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三竿时，周大刀推门进来。


    “武头领，外头来了不少人。”


    武松转过身。一夜未眠，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还好。


    “什么人？”


    “各州各府的，有送礼的，有道贺的，还有……”周大刀挠挠头，“还有几个说是要见您一面，有要紧事。”


    武松点点头，走到桌边，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让他们等着，我换身衣裳。”


    半个时辰后，武松出现在大堂。


    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有着布衣的，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那官服上的补子早就褪色了，好像从箱底翻出来的。


    林冲站在一侧，陈正站在另一侧。周老将坐在角落，手里捧着茶碗，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武松一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


    “武大人！”


    “武大人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激动，有的拘谨，还有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武松抬抬手：“都坐。”


    众人这才落座，但没人敢先开口。


    沉默了片刻，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起来，拱手道：“武大人，在下沂州陈家庄陈员外，这次来，一是恭贺大人大破金兵，二是……”


    他顿了顿，看看左右。


    “二是替沂州百姓带句话。”


    武松看着他：“什么话？”


    陈员外吸了口气：“百姓们都说，武大人是天下英雄，金狗都被您打跑了，这天下……该有个新主人了。”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嗡嗡起来。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干脆站起身附和。


    “陈员外说得对！”


    “武大人功盖天下，合该登大位！”


    “对对对，咱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武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吹了吹。


    林冲皱眉，刚要说话，周老将已经站了起来。


    “武头领。”


    周老将走到堂中央，撩起袍子，直接跪下了。


    “老头子跟着您打了这些年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话，我必须说……”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这天下，苦了几十年了。金狗年年来祸害，朝廷年年往外跑。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他声音越来越大。


    “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您这么个人物，能打金狗，能护百姓，您要是不当这个皇帝，谁当？让那些只知道跑的软蛋当？让那些只知道投降的孬种当？”


    “周老将说得好！”


    又有几个人站起来，纷纷跪下。


    “请武大人称帝！”


    “请武大人登大位！”


    “天下人都等着呢！”


    跪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堂上站着的只剩下武松一个人。


    武松放下茶碗。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的老头也跪下了。他不是什么员外，也不是什么使者，看穿着应该是跟着哪个使团来的仆役。


    老头磕了个头，声音发颤：“武大人，小老儿家在泗州，前年金狗来，烧了俺家的屋，杀了俺家的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旁边有人想把他拉起来，他却挣开了，又磕了个头。


    “武大人，您得当皇帝啊！您当了皇帝，俺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有活路啊！”


    堂上一片安静。


    周老将红着眼眶，瓮声瓮气道：“武头领，您听见没有？这是老百姓的心里话。”


    武松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那老头扶了起来。


    老头还在哭，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你儿子的仇，金狗已经赔过了。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老头抓着武松的袖子，不肯松手。


    “那您……”


    武松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冲低声道：“武头领，这事……”


    武松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满堂跪下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头传来吵嚷声，周大刀一瘸一拐地跑进来。


    “武头领，外头又来了一拨人，说是徐州的，带了三十车粮食，非要见您！”


    话音未落，又有人在门口喊：“济南府的使者到了！”


    “青州周家送贺礼来了！”


    “兖州商会……”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堂上跪着的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您看，天下人心所向，不是我们逼您。


    武松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良久，他开口了。


    “都起来。”


    众人愣了愣，没敢动。


    “我说，都起来。”


    这回声音重了些。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身，但没人敢坐，都盯着武松。


    武松走到周老将面前，把他扶起来。


    “周老哥，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周老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武松抬手止住。


    “这事……”武松顿了顿，“容我再想想。”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声。


    但武松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下。


    “今天来的人，都留下吃顿饭。外头还有要来的，也都安排住处。”


    说完，他迈步出去了。


    林冲和陈正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堂上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将捡起地上的茶碗，放回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急什么。”他嘟囔着，“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人家想想。”


    旁边有人小声问：“周老将，您说武大人会答应吗？”


    周老将瞪了他一眼：“问我？我怎么知道。”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其他人也都噤了声，等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日头正烈。


    武松走到院子里，站定了。


    林冲追上来，低声道：“武头领，刚才那些人……”


    武松没回头。


    “林教头，你说，这皇帝……”


    他没说完，又顿住了。


    远处，又有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打头的举着旗子，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张”字。


    陈正眯起眼睛看了看。


    “是朝廷那边的人。张大人派来的。”


    武松转过头。


    “朝廷的人也来了？”


    陈正点点头：“估计是听说了这边的动静，坐不住了。”


    武松沉默片刻。


    “让他们进来。”


    他背着手，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身后，堂里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蜂。


    武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那队人马已经到了门口。


    有人翻身下马，快步往这边走来。


    武松转开视线，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堂里堂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在脚下。


    风停了。


    武松抬起头，扫视一圈……堂里跪过的人、门外等着的人、远处刚到的人。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都进来吧。”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涌向大堂，脚步声乱糟糟的。


    武松走回堂上，站在主位前面。


    没有坐下。


    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今天来，无非是两件事……”


    他顿了顿。


    “一是道贺，二是……劝我称帝。”


    堂上鸦雀无声。


    武松扫视众人，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道贺的，我领了。”


    他的声音平静。


    “至于称帝这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武松站起身，扫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