒懒抬着眼皮,一动不动瞧着。
他总喜欢这样。
眼前的人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杏叶忍着面红,将外衫放好,掀开被子要往里躺。
腰身一紧,汉子不知何时脱了衣裳,跟着坐进被窝,将他拢在身前。调整了姿势,他圈严实了,才将脑袋埋在杏叶颈窝。
“夫郎……”
杏叶完全动不了。
杏叶摸着他已经干了的头发,闭上眼,“不是困了,赶紧睡。”
程仲将杏叶往怀里裹了裹,杏叶艰难呼吸了下,轻声道:“你轻点儿,喘不过气了。”
床帐放下,视线昏暗。
程仲松了些力道,嗅着自家夫郎身上的香气,慢慢沉睡。
雨簌簌而下,打在草屋上,声音密密匝匝。
杏叶手脚都被汉子捂暖和了,快要入睡时,又忽的睁开眼。后知后觉记起秋收时屋顶被汉子修整过,杏叶又放心地闭上,手心贴在汉子颈侧缓缓入眠。
两人都睡了个踏实觉。
早上雨还在下,洪桐过来,要了程家的驴车,将昨儿收的那些螃蟹黄鳝一起归拢打算拿到镇上去卖。
他卖惯了这些,程仲就不跟着他一起。
到时候赚的钱就四六分,这是他们提前商量过的。
用过朝食,杏叶看着这秋雨有些愁。山里潮气本就重,再下个几天雨,那没晒成的柿干儿怕是得发霉。
可不能白费功夫。
杏叶想想,干脆在屋里生起炉子,就这么烘着。
天气凉了,早不见屋檐下的燕子。喝出的气慢慢成了白雾,秋衫穿得愈发厚实。
杏叶瞧着那远山青绿中夹杂的或红或黄的树木,盘算着家里的棉衣棉裤,棉花被子,心想该找个艳阳天晒一晒,准备过冬了。
程仲早早地去给陶井水家杀了猪,带回来一副猪肝并二十文钱,这会儿在灶前坐着煮猪食。
外面下雨,屋内就阴暗许多。
火光映在身上,程仲看着燃烧的木柴,想着要是扔两根红薯进去正适合。
见杏叶还站在外面,程仲道:“夫郎,进屋里来。”
杏叶踏入屋中,才觉身上热气儿被冷风吹散了。他寻着火光靠近程仲,两手往汉子怀里一揣,舒服地眯了眯眼。
“我本来还想摘些柿子来做柿饼的。”
程仲将哥儿往怀里拢,叫他坐在腿上,胳膊圈着。
他下巴搁在哥儿肩上,脸贴着脸。双手穿过他腰侧,拢着他手烤火,“这天气怕是不成了。”
“是啊。”秋风寒,吹得人心里也跟着漏风似的,无端惆怅。
杏叶背靠着汉子胸膛,舒舒服服窝着,身上暖和起来,那股愁绪也飘走了。
他道:“相公,家里鸡蛋鸭蛋攒了许多,我想着包些皮蛋,再腌一点咸鸭蛋来吃。”
程仲:“好,家里的事夫郎做主。”
杏叶:“外面的事我不能做主?”
“自然能,不过夫郎最好跟我商量商量。”
杏叶被他哄得灿烂一笑,当即精神振奋,从汉子怀里起来,开始准备。
杏叶把家里的鸡蛋跟鸭蛋都找出来,鸭蛋凑了五十个,鸡蛋少些,有二十多个。
杏叶偏好吃咸鸭蛋。那腌好的咸鸭蛋煮熟,蛋黄沙沙的泛着油。就着米粥吃又咸又香,一点不腥。
咸鸭蛋他打算多腌些。选了三十外表无伤无裂的鸭蛋,外壳洗净放一旁晾干。
杏叶灶房转了转,问:“相公,家里还有空坛子吗?”
程仲:“柴房堆着几个,我去拿。”
没一会儿,程仲抱着个大肚坛子进来,个头约莫二十斤的冬瓜大小。
家里坛坛罐罐不少,有以往洪家没拿走的,有他娘在时置办的。这些坛子放着寻常除了腌菜也没用,外面盖着盖子,里头还算干净,但外面却落了尘灰,一摸一个指印。
程仲把坛子挪到灶前,抓了把稻草简单擦过,再递给杏叶。
杏叶将罐子洗干净,用开水烫一烫,倒扣着放在一旁。
等锅里猪食煮好,就开始烧水做腌制咸鸭蛋的盐水。
各家做咸盐蛋法子不同,杏叶之前跟姨母家学的,做那盐水得放些香料。几颗八角,一点桂皮,一点花椒,混着盐将水烧开,香料捡出来不要。
盐水晾凉,将鸭蛋滚一圈酒放入罐子里,最后倒上盐水,再适当加一点白酒,密封一个月就可以吃了。
不过盐价贵,一斤水一两盐,这花的盐钱都比鸭蛋贵。
杏叶心疼,放水的时候手护在坛口边缘,生怕洒了。
程仲看着就笑,“家里不缺个盐巴钱,夫郎喜欢多做些也无妨。”
杏叶:“就这一次,以后不做了。”
程仲:“那我给夫郎买。”
“那岂不是比自家腌的更贵,我还是自己做吧。”杏叶眉头紧了又松,小表情格外鲜活。
程仲笑得恨不能将哥儿抱着揉一揉,这抠门样子,他也颇觉可爱。
“家中也攒了些银子,放着不用干嘛。”
“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还得买地吗?”地可不便宜,杏叶还想多买些呢。
程仲:“那我多多赚银子就是。”
说着,算算时间,等天晴挖完红薯,怕是又要上一次山。
杏叶也想到这儿,手一顿,紧抿着唇默默封好罐子,走到他跟前。
“这次山上可得紧着点皮,不许受伤了。”
程仲两手搭在哥儿腰上,仰头亲了亲他下巴,“好,我记着呢。”
进山已是常事,杏叶虽然担心,但也不能将汉子圈在家里陪着他干这些琐事。
汉子是家里顶梁柱,挣钱的事儿终归靠他许多。
咸鸭蛋做好,又蛋。
这个也简单,杏叶直接叫汉子直接抓了把稻草直接烧成草木灰,将灰搓细。
又挖了些泥来,加盐、生石灰跟水搅拌成糊状,将洗净的蛋裹上一层灰泥,再往干灰里一滚,阴凉处放置十多天就可以吃。
弄完这些,洪桐也卖完了黄鳝回来了。
天儿还飘着雨,外面阴沉沉的。不远处的树上鸟儿缩着脖子,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抖着羽毛躲雨。
洪桐咚咚咚敲着门,程仲将门打开,他就赶着驴进来。
洪桐身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不过嘴唇冻得发白。
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往屋檐下钻,道:“这鬼天气,冷得跟冬天一样。”
程仲:“进屋喝完热汤。”
杏叶在门口招呼,“屋里来,正好吃顿简单的。”
洪桐呼出口热气,脱下蓑衣,搓了搓手进屋。
他道:“今儿下雨,生意没晴天好。我在集市上摆了很久也没几个人买,好在后头听你的送去了镇上的食肆,结果真有人要。”
说着他掏了钱袋子,按照说好的分给程仲四成。
他们抓的东西杂,黄鳝、泥鳅、螃蟹甚至还有两条蛇,螃蟹不好卖,就留着自家吃。
黄鳝泥鳅拢共三十来斤,黄鳝贵些,要十五文一斤,泥鳅则十文一斤。那饭馆老板给他凑了个整,卖了四钱银子。
程仲这就分得一百六十文。
这钱他刚拿出去,就看程仲转手递给了杏叶。
洪桐:“杏叶管账啊?”
