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姬瑛平静地看向周天。


    《都市之我是神豪》是今年上半年完结的一本成绩相当不错的小说，姬瑛之前扫文的时候看了一些，了解大概的剧情和主角的人设。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本标准的神豪文，主角周天通过各种巧遇获得金钱，金钱提升了他的生活质量，也为读者带来了巨大的爽感。


    加之作者炸鸡柳的更新非常稳定，每天更新一万二，这本连载和完结的时候成绩都非常好。


    前两天，炸鸡柳还为自己完结的出道作《都市之我是神豪》写了一章番外，写完后大抵是相当满意，于是发在了编辑群里，说天啊我写得太好了来吧谁点评一下！


    姬瑛当时才写完当天的更新，正处在一种神游的状态。她看到了，就顺手点进去看看。


    因为之前她看过《都市之我是神豪》的前面一些章节，所以她对于主角周天的人设是有基本概念的。带着既定印象，去这么一看番外，姬瑛都无语了。


    你之前正文开头写得蛮好，番外怎么写得乱七八糟啊？！


    姬瑛当时还和炸鸡柳说了两句，她指出，这章番外里面有些地方根本语句不通，而且主角周天的情绪转变太大了！做事简直没有逻辑啊！人设都有点崩了！


    瞧瞧这剧情，周天在慈善晚会上拍到了三千万的红宝石戒指，走出宴会现场，直接随手扔在拐角，然后扬长而去？？


    救命，这是正常的剧情吗？谁家主角参加完拍卖会，把拍到的东西直接扔在路边？哪怕你改成送给流浪汉，或者送给乞丐，或许都能正常点吧？


    她这么打字回复，结果呢，炸鸡柳的反应非常离奇！


    离奇到，姬瑛现在都还记得。


    炸鸡柳给她回复文字消息：【哈哈哈你不懂！语句不通？这都不重要！都没关系啊！现在码字才是暴利啊！周天这本已经赚麻了！】


    姬瑛：……？


    她发过去一连串省略号。


    她当时只觉得，难道那本小说的订阅成绩好到炸鸡柳赚麻了？飘成这样了？究竟赚了多少啊？码字有多暴利啊？


    可此刻，姬瑛望着周天的脸。


    她回忆起《都市之我是神豪》中那些描述着周天的文字，她看着周天真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姬瑛突然心头一颤。


    真的是炸鸡柳没见识，才说“现在码字才是暴利”吗？ta口中的“码字”，是姬瑛理解中的码字吗？


    她将情绪遮掩得很完美，周天仍在为她的友善真挚而动容，丝毫没有注意到姬瑛停滞了一瞬的表情。


    随着周围旁观姬瑛认证身份的主角人群陆续散去，周天却一直没有离开。


    他的目光转向弗野，迟疑一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弗野吗？”周天问道，“响应小说家灭绝计划的弗野？”


    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姬瑛心头一沉，却让弗野扬起眉梢。他颇有些兴味地看向周天。


    他没说话，但已然是默认了。周天轻呼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邀请二人和他借一步说话。


    最高维总部是一栋内里如同蜂巢般紧密的大楼，按利用空间来看，几乎等于一座城市了。周天带着姬瑛和弗野，七拐八拐，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抵达了一间隐蔽的谈话室。


    姬瑛走进屋子，发现这里连窗户都没有，入目便是人造光源发射的冷冽白炽光芒。


    屋子面积很小，半圆形的桌子靠着墙壁，长椅贴着桌边，空气沉闷，气氛压抑。


    姬瑛的警惕心一直悬着，而弗野却仿佛对这种环境很熟悉很自在。


    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支着腿，环抱着手臂，由下而上抬眸，打量着周天。


    周天犹豫一下，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轻轻开口：“我想拜托你，弗野，帮我得到写下我的小说家炸鸡柳的真名。”


    弗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我就知道，你找我是为了这个。”他神色莫名，百无聊赖地开口，觑见了姬瑛蹙起的眉心，又轻笑起来。


    “你不是一个世界觉醒的第一个角色，所以你没有【叫破真名】的能力。”弗野说，“但你在承负名碑上看到了，不是吗？笔名和真名。”


    姬瑛在脑海中，便霎时间对应浮现——


    【小说家：从一】


    【真名：姬衡梧，贺准星】


    没错，的确是笔名，和真名。


    小说家创作小说世界的名字，和小说家在现实生活中构筑一生的名字。


    弗野的语调懒懒的：“小说家，我们的创世神、造物主，我们的母亲、或是父亲，神明一样的存在，不会受到我们给予的任何伤害。”


