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黑月光,但失忆了

    东方,震位,主春发。


    遍地黑土之上,高卧了一头巨大的黑牛,此时,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它没有回头。


    它卧在土壤上,尾巴低垂,像一尊活着的雕像,身上缀满了风霜。


    它长久地、安静地凝视着远方。


    一双黑色眼眸是深邃的、温润的,也是温顺的。


    宿曦和君以白在黑牛的身旁停下脚步,没有主动攻击、没有对话,两人只是不约而同地看向远方。


    一望无际的黑土之下,远远地坠落着黄色的土墙,纷飞的柳絮,四处走动的小人。


    在那里,一百三十一个生命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是白牛村。


    活着与死去同在的白牛村。


    风吹过,柳絮围绕白牛村飘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纷飞的雪。


    只是这雪,始终吹不到黑色土壤上,围着黄色的土墙转啊转,形成了一方袖珍版的结界。


    隔着结界望去,里面的人像是在上演一场场无声重复的默剧。


    而黑牛这个操刀者,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观看着、观看者。


    正西方突然传来一声声轰隆巨响,天地刹那都摇晃了一瞬,黑牛这时才低头,看向身前的两个小人。


    它的视线沉重、粘稠,不带任何情绪,却有着如实质般的重量。


    宿曦抬头,双方视线交汇。


    她这才发现,黑牛的眼底什么影子都映不出来,那是一片深沉的半天天光都透不进的黑。


    它在看她,它眼里没有她。


    天地间在颤抖,但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像是有另一种力量在与之角逐,互不相让。


    宿曦与它对视着,一如在幻境最初,它向她看来的那一眼。


    良久,她动了。


    黑牛淡淡地转头。


    动荡的地动山摇中,无数黑色影子朝着这个方向袭来,漫天的针雨撒下,闪烁着锐利的光。


    很快脚下的两个小人被黑影淹没,飞速向远方遁去。


    它不甚在意,却在某一时刻察觉到异样,它甩了甩尾巴,风霜撒了一地,也清晰地露出上面系着的红色蝴蝶结。


    红线高高飘扬,另一头消失在无尽的远方。


    宿曦紧紧牵着红线的另一头,眼底倒映出漫天的黑影和始终护在她上方的人。


    叮叮当当,金属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


    “莫怕。”


    她攥紧了身前的人衣服,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害怕。


    头顶似乎响起一声笑,但随即大喇叭噪音就盖过了这一幻觉。


    “这些黑旋风是疯了?不就捣坏了它一个阵眼,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杨潜止顾头不顾腚地拽着玉闻铮埋头乱窜,身后跟了一叠串的“黑旋风”,他一边大叫一边出剑,吵得一旁的玉闻铮鞭子都不受控制地向杨潜止一方倾斜。


    “嗷!”杨潜止尖叫一声,连忙放开玉闻铮,“闻铮你看着点,差点甩我身上。”


    玉闻铮:“你什么时候能安静点?”


    杨潜止一边出剑一边不忘犯贱,“等你看不见我的时候。”


    玉闻铮:晦气!


    正吵嚷得厉害,余光瞥见什么,杨潜止立刻兴奋起来,“我看见小师叔他们了,走。”


    玉闻铮闻言转身,“那个方向……”,她眯眼看去,“像是要去幻真境。”


    幻真境,顾名思义,幻境里的真实之眼。


    幻境一切可变,皆是随着境主的操控而轮转,而幻真境就是幻境的核心,它是幻境的源头,也是连接着多个幻境的叠代入口。


    是真实之地,却也是最虚假的地方。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构成了幻境里最为凶险的一环。


    从踏入这一半黑土一半山峦的奇诡场景中,玉闻铮就一直在有意识地避开误入幻真境,以免踏入境主的陷阱。


    随着绝术阵阵眼的破坏,整个幻境似一只被扎了针孔的气球,摇摆晃荡,而视线最尽头那处结界却像是风中顽石,她无比确认,那就是此地的幻真境。


    妖物绝大部分力量都供给了那里,才会让它坚如磐石。


    玉闻铮看向手中的术盘,随着术气的恢复,指针正艰难地向东方攀爬。


    “境主在东,我们……”


    话还没说完,杨潜止已经一把拽住她朝着君以白的方向追赶,“别管境不境主了,那个方向肯定有异。”