杏叶拎着钱串子起身,道:“不该我管?”
程仲瞥他,洪桐立马点头道:“该!该。”
等杏叶去放钱,洪桐跟程仲小声抱怨,“那我讨了媳妇,岂不是也要给她管银子?”
程仲斜着瞧他,“你有几个银子给人管?”
洪桐:“你别看不起人啊!”
程仲:“呵。”他还真不是看不起人。
洪桐被他呛住,琢磨了下自个儿家底,还真没几个银子。他也不臊,反而得意道:“反正我娘会给我贴补。”
等杏叶回来,三人就一起吃了饭。
饭后洪桐收拾东西回家,杏叶两个也没送他。
洪桐一走,程仲收拾碗筷,杏叶就坐在凳子上发呆。吃饱了,一时间不想动弹。
坐了会儿,杏叶想起自家操劳了一天的驴,又赶紧弄了点玉米跟麦麸,砍些青菜叶子过去喂。
驴棚修得宽敞,也不透风,里头干草经常换着,这驴一进圈里就舒舒服服趴着,斜着嘴巴在槽里找昨儿剩的食。
杏叶摸了摸驴脑袋,它咴咴叫了两声,头也不抬地吃食。
杏叶看边上旧桶里还有水,便没再添,起身进了屋。
洗干净手,汉子碗筷也洗得差不多了。杏叶难免想起他又要进山,跟着汉子走了几步,他问:“这次进山打算多久?”
程仲:“挣点过年钱。”
那怕是要很久了。
杏叶:“说着过年,咱家两头猪,留一头还是半头?”
“半头吧,腊肉少做些,平日多买点新鲜肉吃。”
杏叶点头。
一场秋雨一场寒,灶房里收拾好,程仲就着灶孔里的余烬,往锅里添了点水焖着。
下雨其实没什么事做,天暗得快,屋里只点着一盏似灭非灭的油灯。
程仲将自个儿夫郎扛起来,进了卧房。
床帐一拉,便剥了夫郎衣裳,搂着他做夫夫那点事儿。
闹得久了,杏叶浑身被汉子捂出了汗,也无心想他进不进山。他被汉子缠住,跟那巨蟒一样,叫他动弹不得。
杏叶微仰着头,轻轻喘了口气。
程仲亲着他汗湿的额角,忽然低声问:“夫郎喜不喜欢孩子?”
杏叶眼神空茫,缓缓聚焦。
他手掌勾着汉子肩膀,仔细想了想,声音泛着潮气道:“还好。”
程仲吻在哥儿耳廓,细细密密地啃咬,“那我们过几年再要。”
杏叶手指摩挲着汉子宽厚的肩背,贴着脸,“过几年,你都老了。”
现在他相公二十又五,过几年满三十,人家的孩子都会满山跑了,他家的还穿个开裆裤要抱。
杏叶想想,都知道村里人又会怎么说。
他想着要不明年或者后年,没等开口,汉子就叼住他耳垂,禁锢着他腰身用了劲儿来。
杏叶猛地抠紧他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可汉子像发了狠,愈发激动。失神间,杏叶隐隐听见汉子在耳边道:“我老吗?”
杏叶脸上挂着泪,两条腿抽颤着,说不出话来。
呜……
小气!不就随口一说嘛。
第157章 真不要脸
雨下了三日,杏叶这三日几乎是脚不沾地。
他昏昏沉沉裹在被子里,摸着环在身前的手,张嘴咬住,睡梦中发泄不满。
好在天开始放晴,地里晒了有两日,汉子下地干活儿。
杏叶背着背篓跟去后头的坡地。他把红薯藤割下来,扔在一边,一块地的薯藤家里的猪一下子吃不完,拿回去剁碎了晒干,能留着慢慢喂。
汉子则挖红薯,一锄头带起五六根红薯,个头或大或小。
程仲拎着薯藤将泥巴晃掉,扔在一堆,杏叶割完藤就端着小马扎过去理。
红薯皮上的泥剥去,根须去掉,一个个红薯扔背篓里。
底下几块地里,人家也在挖。杏叶比较了一番,怎别人家的那么大个头?一个怕有一两斤重了。
程仲:“咱家地不肥,才开始种几年。”
地要伺候才有庄稼,自家这地以往荒废着,就是这两年照顾得勤快些了,也比不上底下那良田。且下面的田地地势低,夏日那会儿太阳大了,干也干不着,连红薯藤都比他们的长得茂盛。
杏叶看着羡慕,道:“咱也买良田。”
程仲抡起锄头,一下深陷土中,闻声笑倒:“那到时候是夫郎种还是我种?”
杏叶:“自然是你种。你一个汉子,不种地难道在家里绣花?”
