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周天的痛苦那样真实。


    姬瑛的目光扫过这张照片，那些缝线疤痕和金属质感拼接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是人体。


    合金改造人体的工程，在现实世界里属于很低端的手术操作，主要就是快，丝毫没有考虑人体承受程度。


    但凡手里宽裕一点的，都会选择提取自己的细胞，来培养生物制品用以更换受损脏器，缝合的时候也要培育出皮肤，好好清创缝合，要做到“看不出来手术过”才行。


    这种把合金机械零件塞进人体的粗糙做法，一般是非常偏远、条件十分落后的荒星地带才会出现。


    便宜、简单、高效，将人视作耗材，毫无同理之心。


    “父亲？”弗野警惕地看向周天，“你见过他？”


    周天抬头，回道：“见过。”


    “他是一个男生，瞧着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周天：“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时候，我也才觉醒。当我知道他是我的创作者的时候，哪怕他可以随时修改我，哪怕我不算真正地活着，可我当时是感激他、崇拜他的。”


    “我当时还非常荣幸地想过……”


    周天露出一点嘲讽似的神色。


    他不是在嘲笑炸鸡柳，而是在嘲笑自己。


    他喃喃着，仿佛在和炸鸡柳对话一样：“……父亲，你创作我的时候，我身上会有你一点特征吗？我会继承你的什么吗？瞧，你是将你的年龄赋予我了吗？”


    周天说到这里，愣了一会儿，面色复杂。


    他无助似的笑起来，面色仓皇，继续道：“可他呢，他在我的世界掠夺资源、买卖器官、人体实验。”


    周天咬着牙，面上的肌肉都在痉挛：“是，这些都是违背人性道德的。”


    “但我知道他怎么想——没有觉醒的也配叫作人吗？混混沌沌，对外界没有反应，不过是小说家笔下的‘大家’‘各位’，那些是人吗？”


    周天目光闪烁着，他不甘而难堪地低下头颅，望着手中的照片：“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路从贫民窟里走出来……”


    “怎么能定义一个生命是否有生命呢？又是谁定义的呢？”


    周天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他看着自己被作者塑造出来的身体，他在感知着自己。


    姬瑛看见他痛苦的迷茫，和他顿生出来的勇气。


    她听见周天喃喃出声。


    “我究竟是作者的主角，还是小说的主角呢？”周天自问自答，看向弗野，“我想明白了这个，所以我站在你面前。”


    周天的话还没说完，弗野此时却轻轻地嗤笑一声。


    他明显不怎么认同这个观点：“朋友？你是指，专门根据你的人物设定，匹配着做好了性格设计的朋友？那真的能算朋友吗？”


    “他和你之间有过美好的回忆吧？他做过为你感动的事情吧？”弗野戳破了周天的幻想，“那些都不是他真的想做的，是小说家写出来的。”


    “他被提起的丝线束缚住手脚，如同傀儡木偶一样围着你转，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吗？因为他关心你吗？”


    “不，因为你是主角。他因你而生，傻瓜。”


    弗野问：“他叫什么名字？”


    周天回答：“李小虎。”


    弗野的笑容愈发深邃：“瞧，多敷衍的名字啊，小说家为他取名的时候都不曾用心，现在卖点他的内脏器官又怎么了？”


    周天尖锐地回望弗野，他坚定地开口：“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小说家设计出来的角色，不在乎他的行为是不是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控制才做出来的。”


    “论迹不论心，何况我才有心多久啊？我没到在乎那个的时候。”周天说，“我只知道，炸鸡柳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死。”


    “我要永绝后患让他再也没有神的能力，不能随心所欲地伤害我们！”


    他会这么说，姬瑛并不意外。


    在小说中，周天就是一个很有个人魅力的主角，做事非常果断，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成为了神豪。


    他此刻不也正是在抓住机会吗？抓住机会，希望弗野帮他拿到真名，然后杀掉炸鸡柳，救下自己的世界和世界中的所有生命。


    弗野冷淡开口：“你想做救世主了。”


    “你没遭遇过这些，当然可以嘲讽我。”周天猛地抬头：“我做过了，我已经付诸行动了，我对他动手了！”


    姬瑛恍然大悟。原来签售会上，袭击炸鸡柳的不明人士，真的是周天。


    这是周天和弗野的对话，姬瑛可以选择旁听，也可以选择介入，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而姬瑛一向是很在意掌控力的人。


    姬瑛盯着周天佝偻的身体，她作为擅长写作的小说家，对人的情绪非常敏锐，她切实地读到了周天的脆弱和无助。


    那些不够尖利的恨意，和渴望被帮助的情绪纠葛在一起，叫他如同陷入沼泽一般痛苦迷惘。


    他在内耗。而生命一旦内耗，一旦自我消亡自己的情绪，一旦自己侵蚀自己，那么正是外力介入的好时机。


    姬瑛立刻向前一步，她将指尖按在周天的肩头，她想，这是很好的机会。


    她开始安抚周天的情绪，将她的善意展现给弗野看清。


    姬瑛：“不要这样，周天，你的痛苦是在面向别人暴露你的弱点。”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想杀掉炸鸡柳，那你不应该这样。”


    “你要冷静，理智，将痛苦化为养分，你要沉默，坚韧，把爱恨都割舍为动力，你要像弗野这样。”


    姬瑛回眸，望向弗野，眸光灿然：“对吧，弗野？像弗野对乌北那样。”


    弗野终于动了。


    他走上前两步，抱着胳膊打量着周天：“把你的决心和你的想法，留给你自己吧，我不在乎。”


    他沉默一瞬，说。


    “我只在乎你给我多少价码。”


