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唱到最后仿佛是在耳边嘶嚎。


    长长的黑色甬道出现了斑斑裂痕，墨绿色的镜面咔嚓咔嚓皲裂，发出吱呀作乱的声响。


    “走！”宿曦被君以白拉着向外疾行，不断有镜面碎裂在脚边，混合着混乱的呓语。


    宿曦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的镜面，闪烁着渐次熄灭。


    黑夜中，一个男人拖拽着另外一个人在草丛行走，女人抱着孩子跟在身后低低念了一句，“付生，小心脚下。”


    男人笑笑，伸手来牵人，“阿织，你才是要小心，地不平，走稳了。”


    两人在黑夜无人处相视一笑。


    明媚的阳光下，阿宝吸溜着口水，踮起脚递出一只兔子糖画，一只手接过来，随后将阿宝亲昵地抱起，额头抵着额头，阿宝被逗得呵呵直笑。


    昏黄的烛火下，两个身影坐在油灯下，一个缝补，一个修理着家里摇晃的床架，和谐又温馨。这时，门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付生。”


    阿织抬头看，付生放下手里的工具，“无生喊我，我出去看看，要是晚了，你就先睡。”


    枯黄之色在一瞬间吞噬了漫山遍野的绿，黄沙阵阵，迷了人眼。


    画面越加急坠，变换得越来越快，所有人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阿织，你放心。”


    “莫怕，很快就会好的。”


    “命，是躲不过。”


    混乱的、嘈杂的、各色各样的声音搅拌在一起，汇成了尖叫声、哀嚎声、撕扯声，最终画面糊成一团，呼啸着砸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付生！”


    随着一道尖锐的利音响起，宿曦只觉得身体一轻，有人带着她从甬道尽头跳了下去。


    风呼啸在耳边，她的脑海里此时却不断轮转着之前看到的景象。


    阿织、阿宝、付生……


    “啊啊啊玉闻铮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你们玉家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一鞭子甩过来，炸毛的声音立刻安静。


    白色日光透进眼睛，宿曦抬眼就看见两个发出熟悉声音的人正与一团黑影打得激烈，细密的针雨洒落一地，扎在地上形成了密密的针孔。


    余光看见有人出现，杨潜止下意识望过来，看见来人的一瞬眼睛噌地亮起。


    “小师叔！这里，我在这里！”他疯狂招手示意。


    杨潜止这一分神逼得玉闻铮不得不把鞭子甩得更加狠戾，她抵挡着针雨怒喝：“杨、潜、止！”


    “抱歉，抱歉，我太高兴了。”被骂了也一点也没影响杨潜止的好心情，他眉飞色舞道，“我小师叔来了，我们有救了。”


    玉闻铮：……


    多少年了，都多少年了！


    好歹也是红尘台门下子弟，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能不能有点出息。


    杨家小辈简直就是一群没断奶的小趴菜，遇事只会摇人。


    她是真的不愿意和杨家的人一起出来游猎，真的。


    那边喊得欢，老鹰先生却没动静，宿曦忍不住戳戳身旁的人，又指指对面。


    “你担心他们？”君以白平静的声线响起，“不会死的。”


    宿曦默默转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正在激烈对战的双方。


    而处于视线焦点中心的人，身姿飘逸，出手凌厉，横刺、斜挡、踢跨，每一个举动都带着某种韵律，举重若轻，彰显着卓越剑客的风姿。


    “别卖弄了！”玉闻铮忍无可忍地后退一步。


    霎时，所有的攻击尽数落在了另一边，杨潜止手忙脚乱地抵挡着，哭丧着脸求救，“闻铮，我错了，你再不上，就要失去你亲爱的小伙伴了。”


    玉闻铮不为所动。


    杨潜止：“想想你的灯蕴值……”


    话音未落，人影闪现。


    “这世道，活人不如几串冰凉的数字啊……”杨潜止咕哝着摇头叹息，被人眼风一甩，闭嘴了。


    玉闻铮鞭子脱手，杨潜止弯身折剑，一剑刺在黑影胸口，细密的烟雾缭绕片刻，黑影渐渐消散。


    见状杨潜止立即转身，以一头哈士奇狂奔的架势飞奔而来，“小师叔！”


    君以白抬手，杨潜止被阻拦在外。


    他不以为意地止步，兴奋道：“毛毛可算把你喊来了。”


    正走上前行礼的玉闻铮：……很好，这名字听一次汗毛倒立一次。


    “不系君，”她的目光落到一旁，“浪浪姑娘？”


    杨潜止脑里的警报线瞬间拉响，“对啊，小师叔你怎么会跟浪浪在一起？”