程仲想想,故作认真道:“夫郎教教我,我也可以绣花。”
杏叶笑着扔了他一块泥巴,“真不要脸。”
说说笑笑,一块地的红薯半个上午就挖了个干净。程仲将薯藤一把一把拢在一起,随后跟杏叶一块儿理红薯。
灾荒年间,大家伙儿就靠这一个作物都能不饿死,所以盛朝的百姓日子还算好过。
现在靠着红薯、玉米,养猪的人家也多起来,逢年过节都能沾沾肉味儿。
杏叶家的猪照料得好,已经养成了大肥猪。
自家这点红薯显然不够它吃,杏叶打算还是混着玉米面跟红薯藤喂。趁着最后这几个月,再让猪贴点肥膘。
红薯收回家中,杏叶直接扔了两个给驴先尝尝味儿。
余下的装进筐子,找个阴凉处放着,能放一个冬日。
待放久些,红薯就会更甜,寻常做焖饭、米粥放些,更加香甜软糯。
红薯收拾完,汉子帮着又把前面菜地翻了翻,重新种上些菜,就上了山。
快入冬,山上只会更冷。
杏叶给他备足了棉衣跟厚实被子,加上些米面干粮跟酱菜,叫他背上山去。
他一走,杏叶依旧该忙什么忙什么。
杏叶想多摘些柿子,但程仲不在,他也不敢上山。
杏叶坐在院子里,捏着晒软了的柿子,越想越不甘心。山里白捡的柿子摘回来,收拾收拾就能卖银子,怎么就这样算了。
他琢磨了下,干脆起身出了门,找人帮忙去。
洪家。
洪桐正巧啃着个脆柿,听杏叶说要请他帮忙摘柿子,立马端端正正坐起来,“要多少?我给你摘。”
杏叶:“我要硬的柿子,软了的不成。你能摘多少我就要多少。”
程金容知道他在做柿饼,道:“那东西麻烦,削皮都够呛,做点自家吃就差不多了。老二要知道你在家这么折腾回来指定要说。”
杏叶:“姨母放心,我有分寸。”
洪桐不想叫他娘打断了他挣钱的活计,他当即拍胸口保证道:“我应下了,明儿就给你送来。”
洪桐应了,杏叶坐会儿就回去。
家中琐事多,歇不下脚。
刚到家门,杏叶想起冯灿几个。他几个秋日里也爱进山找些山货拿去卖,这柿饼麻烦了些,但有得赚,不妨叫他们一起做。
做多做少大小一起分,也就不会像姨母说的,折腾了自个儿。
不过得先确定洪桐能摘多少,明儿再看。
*
次日。
老天爷开眼,又是个大晴天。
杏叶那柿子已经软乎了,扁扁的柿饼透着红,掰开来,果肉晶莹。
他做过一次柿饼,那时候好些起了霉,最后被他给扔了。之后就记住了,柿饼潮不得,天阴一点都不行,得烘着。
他好生照顾着,所以这次的柿饼一个没坏,这会儿吃着里头都甜糯糯的,不过还有些水分。
单只晒了几日就能这样,杏叶心里安定了些。
等到下午洪桐背着柿子过来,满满一背篓,有五六十斤。
洪桐走在门口就吆喝:“杏叶,放哪儿?”
杏叶忙叫人送到堂屋,他早放好了筐子,里头垫着稻草,只管往里倒。
杏叶捡了个柿子捏一捏,一点没软。
“你在哪边找到的?”
洪桐:“山上到处都是。”
杏叶:“那你能摘多少?我不要软柿。”
洪桐捡起背篓,诧异道:“不够啊?我还怕你一下子弄不完,打算慢慢给你摘来的。不然我一下天能弄几百斤来。”
这口气是大了些,但他一个人不成,不还能找人帮忙。
比如他好兄弟冯永旺。
杏叶:“别薅尽了,给山里留些。”
“这我知道,咱山上老柿子树多,每年不知掉了多少到地上。这玩意儿吃多了又不成,混着其他东西吃总会闹出毛病。山里头的没多少人去摘。”
杏叶点头,“我问问人,若这生意能成,一日你能摘多少就送多少来。”
“成,那我就先回了啊。”
杏叶随着他一起出去,拐了弯儿,直接去冯晓柳家。
冯家人最近也在挖红薯。赶着没下雨,地还干着早点挖出来,免得雨一下,地里都不好下脚。
冯家男人都不在,家里只留冯晓柳跟周夫郎做饭。
冯家家业大,田地多,红薯自然也种得不少。庄稼人舍不得喂畜生粮食,就多种这红薯。这东西是宝,薯藤,薯叶,薯茎能从春日里吃到冬去。
“晓柳,在不在家?”杏叶在门口问。
“在嘞!”冯晓柳打开门,盈盈笑着,将杏叶拉进去,“大忙人怎么舍得来了?”
杏叶也笑,水眸泛着星子,“这不是忙不过来,才来找你嘛。”
冯晓柳给杏叶带屋里去,给他倒了杯甜水儿,捡了几个果子,“好久不见你了,忙什么忙不过来?”
杏叶将做柿饼的想法说了一通,冯晓柳当场点头,“成啊,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儿。”
“那叫上阿灿几个?”
“行,我跟我阿爹说一声,明儿就过来。”
冯晓柳现在成了家,也不像以往当哥儿那会儿什么都不管,只顾着自己舒坦就成了。
成了家就得想想以后,过日子要银钱,以后生孩子,养一大家子,处处都是花销。
他现在趁着空闲,该像杏叶那般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挣点小钱,慢慢攒起来,时间长了也能攒下不少。
不像以往,东边划拉一下,西边逛一逛的,挣的钱不多,也全进了嘴里。
答应了杏叶,他就跟他阿爹说了。
周夫郎一怔,随即满是笑意地抚了抚哥儿的发,叹道:“我家哥儿长大了,知事了。”
冯晓柳眼眶一酸,抱着他爹的腰。
“阿爹得护着我一辈子。”
周夫郎拍着哥儿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搂着他,“好了,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他望着门口,轻声感慨:“杏叶那孩子别看面上柔柔弱弱的,其实有韧劲儿,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以往叫你们多关照这他,怕他一个哥儿来咱们村不习惯,现在看看,人家才成长得快。”
“现如今已经自己立起来了,事儿做得明明白白,你们这几个哥儿才是要跟他好好学学。”
冯晓柳:“我知道,阿爹。”他其实也很佩服杏叶。
周夫郎摸着自家哥儿的发,温柔笑道:“不过我家晓柳也不差。”
明理、知事,待人接物属村里哥儿最好的,模样、脾气都不差。
只家里宠着,虽也仔细教导,但到底纸面上懂得多,不比那苦难里出来的哥儿会琢磨,能扛事儿。
如今晓柳已经成家,该叫他学学如何当家。
哥儿婿是入赘,但他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辈子,还得哥儿自己立起来。
就如杏叶一般。
周夫郎很欣赏杏叶那样的孩子。
那程小子上头无父无母,只一个姨母帮衬。没家族庇护,亲族托举,那般日子要过得有滋有味夫夫俩都得出力。
如今看来,他两口子的日子属村里年轻小两口中顶顶好的。
杏叶不知道周夫郎在背后如何夸他。
他一心凑齐了人,约定好他们次日来,杏叶就跟洪桐说了明日多送些柿子,便回去忙活了。
先送到家这些,他打算今晚削出来。
秋日雨水多,一时晴,几日雨。杏叶不想辛辛苦苦削出来的柿子发霉,思来想去,只靠晒太阳不成。
柿饼可以晒,也可以阴干。只要柿饼棚通风,棚子里干燥就可。不过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就更多。
红薯收了,平日也无所事事,多耗费些时日也无所谓,何不赚银子?
