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我在。”施月容打开那纸条，梁弋珩的字潇洒有劲，力透纸背。


    梁弋珩来谢府之前就听说谢允起“好了”，只要人不傻了，恢复了将军府大公子的声誉，只怕连夫人要的就更多了。比如一个孙子，一个承袭将军府爵位的孩子，孩子的生母是谁不重要，先一步生下来就行了，更何况此时同府里二公子又出了个想娶卖唱女子为妻的新鲜事。


    连夫人想的美极，只是梁弋珩却不乐意了，本想徐徐图之、抱得佳人的算计被生生打断，他心内不爽的很。


    这时马车却停了，“世子，咱们遇着长公主了。”


    梁弋珩眼眸闪烁，立时推开车窗，看到长公主的车套着四匹大马，车身金碧阔绰，且得了圣上的允准，长公主的车驾是可以进入内宫的，梁弋珩便隔着数尺远喊道：“皇姑母，侄儿今日腿脚累的很，能否搭乘您的车啊？”


    长公主冲他招手，“快来，与我做个伴。”


    梁弋珩上车后就见车内水果茶盘一应俱全，感叹道，“还是皇姑母会享福。”


    长公主白了他一眼，“我这个年纪了，也到了享福的年纪了。只是你父王总是书信来，邀我为你择妻，说你在平南王府也挑不到好的。”


    “小时候想让他管我，他躲着，如今倒是天天凑上来爱管。”梁弋珩嘲弄道。


    长公主叹气道，“你父王……有他的不对，也有他的难处，只是我想问你，你真对谢家那个月姨娘那么上心？”


    “是。”梁弋珩说着又觉得是个烦心事。恨不得直接抬个轿子直接去谢家抢人。


    “本就难，你抢个傻子之妻，岂不是辱他谢家无人，如今她是替谢允起好起来出了力的，更是要不来的。”长公主摇摇头，又气似的拍打了几下梁弋珩的胳膊，“你也是个刁钻的，怎么偏偏看上有夫之妇。”


    “他们还无夫妻之实呢，再说就真的有，我喜欢，自然还要抢过来。”梁弋珩唇角勾起笑，势在必得，斟了一盏茶，呈予长公主，“您忘了，小时候我住在您府里，您说我们梁家抛头颅洒热血，又坏了好些人本来的美好姻缘，才坐稳了这天下，百姓不用流离失所，自后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也是应得的。”


    长公主劝他，“可谢家……”


    “我们为君谢家为臣不是吗？”梁弋珩说着，望向窗外那深锁着权力的朱红高墙。


    两人进宫，便被太监们引着去了麒和殿。


    一进殿，就见殿内已到了不少人，左右两列共四排人，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已经到了，还带着各自的家眷。


    长公主入殿，那些小辈们自然都来见礼，“皇姑母安好，您怎的愈年轻了，风采夺人。”


    “琛儿说话，最得我心。”长公主夸赞他道，又将二皇子身旁的小女孩和那大皇子的阮侧妃拉在一起细细瞧了，“倒是看不出像。”


    梁弋珩注意着二皇子面色微微变动，心内道，本不是姐妹，怎的像，见花容稚气未脱一丝活泼，倒是和施月容像的很，想必她年幼时也是如此，如今可真是心硬的很，嘴也不饶人。


    几人闲谈间，圣上已携着皇后和盈贵妃前来，身后跟着几位小公主和皇子，以及一位身着素衣的道士。


    想必是那虚言，只是这么快就被召进宫了？梁弋珩冷眼瞧着他落座。


    众人跪地叩安，成元帝笑呵呵地免礼，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的很，“今日乃是家宴，咱们不拘泥于这些虚礼。”


    各人谢恩入座，就听成元帝引荐那道士，“这位乃是虚言道长，想必近日诸位已经听闻他的高明了。如今朕请他来，也请他给各位看看相，以及各人的缘分福薄。”


    梁弋珩心内冷哼，但却第一个站起，言笑晏晏道“圣上如此说，那弋珩就不谦让了，第一个来看，虚言道长请吧。”


    虚言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细瞧却觉得可怖，他围着梁弋珩绕了三圈，又请梁弋珩将手拿出来，仔细把看了一下，“我观公子也是气度非凡，身上亦有龙冢气息。”


    “果然，这乃是朕胞弟平南王之子。”成元帝觉得奇了。


    梁弋珩心想着，这是皇宫家宴，哪几个身上没有些龙冢气息，明面上还是做出多谢的姿态。


    虚言又断定道，“只是公子以后情路必是要坎坷一些。”


    听闻这话，殿内众人皆是一笑，这位梁世子，从来都是被女人追着跑，怎会情路坎坷。


    虚言又走向大皇子，重复同样的事情，而后退了两步，转向成元帝王，“此子浑身萦绕龙气，假以时日，必是飞龙在天。”这话一出，殿内之人神色精彩，皇后有些紧张地握住凤椅两侧。


