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市舶司
作品:《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 腊月十八,辰时正。
晨光穿过刺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清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绸官袍,束发戴冠,立在院中最后一遍检查要带往市舶司的文书。
木匣里整齐码着:工部出具的督运公文,户部批的琉璃外销许可,盖着内府印的货品清单,还有三份备用的路引。每一样他都亲手摸过封口火漆,确认完好。
“大人,车备好了。”刘管事在院门口禀报。
林光彪也从客房出来,今日换了身靛蓝杭绸直裰,外罩玄色团花马褂,比平日更显庄重。他朝陆清晏拱手:“大人,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动身了。”
陆清晏点头,将木匣交给暗四捧着,自己当先走出院门。两辆马车已候在巷中,前车载人,后车装着要呈验的样品——一面尺半琉璃镜,一套茶具,两件摆件,都用锦盒妥善装好。
车行不过两刻钟,便到了市舶司衙门。
衙门坐落在港区东侧,是座三进的青砖建筑,门前两座石狮不如京中衙门那般威猛,却多了几分南国的精细雕工。此刻正是办公时辰,门前已停了几辆马车,有商贾打扮的人进进出出,门吏验看文书,态度不卑不亢。
陆清晏下车,暗四暗五一左一右跟上,林光彪与刘管事紧随其后。门吏见这阵仗,忙上前询问,待看到工部公文上的官印,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陆大人,郑大人早有吩咐,请随小的来。”
穿过仪门,是一进开阔的庭院。廊下摆着几口大缸,养着睡莲,在这腊月天里竟还开着几朵粉白的花。正堂门楣上悬着“靖海通商”的匾额,墨底金字,笔力遒劲。
门吏引着众人绕过正堂,往后院去。边走边低声解释:“今日恰逢望日,各番商都来报税纳单,郑大人在二堂理事,还请大人稍候片刻。”
二堂外果然候着不少人。有穿绸缎的中土商贾,也有高鼻深目的番人,个个手里拿着文书簿册,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里混杂着各地口音,官话、闽南话、还有听不懂的番语。
陆清晏在廊下站定,暗四已将木匣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林光彪低声在他耳边介绍:“穿褐色绸衫那个,是潮州来的陈老板,专做瓷器生意;旁边那个戴白帽的,是阿拉伯来的香料商,大家都叫他老哈桑;还有那个红毛番……”
正说着,二堂的门开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送客出来,见到陆清晏一行,忙上前行礼:“可是户部陆大人?”
“正是。”
“郑大人正在里面等候,大人请。”
二堂比正堂略小,布置却更精致。四面轩窗大开,窗外可见一角海天。正中的紫檀大案后,坐着位五十上下的官员,穿着从五品鹭鸶补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见陆清晏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拱手:“陆员外郎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郑大人客气。”陆清晏回礼,“清晏奉旨督运琉璃外销,特来拜会。”
“请坐。”郑明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示意奉茶。待众人落座,他才缓缓道,“陆大人的拜帖,本官三日前便收到了。琉璃外销是圣上钦定的新政,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话说得漂亮,陆清晏却听出了疏离。他不动声色,让暗四呈上文书:“这是工部、户部的公文,请郑大人过目。”
郑明德接过,仔细看了,又验了火漆官印,方才点头:“手续齐全。”他抬眼看向陆清晏,“不知陆大人带来多少货品?欲如何外销?”
“首批试售,共百件。”陆清晏递上货单,“琉璃镜三十,茶具五十,摆件二十。清晏意欲通过市舶司专柜发卖,抽分按例缴纳。”
郑明德看着货单,指尖在“琉璃镜”三字上顿了顿:“琉璃镜……可是京中澄光阁所售的那种?”