有了想法,杏叶就开始行动。
搭棚子的事儿杏叶见程仲搭过,但他一个人做着费力气。索性叫洪桐空了一日,让他带着他兄弟来,几个小的就把棚子搭好了。
用的泥巴混着稻草碎,虽说都是家中小子,但看着父辈学,那做棚子的手艺也差不到哪里去。
柿饼棚最重要的就是通风,四周搭上竹帘,防尘又防虫。
棚子搭好,冯家几个哥儿摆开架势,忙碌起来。
洪桐拉着自个儿几个兄弟漫山遍野跑着摘柿子,这做柿饼的家庭作坊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第158章 做柿饼
每日辰时,哥儿们吃完早饭就来杏叶家。
杏叶将工序分了分,洗柿子,削皮,系绳挂晒,三个步骤。五个哥儿活儿都轮流来,三个削皮,洗柿子的跟系绳的各一个。
大伙儿在家都没做过柿饼,杏叶给打个头,示范一遍。都是简单活儿,看一遍就会。
洪桐上午跟下午分别送一次柿子过来,他跟冯永旺两个小伙子一次能送两背篓。杏叶他们就得赶着把送来的柿子处理完,不然后头堆积起来,更是忙不过来。
冯灿自个儿先挑了洗柿子的活儿,需得去河边洗后运回来。
他看着娇气,但做起事来也利落。
洗完半背篓柿子他就往院子里运,来回四趟,哥儿捂着泛红的手,笑嘻嘻地回到院中。
“可冷死了,河水都摸着刺手了。”
杏叶道:“我说烧水,你还不依。”
冯灿道:“谁家跟你家一样这么用柴。干柴也是很难打的,冬日里不用了?”
杏叶削柿子皮很是熟练,一手握住,一手拿着小刀。两手配合,柿子在手中转动个几圈,一条长长的柿子皮就掉了下来。
他还有心思抽空回话:“就最多烧一锅水,兑着冷水,怎么着都够了。”
冯灿蹲在他们一旁,手窝在胸口,嘴皮有些冷得发白了。
他不再嘴硬,道:“那好,下次烧,不然这样折腾冬日里肯定生冻疮。”
杏叶看他难受,进屋里给他灌了个汤婆子,塞哥儿手里抱着。
冯烟在一旁绑柿子,笑他哥道:“这个天哪里还用得着汤婆子,忒娇气!”
冯灿翻个白眼。
“轮到你洗,你就知道好赖了。”
冯晓柳笑了笑,温声道:“好了,阿烟你手头忙不过来了。”
杏叶几个速度快,冯烟手边都堆了好些削完皮的柿子。冯烟一瞧,立马低下头,憋足了劲儿继续干。
杏叶担心冯灿真受了寒,叮嘱道:“灶房炉子上有姜茶,去倒一碗喝点儿,别真弄出毛病。”
冯灿听杏叶的,起身往他家灶房里钻。
冯小荣道:“还是杏叶体贴,什么都考虑到了。”
“可不,当家的夫郎就是不一样。”冯晓柳笑说。
哥儿在堂屋里坐着,说说笑笑的,做活儿也不累人。
快到中午时,柿子皮削完,麻线缠了柿子蒂,杏叶踩着凳子,把最后一串柿子挂在棚子里。
一串一串下来,黄色的圆胖圆胖的柿子,瞧着极好看。
等做得多了,能把棚子占满,柿子挂起来就跟帘幕似的,更是壮观。
几个哥儿做帮工的活儿,这晾晒阴干的事儿就得杏叶时时看着。
冯晓柳起身锤了锤腰,冯烟跟冯灿帮着杏叶扶着凳子,冯小荣仰头看着,眼里带笑。
这是他们半日的成果。
等杏叶从凳子上下来,冯晓柳道:“杏叶,那我们就回去了,下午再过来。”
杏叶:“行。”
几个哥儿说着话出门,各回各家。
*
冯柴家。
冯小荣前脚刚踏入家门,他娘潘云娘就满是火气道:“死哥儿!懒哪儿去了,今儿饭也不做,想饿死你老娘?”
冯小荣动着泛酸的手指,讨好笑道:“娘,我去灶房里看看。”
“哼,等你做,老娘人都没了。”潘云娘戳了戳自家哥儿的额头,“不争气的东西,又跟冯家那几个哥儿进山了?”
“没。”
“那干什么去了?”
“帮杏叶干活儿,他家晒柿饼。”
潘云娘撇撇嘴,想起自个儿带哥儿偷李子的事儿。现在看自家哥儿跟杏叶玩儿得好了,她倒是没经常嘴碎那程家了。
不过听着是做柿饼,想是那哥儿馋嘴。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头,一天天闲着没事儿做!”
冯小荣知道他娘是什么性子,也没把杏叶想卖柿饼赚钱的事儿跟她说。
“别总往外跑,你也到年纪了,规规矩矩在家待着练练绣活儿……”
“娘,我不急呢。”
潘云娘一听,眼睛一瞪,眉毛高竖,双手叉腰道:“你不急!老娘急!”
“村里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不是成亲了就是在看人,咱家条件算不上好,年纪合适的汉子只那么些,你要慢些,就只有别人挑剩下的!老娘还想给你捉个富贵又体贴的,都愁得晚上睡不着觉。”
“娘啊。”冯小荣按住瘦小妇人的肩膀,长眉一弯。
他清秀的小脸有几分羞意,但眼神却清明,“你慢慢瞧着,有合适的可以先定下来,但成亲再晚些也无妨,不着急的。”
他想过了,叫他随便找个人嫁了,跟赌命一样,不可靠。
虽说哥儿最后都得嫁人,但在此之前,他想让自己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不能什么都靠着汉子过活。得像杏叶一样,多多钻研,琢磨些靠自己就能赚钱的活计,最好手里再攒些体己钱。
冯小花跟着冯小秋从屋里钻出来,一左一右拉着冯小荣的手道:“哥哥,什么不着急?”
不等冯小荣开口,冯小花就吸溜下口水,“小花着急,小花想吃糖,娘说过年才买。”
冯小荣摸着弟弟妹妹的脑袋,“等哥哥挣了钱就给小花买。”
“哼!你能挣什么钱。”潘云娘道,“赶紧的,带他们吃饭,下午还有活儿呢。”
“娘,我下午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安心在家看着这两个小的。”
“娘,我又没耽搁事,家里的活计都是做完了才出去的。家里阿奶他们不还在嘛。”冯小荣有些为难。
冯小花抓着他哥的手,帮着他道:“就是,哥哥很早就起来干活儿了。”
潘云娘身躯瘦,但怒目圆瞪,气势汹汹,实在凶蛮,“老娘管不住你了是吧!”