    一个转身的空隙,黑影已经密密麻麻地遍布身后,挡住了她朝东转向的所有退路。


    玉闻铮:……


    她攥紧了手中的鞭子,“原本还可以分开行动,现在,”冷笑,“绑死了,要死死一窝,死的时候你最好死我前头。”


    杨潜止一脸不赞同:“怎么会死呢?我都说了,小师叔一来,咱俩的小命算保住了,真到快死的时候,我小师叔不会坐视不理的。”


    玉闻铮冷横对方一眼。


    不管杨家有什么秘术,不系君有多大的能耐,可她不是杨家人,就绝不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外姓人身上。


    她眉目远眺,隔着无数黑影,看不清东方的具体情况。


    “别看了,再看也没用,我小师叔既然从东面过来了,必然和此地境主打了照面,他没动手,就说明境主不能死。”


    闻言,玉闻铮怔住。


    少年脸上还挂着笑,话里却满是认真,“至少,此刻,它还不能死。”


    玉闻铮垂下眼皮,却也没再往东看。


    “快快快,小师叔他们要进去了。”杨潜止只正经了一瞬,瞅见君以白的衣服一角在结界一闪而过,转瞬消失,他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


    四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广袤的大地上,针雨骤歇。


    黑色土壤之上,唯有一根红线直直地横跨,一头牵系着黑色的牛尾,一头延伸向狭小的黄土墙之后。


    黑色眼睛在无声眺望。


    刚一进结界,世界喧嚣声骤停,杨潜止一抬头就对上无数双黑洞洞的眼睛,前不久的悲惨经历重回心头,他浑身汗毛直立,拉着人转头就跑。


    夭寿了!一脚重回妖怪窝。


    正崩溃中,却见玉闻铮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疾行,他脚下一滞,“等等我,你去哪?”


    玉闻铮头也不回,“玉蚁有动静了。”


    杨潜止环顾一周也没看到他小师叔的影子,只好认命地跟了上去,身后浩浩荡荡地坠着一连串的“糖葫芦”。


    此时另一边,宿曦正仰头站在村落中央的雕像底下。


    她被君以白带着只觉得眼前一闪,就到了这里。她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某种力量的渐次觉醒,她想,这也许就是杨潜止他们口中所谓的术气吧。


    术气在复苏,人也是。


    低头,对上身前的一众人。


    牛大站在最前方,注视着她的眼神无比复杂,“小四,你和生崽们混在一起。”


    “我就说她染上了‘疯人病’,这样的人头牛是叛徒!”牛五的眼中有红色的血线在游动,带着狠意,“就算得牛神赐福也该丢到神龛里当柴烧!”


    “牛大!”他怒喝,“还不动手?!”


    话音落下,无数血红的线冲天而起,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射而去。


    宿曦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恰如场景重现。


    当年,也是这样数不清的血线刺穿了白牛村的胸膛,绽放出无数朵血红的鲜花。


    飘渺的歌声似有若无地在耳边回荡。


    “家乡的小河河水弯弯,洁白的云儿想回故乡。”


    身后一只手将她轻轻托了起来,“去吧。”他说。


    于是,她便迈开脚步。


    “黑色的平原啊,缀满了红色鲜花。”


    一步、两步。


    “高高的土地上,是谁流下的眼泪?”


    身后的血线在张牙舞爪,却始终触碰不到她的衣角。


    “枝头眉梢坠下的第一滴新雪,那是我虔诚的祝愿。”


    三步、四步。


    眼前的场景一层层褪去形状,混合成了模糊的色块。


    “土地啊,天空啊,你可曾看见?”


    宿曦平视着前方,血红色的色块在翻滚,有红色血泪蜡融般地层层滚落。


    “雨水啊,甜梦啊,你可曾听见?”


    凄厉的歌声在耳畔环绕,近乎成了尖啸。


    “枝头眉梢坠下的第一滴新雪,”


    宿曦安静地垂目动作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那是我虔诚的祝愿。”


    最后一道歌声落下,宿曦退开,炙热的红线猛然暴涨数十倍,窜天而起。


    霎时间,周围一切像被按了暂停键。


    人头牛身上的红线纷纷收缩回体内,僵直着身体无声无息矗立在原地,像极了没有灵魂的傀儡。


    君以白收剑,飞身至宿曦身旁。


    厚重的浓雾渐起,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缓慢地靠近。


    起初,先是巨大的黑影,随后,是一双褐色的牛角,再往下,本该是牛脸的地方却不断闪现着另一张面孔。


    宿曦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扭曲的脸。


    面容模糊闪烁,最后定格在一张青隽的年轻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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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视线从粗壮的红线那头系着的雕像上滑过,最后落至宿曦身上。


    “我……记……得……你,”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像是经久不言的人在牙牙学语,先是生涩,吐字艰难,后慢慢带着一点暗哑的声调,逐渐顺畅,“那……只……兔子。”


    宿曦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她沉默地闭嘴,伸出指尖在空中画线。


    见男人看着她写下的字,半晌没有动静,宿曦不由转头看君以白。


    他识字吗?