    “果真？”成元帝眯着眼问，分辨不出不出喜怒。


    大皇子跪地而拜，“儿臣乃是父皇之子，萦绕龙气自是应该。”


    “嗯。”成元帝挥挥手让他回座。


    此时二皇子却发问道，“道长是得道高人，且医治好了睿国公和将军府大世子的病，那你可知如何让人减少病灾，延年益寿，亦或是说长生不老呢？”


    这一问出，众人都好奇地看向这老道士，古今往来，多少人想要长命百岁，长命千岁，甚至长生不死。


    成元帝眼露关切，他如今已五十出头了，不再年轻，常常看了这些年轻人只觉时光易逝，年华易老。


    那虚言听了笑道，“公子看我如今年岁几何？”


    二皇子观他白发苍苍，身上的皮肤都褶皱了，只是精神尚佳，犹豫道，“道长约莫八十岁了，也是高龄，有福之人了。”


    虚言笑道，“老道如今都一百一十有余了。”


    此话一出，殿内诸人都惊异了。


    “不知道长是如何有此高寿的？”成元帝不禁相问。


    “我与祖师在北面仙山修炼，他老人家仙缘深厚，早已羽化登仙了，我福分浅，慧根短，只能做个略长寿的俗世凡人罢了。”


    说罢，众人皆半信半疑，虚言也不再多说，随即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这儿乃是万福丹数枚，今朝有幸遇得圣人，故而献上，此丹可使人气力倍增，精神大作。”


    旁边的小太监将那葫芦呈上去，解开葫芦嘴，里面俱是粉色的豌豆大小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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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元帝将其收入自己袖间，面色难测，又令人传舞乐上演。


    这一番饮酒作乐下来已至黄昏，暮色落在墙头上，呈出黯淡之象。


    镇国府中梨苑也已开始点灯，补品如流水一般送进来，施月容看着满满一桌菜，心里止不住泛呕，连夫人是有多着急。


    “去请大公子来用膳。”


    王妈妈得了令，去将谢允起请来。不一会儿，谢允起行至膳厅，便直愣愣站在她身前，垂头望地。


    “大公子。”施月容唤他。


    谢允起瞬时抬头，“月儿”，在背后灯火的相衬下，眼珠子浸着黑的感觉。


    王妈妈拍手笑道，“这是都记得姨娘了”，又将谢允起按坐下，“公子快用膳。”


    他伸出双手，左右看着，有些迷茫，王妈妈便将筷子放入他手心，“吃吧。”


    仿佛得了命令，谢允起开始吃饭，但他只知吃碗里的米饭，不去夹菜。施月容眉头紧蹙，伸出碗筷为他布菜，夹了一块人参排骨放入他碗中。


    谢允起抬起头来盯着她，半晌才开始反应过来，将排骨放于口中嚼着，骨头被大力嚼着，他口中不断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异常。


    “啊！”施月容崩溃喊了一声，她着实难以忍受。


    跑回自己房间，施月容将箱子底的一个盒子拿出来，里面是一个海棠簪子，还有那一盒银票，全是梁弋珩送来的。


    走到案前写了一张字条，推开窗，说道，“出来吧。”


    这时青石自廊檐下倒挂而立，“姑娘怎知我在？”


    “每次你来，我院子里的猫儿就都跑了，怕你怕的极了。”施月容将那字条递与他，“传予你家世子爷”，而后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


    青石摸摸鼻子，这施姑娘今日脾气暴的很，不似此前随和。


    施月容估摸着青石走了，又将王妈妈叫来，塞了一百两银票给她，附耳吩咐一些事宜。


    王妈妈听着，面露惊慌，“姨娘，这事我不能做啊。”


    施月容冷笑，眼里透着凉，“王妈妈，我来谢府才半年，哪次你有个急事，或是英儿有事，我都是出钱出力。”


    王妈妈嘴里嗫嚅着，然后点头称“是”。


    “我并不是以恩挟你，而是让你回想，你在谢府干了一辈子，可是夫人们待你，还不如我”，施月容牵着王妈妈的手坐下，“我们都是苦命人，一定要学会为自己筹谋的，你家英儿以后还是要读书的，不然将来也是到哪个府里做个粗使丫头？亦或是如我这样，嫁人做妾作姨娘，分毫由不得自己？”


    王妈妈听着，眼神逐渐由混沌变为澄澈，“姨娘说的我明白了。”


    施月容见事情都交代下去，这才放下心来，倚在门窗上，抬头望着夜空中的皎月，心里悲凉。


    而宫中宴席也至圆月升空方才散掉，梁弋珩出了宫门与人作别，就见青石快马加鞭赶来，呈上施月容的字条，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意料之中，打开，上书字迹清隽秀丽：明日午时一刻，细雨河畔，渌水楼九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