“娘啊——”换以前冯小荣没准儿就听他娘的话了,但这次不成。
他拽着潘云娘的手,好说歹说,偏要她同意。
就是妇人骂他,他也当没听见。
“娘娘娘,娘个屁,跟着那哥儿早晚心思得野了!”
杏叶那小兔崽子她原本看着唯唯诺诺,挺乖顺,没曾想还把他后母给打了。
不过这事儿她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村里有程金容那么个护短的,没人敢说到洪家跟那程家面前去。
“娘,那你同意了?”冯小荣抱着潘云娘的胳膊笑。
潘云娘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虎着脸道:“还不去吃饭?”
“嘿嘿,哥哥吃饭!”两个小的拉上冯小荣就跑。
冯柴从屋里出来,看自家媳妇站在原地横眉竖眼的,他道:“哥儿大了,有自己主意,少拘着些。”
潘云娘:“我拘他什么了?!一个两个的,真当我是个恶人了。”
她潘云娘就是嘴碎,也没干出过什么害人的事儿。
她还想张口骂两句,冯柴笑着,一手搀着她往屋里走,“吃饭去!”
潘云娘一甩手,这才消停。
冯柴知他媳妇嘴坏了些,心眼小了些,嫉妒心强了些,但其实心肠不差。家里她管着几个小的,不凶点管不住。
不过大哥儿的婚事确实也该提上日程,好生瞧瞧了。
几天后,冯家几个哥儿往杏叶家里钻,做那柿饼的事儿叫村里人知晓了。
不过他们只当一群哥儿闲得没事儿干,这天儿这么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出太阳的,柿饼哪能那么好做。
但有人瞧着洪桐两个小子天天往杏叶家送柿子,就不乐意了。
正巧河边有人在洗红薯,茂金花就端着一盆衣裳去了。
她把木盆一放,见潘云娘也在其中,当即嚷嚷开:“我说云娘啊,你家那哥儿总混着杏叶那哥儿作甚?你看看这一天天的,伙同洪家那小子,把咱们山上的柿子都摘完了。”
潘云娘知道自家哥儿在做什么,也知道这老婆娘比她还管不住嘴,闭口不应她。
自家哥儿她如何骂都行,偏生别人说一句都不成。
旁边冯汤头娘卫氏道:“哥儿做的耍子事,茂嫂子要馋那口,叫你家人去摘就是。山上那么多柿子,也没见你往家里抓。”
现在看到人家哥儿摘了些,那心里就不平衡了,怎的,摘个野柿子还得看看你的脸色?!
脸忒大!
茂金花看潘云娘不接话,自讨没趣。
她对卫氏笑道:“瞧你说的,我不就随口问问。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可不,有甚好吃的。”
卫氏不是帮着杏叶说话,本就是些小孩儿翻了山头找了些果子玩儿,那满大山的柿子,这么多年也没见多少人摘了来。
这茂金花看人家现在摘得多了,生怕别人占了便宜,这副嘴脸最叫人恶心。
她反正瞧不惯。
柿饼要许久才能成,哥儿们都是在杏叶家里做的。阴干也是放棚子里,没像前一批直接放院儿里。
这来往的村里人也瞧不见,只看到洪桐跟冯永旺每天不落地往杏叶家送果子,却没见成果。
冯家几个哥儿嘴巴也紧,杏叶说阴干柿饼时间久,到柿饼剪下蒂,起码四五十日。
事儿没成,也就没往外说,免得他们每日花费大精力做的事情不成,反倒叫人拿来嘲笑他们不知事。
这见天儿忙活着,村里人始终不见他们拿出点什么,说着说着便也抛之脑后,谈论起其他事儿了。
程金容没去听村里人如何蛐蛐,她是生怕杏叶累着。隔三差五往程家这边走一趟,偶尔坐下来帮帮忙。
她是亲眼见着那棚子里的柿子越来越多,到今儿装得满满当当。
半月后,杏叶摸着新送来的一批柿子软乎了,实在做不成,叫停了这事儿。
第159章 好卖
柿子橙红,如帘幕般挂在棚子里。那柿子串儿比人还高,每个间隔开,一排挨着一排,霸道地占据整个棚子。
阳光下柿子晶莹剔透,宛如彩宝。那颜色经过时间沉淀,红似火焰。只看着就仿佛过年般喜庆。
而早些时候送进来的柿子,如今已经表皮轻皱,往下坠着,一看都已经软乎了。
杏叶照料得格外的好,棚子里头干干净净,不见灰尘虫蚁。淡淡的甜香勾得一众人痴迷,嘴馋地吸溜一口,出神望着。
冯灿喃喃:“真是我们做出来的啊……”
冯烟搓搓手,看着指缝去不掉的颜色,半个身子靠着他哥咧嘴傻笑。
“我们真能干。”
冯晓柳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满满的成就感。
半月时间,洪桐几乎搜罗了能找到的所有柿子树,每天一二百斤送来,小半月足足送来了一千三百来斤。
按照四斤柿子出一斤柿饼,这些柿饼完全做成,能有个三百来斤。
看着多,实则没多少。
杏叶:“柿饼要是好卖,咱们明年就早早地做,做多一些。”
几个哥儿相视一笑,纷纷应下。
不过现在柿饼还需要继续阴干,这个就需要杏叶看着,等需要捏柿饼的时候,他们再过来帮忙。
*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入了冬,秋衫换做了棉花袄子。早晨起来,那驴喝水的桶里都结了一层薄冰。
杏叶远望着黑雾山山顶积起来的雪,拢着袖子,细长的眉轻皱。
他家汉子进山都一个半月了,之前从未在山中这么久过。带上去的粮食怕都吃完了,难不成真得等过年才下来?
