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世暄皱起眉头，明显对来人十分不悦。


    李月对崔赋言的突然来访感到困惑，照理说，崔赋言是不应当与姚家走得太近的，今日竟然公然走进要加大门，身边甚至有姚行陪同。


    对崔赋言，李月另当高看三分，此人少年英才，用不带半分旁意的话来说便是天下父母最希望子女成为的样子，此人文韬武略，文不是只学识而是用兵的战术上，对人心的了如指掌，此人非寻常人可比。


    更是今天有冯世暄在场，衬托得李月瞧着他格外顺眼。


    “崔赋言？你此言何意？”


    崔赋言站在门外，头顶两根白色发带垂在脑后：“不过瞧着衣裳精美，烧了可惜了，郡主与姚小姐的生气，何必牵连到这些没有性命的东西上来，郡主不过把东西放着得远远的，也碍不着您的眼，您一把火烧了，来日万一再要找可就难了。”


    “哼！这东西我府上到处都是，何必将来要找？你多虑了，来人，给我烧了！”


    两名小厮高举火折子，听到命令，火折子脱手，眼瞧着就要烧到两个箱子肿的衣裳。


    不知哪儿飞出来两个东西，将火折子打偏，滚到地上。


    箱中静躺着的衣裳安然无恙。


    两边侍卫快速拦到李月与姚行身前，大喊：“大胆，何人敢在姚府行刺！”


    久未出言的姚上秋察觉出什么，看向神色平静，旁若无人的崔赋言，此人胆子极大，竟然敢在姚府用暗器，此人表面上是在帮她，谁知道背地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她偏过头，轻摇下唇，正巧崔赋言往这边看过来。


    二人目光相接。


    崔赋言此人，眼睛着实漂亮。


    不是面若桃花的漂亮，而是冷似雪莲的神性，一双眼睛正正好不长半分，不短半分，细分毫则小气，大毫分则无灵气。


    黑色瞳仁总像是蒙着一层水雾，让人看不分明。


    蓝颜祸水，正是如此。


    曾有人说万花楼的庆熹公子绝世无双，在姚上秋看来，脂粉气太重，五官更似女子，也约莫是为了讨人喜欢，特意用些胭脂水粉描绘的。


    崔赋言双目一瞥，挪开目光，正直视台阶之上，不肯走下来的李月：“郡主莫慌，不过几颗珠子，方才手下一急，见那火折子就要烧到衣裳，这才情急之下扯了即可珠子，惊扰了郡主与姚大人，着实抱歉。”


    侍卫走进，果然瞧见几颗圆润璀璨的珍珠散落在木箱周围，那珠子寻常人是见也见不着，就被此人随意当作武器，着实奢靡。


    “听闻今日是姚小姐与冯公子归宁礼，却见众人都站在屋外，可是晚辈耽误了姚大人，这才误了归宁礼的时辰？”不等姚行回答，崔赋言颔首致歉，“真是我的疏忽，既如此，不如今日便告辞了，我改日再与姚大人商谈此事？”


    姚行抬起手，“诶~非也，此事事关百姓安定，万万不可耽搁，归宁礼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礼数，既然心意已到，上秋，你与冯世暄先行回去，这衣裳我收下了。来人！抬到屋里去。”


    姚行看也不看院内一眼，转头与崔赋言小声说起什么。


    眼瞧着二人离开，姚上秋气急反笑：“走什么走！”


    她这一吼，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崔赋言本意是为姚上秋解围，她竟然不肯顺着台阶而下，她这一吼，反倒让崔赋言刮目相看，嘴角不免带起笑意。


    身在其中，往往最是瞧不清个中脉络，姚家的氛围，确实非同寻常，有道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姚府之中，长辈不像长辈，晚辈不像晚辈，更像是陌路的生人。


    “姚上秋！成何体统，你就是这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姚行猛然转身，吹胡子瞪眼，明明不过四十岁的年龄，却有一股子七八十岁老头子的做派，张口就是成何体统。


    “这么多人面前，你也不顾廉耻，给我回房去，冯世暄，你自带着人回你的冯宅去，逆女放肆，不便见人。”说着，“来人，把小姐给我带会轻竹小院去，叫人看着，我看是失心疯了，也不瞧瞧外人面前，这般疯癫作态，着实丢人。”