    他眸色沉沉：“除非，叫破真名。”


    “一旦被叫破真名，神明将失去所有光环，跌落低维，就可以被击杀了。”


    弗野向着姬瑛解释，目光却落在周天身上：“查出真名，叫破真名，我们才能杀掉小说家。否则无论祂在低维世界还是高维世界，对我们而言都是神明。”


    难怪，难怪承负名碑上印着妈妈爸爸的真名。击杀小说家，一定需要真名。


    姬瑛觉得好荒诞，连她作为女儿的，都不知道她的父母写小说的事情，主角是怎么定位到他们的，又是怎么勘破二人真名的！


    真名，既然查出了真名，姬瑛想，那么现实里一定有人背叛了他们，对吧。


    她在思索这些的时候，弗野则盯着周天，冷笑一声。


    弗野的情绪起伏非常明显，他望着周天，质疑着：“找我帮你查出祂的真名，然后呢？难道你真的会叫破真名，真的会杀祂吗？”


    “之前，我的确帮过几个主角去查小说家的真名，可要么就是查到一半，主角放弃说不查了，要么就是最终查到了，主角又不肯继续下去了。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叫破真名，杀掉小说家。”


    弗野冷笑着：“甚至有人和我一起去高维世界跟踪小说家，然后对我说，弗野，祂明明每天都在家里宅着，却写出了这样热爱极限运动的我，想必，祂一定也是爱我的吧？”


    “在做什么？”弗野咬着牙恨恨道，“我九死一生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查小说家的真名，就为了看这个吗？你们那是恨吗？那是虐恋！那是畸形的爱吧！我不是你们关系的助燃药兴奋剂，你没想清楚，就不要找我！”


    姬瑛坐在一边，冷静地旁观者他俩的交锋。


    听到这里，她心头轻嗤一声。


    她在想，怎么别的主角都拿到了作者的真名，还会选择放弃，偏偏弗野对乌北有这么大的杀意？


    她对弗野还不够偏心吗？


    她为了写好弗野的故事，让他做唯一的主角，给他最多的高光和最完整的成长线。为了写好他的故事，她连感情线都没写，全部的篇幅写尽了他执拗的理想、永不放弃的希望、改变世界的理念、成为改革者的勇气、最完美深刻的成长。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弗野？你还想要什么呢？


    那些付诸于你的苦难，为你绽放了璀璨的人性光辉，文字承载着情感，构筑你的世界。恨意和杀欲从何而来呢，弗野？


    她作为乌北，不已经是你最慈祥的家长了吗？


    听见弗野这么说，周天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瞪着弗野，姬瑛看见他的眼底近乎沁着血丝。


    周天尖利地提高音量，他惊怒道：“你在推诿吗？”


    他如同被激怒的牛犊，在原地踱步几下，发出重重喘气的声音。


    “我就知道！哪怕在最高维，哪怕在这个纲领是‘保卫我们的世界，处死侵入的蚂蟥’的组织，哪怕即便有这么多主角都诉说着对小说家的恨意，可承负名碑上直到现在只有十二个名字。”


    “十二个，哈哈，才死十二个人！而我的世界呢？我的世界里死去的那些是人吗？”


    周天冲到弗野面前，将他从座位上拽着脖领提起来。


    弗野毫不在乎地和他对上眼神，反手就给了他一个过肩摔，周天心神不稳，被他摔倒在地，他坐在地上，缓缓捂着脸，身影佝偻着，看起来是那样渺小而脆弱。


    “你不信我，你怀疑我的决心，哈哈哈哈你会这样，哈哈哈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的神明高高在上，垂拱而治，没有低头看向人间！而我的神明，我的神明……”


    他说着说着，近乎要崩溃了。


    姬瑛眼睁睁看着他貌似快要过呼吸了。


    弗野只是质疑了周天几句，周天就这么大的反应吗？


    姬瑛开口：“你冷静一些，周天。”她不介意在不上前拉架的情况下，说几句漂亮话，“我们已经不得不需要伤害身体，才能为彼此的信任提供证明了，难道还要伤害彼此的心吗？”


    周天闭上眼睛，胸膛强烈地起伏着。


    半晌，他艰难滞涩地开口：“我是真的，必须杀他。只要他不死，我的世界就活生生地处在地狱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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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瑛分析着他的表情。