像这样每日往山上望,几乎成了杏叶的习惯。但看得久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杏叶甩了甩头,撩开那晾柿饼的棚子门,闷头干活儿。
今儿是最后一次捏这柿饼,这些费了他们好大的精力。好在冬日里雨水少了,不用时时烘着,差不多就能剪蒂收下。
选了个晴日,杏叶将哥儿跟洪桐几个都叫来。
大家伙儿一起忙,半日将柿饼全部摘下来。
原本杏叶还打算捂一下柿霜,但担心捂着的期间柿饼发霉,那这两个月就白干。
倒不如赶紧卖了,换了银子,也能将绷紧的弦松了。
杏叶跟哥儿们商定好,明日一早,他跟洪桐、冯永旺,外加冯小荣四个人一起去县里卖柿饼。
当天就把驴子喂饱,柿饼用筐子装上,第二日赶着天亮前出发。
不是不想晚一点儿去,实在是村里碎嘴子多,要是遇见了,难免会被拦下说上几句。
赶着路到了县里,杏叶带上一筐柿饼先去山货铺子里问问价。
这些铺子他跟着程仲来过,跟掌柜的也算相熟。
想着多卖些价钱,杏叶心中将那些收山货的铺子过了一遍,去了一家铺面不大不小,但好做买卖的。
店铺的掌柜是个颇有脾气的妇人,姓王,铺子里还有个伙计,就是她亲儿子。
杏叶一到那儿,掌柜的就放下鸡毛掸子,扬起笑过来。
她穿着朴素,兰色的袄子,颈上围了个兔毛围脖。妇人面颊丰腴,透着红气,笑起来也和善。
“稀客,陶夫郎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杏叶示意洪桐将筐子放在地上,捂住有些冻红的手,温声道:“就是自家做的柿饼,我看掌柜的这里也卖,不知收不收?”
“柿饼?”
杏叶点头,打开筐子上的盖子,叫王掌柜瞧瞧。
“哎哟!自个儿做的?”
杏叶:“是,都是自个儿做的。叫家里兄弟去山上摘的柿子,专门选的老树的,个头都挑的大的。”
他拿了专门准备的油纸,隔着纸给王掌柜拿了几个。
“您尝一尝,瞧瞧如何。”
王掌柜也不跟他客气,捏了个,轻轻撕开来。外面那层干皮韧,内里果肉成丝儿,颜色红亮红亮的,扑鼻的香甜。
王掌柜心道定不赖,入了口,这柿饼口感绵软细腻,涩味儿极轻,细品才有些。
味道也没那捂出来的闷味儿,吃着跟嚼那蜜似的。
再看那个头跟样子,大小还算均匀,也不坑洼,品相是极佳的。
王掌柜就好这一口甜,她吃下一个,抿了抿唇,才道:“不错。”
“都是老客了,我给你实诚价,十文一斤。”
杏叶猛地一掐掌心,克制住自己的惊讶,“我们一共有三百斤。”
“那可好,我都要了。”王掌柜惊喜,声音都爽朗几分。
杏叶也不掩欢喜道:“多谢王掌柜,我这就叫我弟去拉货来。”
王掌柜招手叫自己儿子拿秤来,她倚在柜边,手肘撑在柜面上,是全然放松的姿态。手上捡着刚刚杏叶捡出来的柿饼,又捏了一个慢慢品着。
“陶夫郎,怎许久不见你相公来?”
“他上山去了。”
“那敢情好!”王掌柜道,“要抓到野鸡,可千万给我留上两只!”
杏叶笑道:“要有准给您留。”
王掌柜得了保证,舒坦地吃下最后一口柿饼,也直了几分身子。
“上次我收了只野鸡,叫我媳妇炖了菌子,那香味儿勾得隔壁邻居都来我家问。”
“如今入冬,那山上的野鸡也吃肥了,不说那肉质,就说那炖出来的汤……啧啧啧,香得我梦里都馋。”
“娘!大夫叫你不能吃太多,要节制。”王掌柜那儿子看着她。
王掌柜哼了声,对杏叶笑道:“陶夫郎见笑。哎!从前我男人在的时候,总说我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拘着呢。这不现在就得了个馋嘴的毛病。”
陶杏叶摇摇头,“民以食为天,能吃是人生之福,王掌柜是有福之人。像那胃口不好的,才叫人愁呢。”
“是哩是哩!”王掌柜连连点头。
她又瞥她儿子一眼,瞧瞧,这才是当人子该说的话,多贴心啊。
驴车就停在不远,不一会儿,柿饼送来,洪桐跟冯永旺两个汉子搬着帮忙称重。
“一共三百一十六斤。”王掌柜儿子将几次重量一加,又拨弄着算盘道,“三两一百六十文。”
杏叶后头,冯永旺跟洪桐笑得咧嘴不见眼,冯小荣则激动地攥紧拳头,就差地上蹦两下了。
三两!
漫山遍野的柿子做成柿饼就能卖三两银子!
冯小荣一时间被着笔银子砸了脑袋似的,晕晕乎乎,难以置信。
直到杏叶将银子揣好,他们一起回去的路上,几人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看着杏叶道:“我们真赚了三两银子?”
杏叶:“千真万确。”
“那烂地里都没多少人捡的柿子,居然也能卖得这么贵!”冯永旺都不确定,自己摘的是柿子还是银子了。
杏叶道:“我也没想到王掌柜能给十文。”
他起先的柿饼卖的是八文,就这他还怕定价高了不好卖。杏叶猜测,兴许是柿饼在他们这儿真不好做,那天一阴,就担心柿子发霉。
杏叶这些也是耗费了他大量精力才做出来的。
杏叶琢磨着,忽然道:“老三,你跟永旺去问问,县里这些卖柿饼的铺子怎么个价,买一点回来尝尝。”
“诶,这就去。”
两个人下了驴车,立马跑远。
不多时,两人抱着油纸包回来。杏叶找了个地儿,叫大伙儿先吃点午饭。等着上菜时,他一一将纸包拆开。
洪桐道:“点心铺子也卖柿饼,我就卖了两个,他家按个卖,一个五文。”
“多少?!”冯永旺惊叫。他俩分开跑的,去的不同铺子。
冯小荣被他吓得一哆嗦,瞪他:“你小声点儿!”
洪桐:“五文。”
“我滴个亲娘嘞,怎么不直接抢啊。”冯用旺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杏叶看着那据说点心铺子买的柿饼,他撕开了个,一半递给冯小荣,另一个叫洪桐他俩尝尝。
冯小荣也好奇,他们的跟自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等入了口,仔细咀嚼,三个人面面相觑。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杏叶则看着那表面上完整的柿霜,嗅了嗅,放入口中。
杏叶没在他们这边见过种柿子的,大多人都是摘了山里的野柿子来卖,做柿饼的那就更少了。
杏叶做柿饼是程仲教的,他家汉子在北地打了几年仗,知道不少东西。
他们这儿自然阴干柿饼的条件不算好,所以杏叶一边晒,一边烘,不见得柿饼发霉。这些铺子里卖的,就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现下点心铺子的柿饼入口,杏叶先隆起眉头。
冯永旺低声道:“我感觉,咋个还没咱们的好吃呢?”