    “浪浪她……”


    他很难忘记听到浪浪吃过生崽肉的那一瞬间他有多惊悚。


    恰如此刻，他也很难接受小师叔和对方贴得如此之近。


    生崽肉，妖物们把他和闻铮称作生崽，那生崽肉……


    杨潜止面色难看。


    宿曦好奇地看着眼前两个人，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两人的面貌，正要再细看的时候，视线却倏然转换，映出了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是分身。”君以白收回视线。


    杨潜止下意识地回：“是，我们已经击败了黑旋风两次，但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它就会卷土重来。”


    君以白：“说说你的想法。”


    杨潜止连忙正色，“从一开始我们踏进的就是黑旋风提前布下的陷阱，先是利用受伤的小妖引我们上钩，之后散布迷雾分散师兄妹们，再以甜梦草为引，引我们入往生境。”


    “往生境，由境主执念所化，想要击破往生境，要么暴力破开，要么打败境主，破开容易伤到幻境里的人，境主的话，目前为止出现的都是分身。”


    玉闻铮：“我们在往生境中一无所知地度过了四十八次，这是第四十九次，每一次都会消耗精血。”


    精血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流失，若不是……


    她抬眼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浪浪，深吸一口气，“精血的流失，会让术气更难恢复，将人生生耗死在往生境中。”


    杨潜止愤愤：“小师叔你不知道，这妖物有多可恶，它把我们困在这里，不是为了其他，就为了种地，种地！”


    “白天种，晚上种，吃饭也种，睡觉也种，睁眼种，闭眼还是种，”杨潜止越说情绪越激动，“这样的日子不如给我一刀，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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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刀我还好受点。”


    他就那么一无所知地不知道种了多久的地，到后来脑子僵了，身体僵了，只会凭借本能机械地种地种地再种地。


    要不是腰间挂着的玉桂铃吸收完玉氏血脉后慢慢察觉到气息不对，嗡鸣着要脱离杨潜止，恰好唤醒了玉闻铮，正在地头锄地的玉闻铮当即面目狰狞，提着锄头就砸在他脑门上，把他砸得眼冒金星，他现在铁定还一门心思地埋头种地。


    杨潜止声嘶力竭地控诉，“你说这妖物脑袋里是不是有病，种种种，我又不是牛，干嘛老让我种地！”


    话刚落地，就对上几双正看向他的目光。


    杨潜止激昂的情绪卡住，“怎……怎么了？”


    玉闻铮：“……你就没看出来那妖物的原型是牛？”


    杨潜止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它使的武器是牛毛啊。”


    “嘶——”牛毛啊，从身上一根根拔下来，想想就疼，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玉闻铮不自觉摸了摸腰间的玉桂铃，仔细擦了又擦。


    君以白问：“来游猎的有多少人？”


    “六人，”玉闻铮回，“我们接到尘楼派发的千机鸟，说此地有异动，就近调动的人员。入了此地，便被迷雾分散了。”


    君以白：“六为双，七为极，要撑起如此之大的绝术阵，阵眼不会离得太远。”


    他抬眼望向正西方，“兑位。”


    杨潜止闻言迫不及待地行动，“我们先去把阵眼搞掉，迟早能找到那老牛的真身。”


    他拉着玉闻铮往西走，走了两步意识到不对，猛然回头。


    就见那个吃了生崽肉还坑了他们的家伙，一手紧紧拽着他小师叔的衣袖，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杨潜止当即暴跳：“臭浪浪，你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小师叔才不吃、吃这一套……”


    君以白抬眼，杨潜止息声，默默后退到玉闻铮身后。


    玉闻铮提起唇角冲不系君笑笑，“我们先去兑位。”说完，她转身反手拖着人快步走远。


    “诶，别走那么快啊……”


    “闭嘴！”


    听着两人走远的声音，宿曦抬头，入目的还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轻纱笼罩着眼睛，其下的肤色是经久没有晒过日光的玉白色，她颇为遗憾地低头。


    不系君，究竟长什么样子？


    头顶上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两息，落下，揉了揉她的脑袋。


    “浪浪是很香的小姑娘，一点也不臭。”


    宿曦闻言怔住，随即点点头，她抿出笑容，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窝。


    君以白收回手，“走吧。”


    宿曦见状小跑着跟上身前的人，歪头看对方，满脸写着你不问问我吗？


    君以白停下脚步。


    忽然想起自己不会说话，宿曦收回小脑瓜，拽过君以白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它、在、东、方。”


    刚写完，手中的手猝不及防地抽出。


    宿曦抬头，听见不系君的嗓音淡淡响起。


    “我知道，”他说，“浪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