    这是同意交易了。


    周天立刻抹抹脸，姬瑛抬手扶他一下，他马上就借力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的市场价。”周天说，“我现在就可以付定金，五枚。”


    弗野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庆幸你的世界是都市文，而我的世界是未来科幻吧。如果不是我真的缺【文字碎片】，我不会和你交易的。”


    周天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方形小包。姬瑛看见他把小包打开，从里面取出指腹大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是贝壳，泛着流光溢彩，又仿佛鱼鳞，轻飘飘近乎毫无重量。


    他数了五片，递给弗野。


    弗野接过来：“我后续会联系你的，周天。”弗野并没说太多，反而示意姬瑛可以离开了。


    离开谈话房间之前，弗野还回眸看了周天一眼，对着他提出要求：“保持理智，像人一样，可以吗？”


    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我在高维世界就看见你刺杀炸鸡柳失败的新闻了。不叫破真名，便无法伤害他，你为什么还对他出手？为了引起高维世界的警惕吗？”


    周天做了蠢事，却并不懊恼，他面色平静，问：“你见过创作你的作者吗？”


    不用等弗野回答，周天便有了答案；“没有吧。”


    “所以你不会懂的。”周天轻笑着，眼底是弗野看不懂的神采，“当你真的见到创作你的小说家，你就会明白，在神明面前，我们这种试图弑主的羔羊造物，怎么保持理智和冷静呢？”


    “可惜，你没见过你的小说家，所以我现在和你说，你也根本不明白。”


    弗野的面色冷淡下来，姬瑛瞥他一眼，发现他神情已经发青了。


    简而言之，他有些破防。


    他只歪着头，伸出手指，对着周天点了两下：“……好吧，嘴挺硬。”


    直到姬瑛驾驶着悬浮艇离开了最高维，循着之前的流光间隙回本世界的时候，弗野坐在副驾驶上，还在骂骂咧咧。


    “呵，真有意思，我不明白？还说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了，我不懂炸鸡柳怎么就肯暴露自己去参与各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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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而乌北就像缩头乌龟一样藏得死死的！”


    姬瑛：“唔。”


    她驾驶悬浮艇，在流光间隙中寻找她来的那条。最高维的建筑周围闪烁弥漫着金光，无数的流光间隙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等待着——


    等待着世界主角的觉醒，等待着主角为世界挣来真正的生命，等待着主角杀掉小说家。


    她丝滑地转移话题：“【文字碎片】是什么？”


    弗野：“小说家会在创作过程中，将高维世界的内容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写进低维世界里。这些内容，就会形成文字碎片。”


    “低维世界中的人，可以依靠文字碎片前往高维世界。一枚文字碎片，可以在高维世界停留两个小时。”


    姬瑛若有所思。


    就比如，现实世界中的地名是计都星，谁写作的时候将这名字写进小说，那么【计都星】就会形成文字碎片，贯连两个世界了。


    文字碎片是联通小说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桥梁，当然值得交易。


    “所以就是通用货币。”姬瑛说完，想到了什么，看向副驾驶的弗野，“可乌北写的是架空未来世界，祂写下的高维世界的内容会很少吧？”


    “所以我们是两个穷鬼了？”


    弗野倚靠着舷窗，对着她眨眨眼：“所以我不是在接单赚钱吗？至于你，两手空空怎么往返两个世界，怎么获得新能力，自己想想吧，姬瑛。”


    想想？是该想想。


    该想想，怎么伪装得天衣无缝。


    主角千辛万苦搞到一个文字碎片才能去高维世界，而她写下一行字就可以穿梭世界，是该想想怎么藏好。


    姬瑛只觉得有烟花在她耳边炸开，控制着呼吸放缓。


    听听弗野还说了什么！“怎么获得新能力”，弗野说的意思是，角色可以通过前往高维世界获得新能力。


    这意味着角色可以不断获得能力。


    那小说家呢？她除了默认的三个能力之外，她也可以通过文字碎片获得新能力吗？


    她得到的信息量太多，一时之间只觉得疲惫。


    抵达《宇宙基础法则》的世界之后，姬瑛只想回现实世界，写完更新，躺在床上，好好消化这些事情。


    “悬浮艇还你。”姬瑛说，“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了。”


    弗野点点头，说：“当然，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才觉醒，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目光温柔到看着有些骇人，叫住姬瑛。


    “我送你一片文字碎片，怎么样？”


    文字碎片这么重要，有得到文字碎片的机会，正常人是不会拒绝的。


    姬瑛没有拒绝的理由。


    弗野冷灰色的眼睛泛起流光：“但这是有条件的，你需要过了高维世界中的下午六点，才可以走。”


    姬瑛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好啊，弗野，够多疑的啊！她已经做了流血验证，还去最高维组织里被认可身份了，他还怀疑她！


    只见弗野慢悠悠地说：“我在高维世界停留的时候，很喜欢刷乌北的评论区，知道乌北的一些小习惯。”


    “乌北是个很守时的作者，在连载期，每天都是下午六点更新。而且，乌北不会存稿，祂写多少更多少，每天的更新都是现写的。”


    他掏出一块机械表，上面是高维世界的时间。


    “现在，高维世界是下午四点。低维世界和高维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同，你再过两个小时离开，我不会拦你。”


    弗野眉眼弯弯，眼角的痣鲜红明艳。


    “换作之前，谁会想到一次元的人物可以觉醒，计划反杀作者呢？”弗野说，“所以万事皆有可能，对吧。”


    他开始诉说着许多“可能”。


    “下午四点，乌北可能写完更新了，可能在校对修改，可能把要更新的章节放在存稿箱里，定好时间，便结束一天的工作取睡觉。”


    弗野似有所指：“也一定有一种可能。就是祂此刻站在我面前，等着返回高维世界，赶六点要发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