“就是,吃着好涩啊!”洪桐道,就感觉舌尖被过了一层罩子,不停地收紧,难受得吐舌头。
杏叶:“甜还是甜。”
冯小荣:“咱们的更甜些。”
两个汉子脑袋直点。
又尝了另两家的,甚至还发苦,甜味也不足。
比起那点心铺子的,柿霜上得斑驳,洪桐细瞧了下,甚至还有霉菌。
他呸呸两下,忙叫大伙儿不吃。
“这还是三文钱一个买来的。”他抱怨,直心疼那银钱。
杏叶:“怪不得王掌柜一见咱们那个两眼放光呢。”
他们的柿子,要是再捂上一段时间上了霜,就会像沾了糖粒子一样,裹得极均匀。
那样的话应该更能卖得上价些。
杏叶道:“快过年了,柿饼也好卖,咱们明年早点做,多做些。”
“成!”几人都应下来。
不过按照今年的产量,明年最多翻一番。
山上都是野树,刨去那些提前成熟的,一树他们摘上一点儿,余下的得给山里的动物过冬。
要是能自己种树……
杏叶琢磨着,要不再弄个柿子果园出来。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得他相公回来问一问。
家中银钱就那么些,要是买地,该是剩下不多,要买山头怕是得借了。
第160章 归家
回到村上,村里人这会儿都在家闲着。
驴车从村路上过,有人瞧见,扬声就问:“杏叶啊,你们是不是去了县里?”
杏叶笑道:“是啊,婶子。”
“你们晒那柿干儿成了?好卖吗?”说着那妇人赶着从屋里出来,靠近驴车就往上头望,“怕是好卖,瞧瞧车都空了。”
洪桐撇嘴,眼见妇人都凑上来了,忙吆喝道:“婶子,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他忽然一声吼,吓了那妇人一跳。
没等她张嘴骂,冯永旺就笑眯眯道:“阿夏婶,我们先走了啊。”
不等妇人开口,洪桐加快速度将驴车赶着进了杏叶家。
杏叶跟冯永旺跟冯小荣说了声,叫他们吃过饭叫上冯晓柳几个到家里来。
一听是分银子的事儿,几个人满口应下。
回来已经时辰不早,杏叶做了点饼子糊弄,吃过就把白日里挣的银子兑成铜板堆在桌上。
等众人一来,已经傍晚。
孤男寡哥儿处在一块儿影响名声,杏叶不耽搁,直接道:“按照咱之前说的,咱们七个一起做的,大伙儿一起均分。”
冯晓柳几人对视一眼,冯晓柳道:“这不成。”
“对!当时咱们没想那么多,不知道后头守着柿饼这么费劲儿。我们就只做了些削皮的活儿,后头主要靠你看顾,你该分得多些。”冯灿道。
他们几个来的时候商量了,不能叫杏叶吃亏。
杏叶心里一暖,但轻轻摇头道:“商量好的就是商量好的,不能变。”
“可是……”冯灿还想说,杏叶止住,“在做这个之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你们能一口答应下来,还跟着我忙了这么久,怎么能叫没做什么。”
“就说他两个汉子,柿子可不会长在一处,那半个月他们几乎每天待在山里。又说你们,前头的活儿干完了,哪个不是有空就跑过来帮忙?”
杏叶主意已定,道:“就按之前那样,不变。”
见冯晓柳还想说,杏叶道:“就这么定了,天晚,再耽搁不成了。”
瞧着大伙儿不动,杏叶眉心微动,失笑道:“好了,这次就这样,再有下次,大不了我们仔细商量商量再说。”
“成。”
下次指定不占杏叶便宜。
三两多银子七人均分,一人四百五十来文。杏叶提前将铜板分出来,大伙儿只需要点点数,确保没错,这次的做柿饼的活儿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四钱!过年钱有了。”冯烟捧着热乎乎的钱,笑得龇着个牙,傻兮兮的。
冯灿做势去抢,冯烟猛地往怀里一揣,像逼急的兔子,竖耳瞪眼,防备道:“你有!”
冯灿桀桀笑着扑过去,“钱嘛,谁嫌多了呢。”
两哥儿打打闹闹,冯小荣坐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捏着分来的钱,眼里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四钱,对他们这些靠父母拿银子的哥儿,可不是小数目。
这点银子,能做一身厚实的棉花袄子,答应给小花的糖也可以买了。
洪桐跟冯永旺哥俩好的搭着肩膀,笑嘻嘻的你碰我我一下,我撞你一下。
洪桐道:“明儿吃酒去?”
冯永旺:“你不攒媳妇儿钱了?”
“嘿!”洪桐将胳膊一收,仔细揣好,“我说笑的。”
杏叶见他们面上都满意,笑着催促道:“既然没错,那就好生放着。天色不早,赶紧回去吧。”
冯晓柳起身,其他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快出门时,哥儿们忽的转身冲着杏叶扑过来。
冯灿抱紧杏叶脖子,“杏叶,谢谢你。”
村里刨食的,一文钱来得都不容易,大家有赚钱的法子哪个不悄悄藏着。就杏叶真诚得有些笨拙,分明活儿他干得最多,分这钱还这么大方。
真傻。
不过被真心对待的感觉,真叫人沉溺。
冯烟不甘示弱,双手跟麻绳似的紧紧缠来,杏叶被勒得咳嗽两声。他拍着哥儿手臂道:“好了好了,赶紧回,别耽搁了。”
冯晓柳站在一旁,温柔笑道:“杏叶,明年咱们再一起。”
杏叶心中一动,抿唇扬起个格外灿烂的笑。
“好,一起。”
不是错觉,他感觉经这一事,他们仿佛心贴得更近了些。
比起于桃那般总索求的朋友,这样互相考虑,互相体谅的,才叫杏叶真切欢喜。
他们出了门,杏叶还听见洪桐在盘算。
“三百斤,就是三两。做他个三千斤那岂不是三十两,要是三万斤……”
“你想把我们累死!”