    崔赋言冷眼旁观，只觉得姚府着实是个吃人的地儿，再好的人进了姚府也得疯魔，从前觉得姚上秋行为乖张，如今到觉着能长成如今模样，已经是她极大的造化了。


    姚上秋后退几步，冯世暄上前将人挡住，梗着脖子。


    姚府侍卫硬要将人带走，冯世暄定然毫无还手实力，他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躲在人后，不仅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也是他下的一步好棋。


    看如今姚行和李月对他的态度，想要从二人身上下手那是定然没有机会的，机会只在姚上秋身上，他自知顾全大局，说什么也不能让姚行把姚上秋困住。


    今日一番闹腾，姚上秋明显已经和二人撕破脸面，他说什么也是要站在姚上秋这边，她们还年轻，何愁今后没有拿到万贯家财的时候。


    “这是你们小姐，千金之躯，其实你们能够随意触碰的？今日若是碰了她，你们的手是定然留不得的。”冯世暄一只手撑在，拦在姚上秋身前，渐渐被逼到墙角。


    “哈哈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无知小儿也敢在姚府放肆？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几个把这张狂小儿抓住，几个丫鬟把小姐带回去。”


    “我看谁敢！”


    原本的视线，二人被逼至角落，门外几人瞧不见里面是何场景。


    人影随声音而至，姚上秋面朝姚行与崔赋言，双手轻握在胸前，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父亲好大的威风。”


    “你说什么？”姚行走近。


    “我说，父亲好大的威风。女儿归宁礼当日，竟然还想着同崔公子商谈要事，下了朝想必是想也没想过我今日回门之事吧？归宁礼，大楚旧俗，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知如此，父亲如此懂礼，归宁礼便不是礼？口口声声礼义廉耻，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今日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女儿我？”


    “你，你你！”姚行一只手不停抖动上前，气得吹胡子瞪眼。


    崔赋言抬手拦住，轻声道：“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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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请莫要动气，一切好好说。”


    外人在此，何况还是崔家人，姚行不得不有所收敛，咳嗽一声站定……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摆出架子，轻笑一声：“你便是说一千道一万，我也还是你父亲，你放肆无礼是我疏于管教，让崔公子见笑了。”


    “哪里。”


    他这样一切大权在握，自以为是的模样彻底触动姚上秋心底那枚蠢蠢欲动的火气，一切的根源在他，也在母亲。


    说不尽的道理，听不完的数落，一如既往的高姿态，胜券在握，自以为能够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自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自以为自己是姚府的掌权者，自以为他的话无可反驳，自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张口便是“老子”“孟子”“荀子”“孔子”，《论语》《诗经》《左传》《史记》《孟子》，满口“之乎者也”。


    他将为官之道带到这个只有三个主子，无数下人的家中。


    管教下人，丢了他的脸面，郡主李月与他平起平坐，家中他唯一能够管教，管教起来不失了风度的，只有姚上秋一人。


    因此，在姚上秋这里，他无比自信，自信自己能够教出一个天才，十五岁之前，确实如此，他认为是自己的教诲才有姚上秋的才情。


    直到姚上秋堕落，变得无所事事，花天酒地，享乐玩闹，他开始抓狂，眼瞧着自己积攒起来的傲气消失殆尽，他愤怒。


    这么些年，姚上秋都没有看清。


    她始终以为，姚行对自己是希望的破灭，是失望，所以姚上秋把一切原因归咎于自己，归咎于这该死的制度，却从来没有想过他。


    直到今日，她“口无遮拦”地说出所有藏在心底的话，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想错了，姚行从来都只是享受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物件所带给他的满足感。


    她看清了，也想通了。


    “今日趁着有人在，我便把想说的话都说了，父亲，其实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不敢在母亲面前肆意表达你的想法，所以你把这么些年憋着的气，都施加到我身上，你是不是觉得十五岁之前的我让你在人前特别说得上话，我告诉你，父亲你其实一事无成，如今你的地位不过是因为母亲与祖父，是姚家世代基业让你能够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侃侃而谈，不是因为你姚行这个人。


    你身后背着姚家与皇家的光环在人前侃侃而谈的时候，其实所有人都当你是个笑话，父亲，是我，我也瞧不起你，就像母亲一样，瞧不起你，即使我就是个布衣百姓，我也瞧不起一个碌碌无为，在政治上毫无建树的左相，你占着左相的名头，实在是太过于奢靡了，就该想冯大哥那样敢于为民请命的人，才配坐这个位置。


    而父亲你，不配。”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这番话是在惊世骇俗，让人不知作何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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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是疯了吗？”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