    君以白眼里氤氲出一片浓郁的墨色:“他认识。”


    随着他的话落下,骤然间,黄土坍塌,柳树倾倒,绿叶褪色,虚假的世界在摇摇欲坠。


    怔怔仰头遥望高台的男人眼眸深处却只盛得下鲜红的像血般的字迹。


    那兔子说:“我也记得你——”


    “付生。”


    轰隆——


    “付生”“付生”……


    无数的人在叫他,声声炸裂在他脑海,男人一片死寂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惊天骇浪。


    他不叫牛,也不叫牛神,他是“付生”啊。


    他是……付生!


    八年前。


    漆黑的夜色中,付生艰难地拖拽着受伤的人在草地中前行,阿织跟在他身后,“付生,小心脚下。”


    付生温声嘱咐对方,“阿织,地不平,走稳了。”


    眼见阿宝乖乖趴在阿织的肩头,黑葡萄似地眼睛不住地往下看,付生忍不住笑了,“阿宝,你还记得他?”


    阿宝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回,“糖糖叔叔。”


    付生和阿织对视一笑,“你啊你,就记得吃。”


    自从无生给阿宝带了一块糖画,他就失去了姓名,成了阿宝眼里的糖糖叔叔。


    笑过之后,阿织又忍不住蹙眉,“这么深的夜,你说无生兄弟上山做什么,还受了伤?”


    付生:“打猎吧,我看他旁边散落了一只死掉的山鸡,无生有这样的本事,以后在村里不靠种地也能活得下去。”


    说到这里,他又忧心道,“要不是阿宝在山脚处看见他,还知道回家找人,这黑乎乎的天,怕是要冻死在荒野了。”


    阿织看了一眼无生身上的伤口,连忙移开视线,“多吓人,你可不准跟他学,咱们附近山上悬崖峭壁多得很,前天我还听见野兽叫了一整夜,怪瘆人的。”


    “我知道,不会去的,”付生将手里的人往上抬了抬,“无生这人,就是性子太犟了,村长都说了让他住在山下,非不,离村里这么远,出点事一时半会儿的也没个人搭把手。”


    阿织拍了拍付生,安慰道:“无生兄弟是有大能耐的人,当初要不是他在山洪来临前预警,咱们村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付生点头,“是啊,他是有大能耐的人。”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昏黄的烛火下,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付生放下手里的工具,掀开帘子出去,正对上高高抛起阿宝又接住的男人,阿宝在空中乐得呵呵直笑。


    付生见状,佯怒道:“别老惯着她,小心黏糊虫粘上你。”


    阿宝听懂了,气哼哼地扭头不看他。


    无生站起来,一张平常的面容上因为带着温柔的笑反倒生出了几分清朗,他伸出大手捋了捋阿宝头顶的小啾啾,“阿宝是我的小恩人,很乖的。”


    阿宝听见有人夸自己,连忙挺起小胸脯。


    付生唇角笑意更深,刻意板起脸,“阿宝,你娘还在屋里等你缠线。”


    阿宝一听,胸也不挺了,小下巴也降下来了,小跑着回屋还不忘跟人告别,“糖糖叔叔再见,阿爹再见。”


    无生招手含笑应道:“嗯,小阿宝再见。”


    付生收回目送阿宝进屋的视线,转头,“无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无生转身向外走,“村长刚买了一头牛,让我带你去看看牛栏,看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付生大喜,“真的?什么样的牛?多大了?在哪买的?长什么模样……”


    他很早就想劝村长凑钱买一头牛了,可村长总是下不了主意,现在,竟然终于买了!


    付生一路上喋喋不休地问,无生不厌其烦地回答。


    走到牛栏附近,一头黑牛甩着尾巴听见动静朝这里走了几步。


    皮毛透亮,鼻头湿润,四肢粗壮,胸宽而深,显而易见,这是一头健壮的牛。


    它向他看来,黑色的眼睛是深邃的、温润的,也是温顺的。


    那是付生第一次看见它。


    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