“哈哈哈哈,我不就想想嘛。”
杏叶唇角翘了翘,深吸一口气,只觉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样真好。
*
黑雾山。
林海茫茫,深山远寂。
暗沉的林中,窸窸窣窣,忽的钻出个人来。胡须遮住半张脸,长发凌乱,只一双眼睛透过发丝缝隙,泛着野兽般的冷光。
程仲扛着个五花大绑的野猪,推门进了木屋。
虎头跟在后头,背上一左一右挂着一只捆住爪子的野鸡,野鸡翅膀秃了几块,皆是虎头自己抓住的。
程仲将野猪往院中一放,快两百斤的猪叫着扑腾起来。但怎么用劲儿,都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搓揉。
虎头伏低身子,甩下野鸡,跟着程仲到屋里。
不一会儿,灶房上空炊烟升起,没入山雾之中。
带上山的粮食并未吃完,这些天程仲在山上跟野人似的,追着猎物满山跑。有时候离木屋远了,食物没带够,就直接就地取材,要不然猎只鸟儿,要不然抓个兔子。
不过粮食剩得也不多,程仲昨儿为了活捉这野猪费了不少力气,猎物也抓得差不多,他打算吃完这一顿就下山去。
米缸里最后一点米倒出来,先煮上。
又去旁边那长满杂草的菜地里翻一翻,找出个老南瓜来,也算有饭有菜了。
草草吃过,余下倒给虎头。
程仲勾了个马扎坐下,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进山久,但收获还行。最值钱的当属面前这头野猪,再有一只獾子。旁的虎头逮的兔子、野鸡之类的,也能卖几个钱。
兔子、野鸡数量不少,虎头都活捉的。程仲养在笼子里每日扔点草它们也好好活着,就是带下去有点麻烦。
程仲估摸着,怕是得跑两趟。
除了猎物,家里带来的棉被棉袄也得拿下去,放在山里过个冬,准要潮了。而且棉被贵,保不准有人来偷。
程仲看了自个儿一身衣裳,抬臂嗅了嗅。他眉头一皱,怕自家夫郎嫌弃,赶紧进屋换了一身衣裳。
出来后,把野猪扛上,又抓了一笼子的鸡先送下山。
早晨下山,差不多中午到。
他站在山脚,将野猪往地上一扔,瞧着自家茅屋上的炊烟不禁软了神色。
他夫郎在家。
程仲拍拍虎头脑袋,叫它:“去叫杏叶把驴车带来。”
虎头摇了摇尾巴,放开四条腿儿往家里跑。
门口,杏叶听到有挠门声。
他问:“谁?”
“汪!”
“汪汪!”屋里虎背跟虎尾跟外面的都对着叫。杏叶见它们尾巴摇得欢,心里一喜,门打开就见虎头立在外面。
杏叶叫了虎头一声,忙跑出门去,门口不见程仲。
而虎头已经跑到屋里对着驴叫,叫了会儿见杏叶不来,寻着找去,就看哥儿已经往后山奔去。
程仲远远见着哥儿空着一双手来,无奈笑了笑,坐在地上缓着。
“相公!”
杏叶一身青色旧袄奔来,眉眼灿烂,像漫山遍野盛开的黄色野菊,叫程仲心间也敞亮。
他张开手臂,待哥儿扑过来时稳稳接住。
“我又不跑,你慢些。”
杏叶抓着他衣襟,趴在他肩上气喘不匀。他笑着直起身,坐在汉子腿上,攀着汉子肩膀仔细打量他。
“扑哧——”哥儿笑着揪住他胡子,“怎成了个野人了?”
程仲克制亲哥儿的念头,稍稍将距离拉开,怕弄脏他衣裳,“在山里夫郎又不在身旁,不讲究。”
杏叶想他,很想很想。
可汉子这样子,他只能扒拉他胡子才将人的脸看得清楚些。
这是在外头,程仲见后头没人才这般拥了哥儿一会儿。他休息好了,扶着哥儿起身。
“山上还有猎物没带下来,我还要上去一趟。”
杏叶紧紧抓住汉子的手,这才分神,瞧见地上的野猪跟野鸡。
“我帮你。”说着,杏叶去提那装鸡的笼子。
程仲则抓着野猪扛起,先送回去。
杏叶想起灶孔里还有火,忙跑进屋中,声音也从屋里传出:“吃完午饭再上去吧,马上就好了。”
“好。”程仲洗干净手,先把胡子刮了,脸洗干净。
走到灶房,杏叶看他过来,立马起身揭开锅盖瞧了瞧,“快好了,你再坐着歇息会儿。”
杏叶话落,腰被扣住。
他顺着汉子力道转身,正疑惑着,就被汉子紧搂着,深深吻住。
杏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身子一软,双眼迷蒙地被汉子带着手腕勾住他脖子,整个人被他托抱起来。
亲吻加深,杏叶觉得舌根发麻,汉子似要活吞了他。
“相、相公……”快,快呼吸不过来了。
杏叶白皙的小脸憋红,眸中含水,被禁锢在汉子怀里动弹不得。
舌尖舔过上颚,杏叶轻哼,却被吻得更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杏叶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汉子才温柔下来。
杏叶全身软了,他无力靠在汉子胸口,被他带着坐在灶前。
衣摆下,粗糙的手摩挲着腰侧的软肉,杏叶眨眼,直起身将眼角水光擦在汉子脸上。
两人对视,杏叶摸了摸汉子的脸,轻轻靠着过去。
“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细密的吻落在脸上,杏叶闭了闭眼,想着就瘪了嘴,委屈上了。
程仲哭笑不得,抱着哥儿哄着,又亲又摸的将自己弄得浑身热腾腾的。
要不是还要上山,他能直接把哥儿办了。
杏叶抓着他粗糙不少的手,抠着他手中茧子,软乎乎地窝在汉子怀里细细数落着。
程仲心里软了又软,下巴贴着哥儿的发,忍不住嗅了嗅,又在哥儿颈上亲了亲。
“是我的不对,叫夫郎担心了。不过我也好好听夫郎的话,没有半点受伤。”
“这样才好!”杏叶端起一家之主的姿态,拍了拍他肩膀道。
程仲叼着他夫郎颈侧的软肉,恨不能将他吞了。
可惜他现在太脏,亲亲抱抱就算了,旁的事儿晚上回来再说。
贴着了会儿,解了一点思念,杏叶就开始在程仲身上嗅嗅闻闻,手往他肩上一推,程仲知道哥儿嫌弃他臭了。
程仲无奈,他下来可是专门换了一件衣裳。
但确实有些天没洗澡了,程仲捧着哥儿脸,恶狠狠地一亲。直亲得哥儿脸颊陷下去,才将人放开。
杏叶不知道程仲今日回来,所以饭菜做得少。
他叫程仲先吃,自个儿待会儿随便做些简单的。
汉子吃过,在凳子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又赶着上山去了。
那野猪还捆着,程仲叮嘱过叫他不要靠近,杏叶就没管。
他把笼子里塞的那五只野鸡抓出来,分开关在家里的鸡笼里。扔了点剁碎的青菜叶子,又放了些水,好叫它们能缓一缓,别着急死了。
想这些天汉子在山上多半没好好吃饭,杏叶睡了午觉起来,就拿上钱出门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