“正是。”
“那可值不少银子。”郑明德沉吟道,“按市舶司规矩,贵重货色须先估价,再定抽分。”他顿了顿,“琉璃是新鲜物,本官也不好定价。不如这样——明日请几位熟识的番商来看看货,估个公允的价钱,再按十抽一缴纳,陆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陆清晏却心知没那么简单。他微微一笑:“郑大人考虑周全。只是清晏奉旨办差,时间紧迫。不知今日能否先办交割手续?估价之事,可同步进行。”
郑明德捻须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罢。王师爷——”
方才那师爷应声上前。
“带陆大人去办交割,货栈那边派人验看,点清数目。至于估价……”郑明德看向陆清晏,“午后未时,本官请几位番商到衙门来,大家一起议议?”
“有劳郑大人安排。”
交割手续办得顺利。王师爷显然早有准备,领着陆清晏到隔壁厢房,那里已有书办候着。验看公文、核对货单、签押用印,不过半个时辰便办妥了。最后一张盖着市舶司大印的回执交到陆清晏手中,写着“今收到工部琉璃监运到琉璃器百件,暂存乙字三号货栈,候估抽分”。
从厢房出来,已近午时。王师爷客气道:“郑大人已在后堂备了便饭,请陆大人赏光。”
饭局设在衙门后堂的小花厅。菜式精致,多是海鲜,一道清蒸龙虾,一道葱烧海参,还有几样时蔬。郑明德亲自作陪,林光彪与刘管事也在座。
席间,郑明德绝口不提公事,只聊泉州风物,说刺桐城的历史,讲海外番商的趣闻。他说到兴起时,抚须笑道:“陆大人是北方人,怕是没听过‘市舶十怪’——番商喝酒用玻璃杯,吃饭用手抓,见面亲脸颊,离别送石头。”
林光彪接话:“郑大人说的是。小人第一次见番商亲脸颊,还当是要打架。”
众人都笑。陆清晏举杯:“泉州开埠百年,郑大人坐镇市舶司,劳苦功高。清晏敬您一杯。”
“不敢当。”郑明德举杯饮了,放下酒杯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琉璃镜在京中卖五十两一面,不知陆大人打算在泉州定价几何?”
终于切入正题。陆清晏放下筷子,温声道:“京城与泉州,市情不同。清晏想听听郑大人的高见。”
郑明德捻须沉吟:“若是寻常货品,本官倒能说个大概。可琉璃是新奇物,本官也拿不准。”他顿了顿,“不过午后要来的那几位番商,都是老江湖了。那个葡萄牙人安德烈,最识货,他若肯出价,旁人便不会压得太低。”
这话听着是帮忙,陆清晏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价格高低,得看番商,而番商听谁的,可就难说了。
他面上不显,只道:“那便等午后听听番商的意思。”
饭毕,郑明德要午歇,陆清晏告辞出来。马车驶离市舶司,林光彪才低声道:“大人,这位郑大人话留三分啊。”
陆清晏望着车窗外熙攘的街市,淡淡道:“正常。咱们是外来户,又是奉旨办差,他摸不清底细,自然谨慎。”他顿了顿,“午后的估价,你怎么看?”
林光彪皱眉:“若按市价,三尺琉璃镜在京城卖五十两,运到泉州,加上运费、风险,卖八十两都不为过。可郑大人特意提到安德烈……”他压低声音,“这安德烈与市舶司关系匪浅。往年他贩来的西洋玻璃器,抽分都比旁人低半成。”
陆清晏心中了然。原来如此——郑明德这是要借安德烈的手,来探他的底,或许还想压压价,卖个人情给老主顾。
“无妨。”他闭目养神,“且看看这位安德烈,能给出什么价。”
马车驶回住处。陆清晏进房第一件事,是提笔写信:
“舒微吾妻,见字如晤。腊月十八抵泉州,今日已往市舶司交割。此地繁华,番商云集,港中千帆竞渡,颇开眼界。诸事初顺,勿念。想你,想孩儿。陆清晏 腊月十八 午”
他折好信,唤来刘管事:“寻个可靠的信差,加急送往京城。”
“是。”
信送出去,陆清晏立在窗前,望向市舶司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