    姬瑛记得，周天的人设是那种典型的男频男主，长得帅，做事潇洒，抬手撒币的样子充满格调。周围男的都是他的小弟，女的都是他的崇拜者，妥妥的经典龙傲天角色。


    这样的周天，在姬瑛的印象里完全就是周傲天，说话前要先装一波的那种。


    但现在，周傲天坐在地上，缩在墙角，蜷缩着身体，近乎无助仓皇。


    姬瑛瞥向弗野。


    弗野的脸色很冷淡，那种淡漠近乎凝结为冰凌。


    他手里摆弄着他那个手持医疗舱，并没有使用，只是做点什么显得自己很忙碌的样子。


    这种光照疗愈伤口的医疗舱，在现实世界里并不少见，只是没有这么随身便携的。


    姬瑛写的时候，因为是在写架空未来世界的科幻小说，总要科幻一些，总要比现实先进一些，所以随手把大型医疗舱设置成了手持便携款。


    许许多多的细节构成，导致弗野世界中的科技远远高于姬瑛的现实世界。如果能把这个手持医疗舱带回现实世界，光是研究这种技术，就够养活十几家研究所了。生产出来的东西，更是足够支撑起一个集团公司的核心产业了。


    从未来世界得到的一点科技余韵，都值得现实生活中的那些科学家疯狂。


    ……啊，是这样吗？姬瑛蓦地绷紧心弦。


    【文字穿梭】？


    姬瑛能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她可以在往返两个世界的过程中获利。那么，炸鸡柳呢？


    她是小说家，炸鸡柳也是小说家。她会这么想，炸鸡柳也会这么想。


    她缓缓地看向周天。


    弗野的世界里有未来科技，但周天的世界只是一篇“都市文”。


    炸鸡柳在周天的世界得不到像手持医疗舱这样的科技产物，那这位小说家，从周天的世界中得到了什么？让周天这样崩溃地想杀死ta？


    看来，主角想杀掉小说家，不仅是因为接受不了自己是缸中之鱼这种哲学上的说法，也是因为生存正在切实地受到挑战，对吧。


    姬瑛稍加思索，走到周天面前，缓缓蹲下。


    她穿着一件亚麻青色的上衣，浅绿格子睡裤，还蹬着了一双趴耳朵狗的包跟拖鞋。她往前走一步，鞋上的狗耳朵就甩两下。


    周天盯着那两对狗耳朵，身体都僵硬了一瞬。他缓缓地将抵住膝盖的额头抬起，望进姬瑛的眼睛。


    姬瑛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的，此刻仿佛流淌着蜜糖似的。她那样真诚恳切，她是在精心设计的剧情之外，第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


    她脖子细长，不施粉黛，肤色苍白，头发细软服帖地垂在肩头。她凑近来，周天恍惚间闻到了霜雪的清冷气味。


    “之前，我们说什么话，全部都是剧情台词和作者设计。”她说，“那不能完全算是我们想说的话。”


    姬瑛抿着唇角，眉峰微蹙，表情有些忧郁哀伤，微微垂眸的样子堪称我见犹怜，又幽怨清苦。


    “现在我们已经觉醒了，真的可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为什么还不肯面对真实的自己，为什么不说自己想说的话呢？”


    她这样问他，这样安慰他，开解他。


    她几乎是周天唯一能拽到手心的救命稻草，汪洋上的最后一根浮木。


    周天不自觉地将手伸向怀里。


    他的指尖都在发抖，他拿出来一张纸质照片，沉默地递给姬瑛。


    照片拍摄的内容，是一个男孩子眼神空洞地掀开衣服，露出了满是针线疤痕和合金材料拼接的腹部。


    他的身体闪烁着钢材的冷光，几乎不剩下什么自己的皮肤。


    姬瑛盯着照片中的这个人，脑海里快速想着——啧这不对吧，她不记得《都市之我是神豪》这本爽文小说里，还有人造人和改装人的剧情啊？


    “他在卖掉我们。”周天望向照片，惨淡一笑。


    他那样悲伤，虔诚地咏叹着，痛苦几乎凝结为盐粒。


    “神明创作了我们，我们是神的民、是神的属、是神的泥塑木偶、是神草场中的羊、是神的造物。”


    周天嘲讽地笑起来：“我真信过指尖星环的鬼话，我信过神明指尖诞生和平荣耀的组织纲领。”


    “然后呢？然后我得到了什么？”


    姬瑛捻着照片的边角，听见周天崩溃地说。


    “然后世界的父神降临人间，欣喜若狂地卖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