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月容有些惊讶，面上不显地走到跟前，行礼再跪下，“月容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身体康健，日日舒心。”


    跪着说话间，侧前方梁弋珩的靴子映入眼帘，同衣服一样的颜色面料和纹路可见精心定制，这位世子爷也是讲究穿着的。


    谢老夫人让丫鬟扶她起来，牵到身旁，摸摸手，“你比年前长了点肉，更好多了，那时看你太消瘦。”


    话语间的关怀不假，施月容心里触动，“多谢老夫人挂念，也是月容命好，被大公子救了，如今在府里有个家。”


    “起儿近来可好？”谢老夫人对谢允起是有感情的，这个大孙子小时候便天天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可天不遂人意啊。


    “大公子一切都好，还时常嘴里念叨着‘祖母’”。


    谢老夫人听着这话眼眶都有些发热，梁弋珩适时宽慰，“允起兄心里是记得老夫人的，如今，月姨娘也将他照顾的很好，老夫人应该高兴。”


    被他说的心里熨贴，谢老夫人轻轻点头。梁弋珩直视眼前站着的女子，“那也要劳烦月姨娘继续尽心尽力照顾允起兄了。”


    作为璟王世子，说话如此客气实在是对施月容的抬举，她赶忙侧身行礼道，“怎敢让世子劳烦。”


    梁弋珩扶起她的右臂，施月容觉得如同被灼了一般，难道青年男子的火气都很旺盛吗？她慌忙起身退后一步，梁弋珩眼神定在她的衣衫袖口，收回手，握紧掌心。


    身后的卢灵竹等待一番也并不着急，卢夫人喊着一声，她走到谢老夫人跟前行礼，说了好些吉祥话，又道，“好久没见老夫人了，也没什么借口来，今日谢府办迎春宴，才有由头沾世子他们的光一起来拜见老夫人。”


    谢老夫人笑着同卢夫人说，“你这侄女实在是个万里挑一的机灵劲儿。”卢夫人推说，“哪儿有老夫人您夸的这么好”，又转向卢灵竹道，“以后常来府中走动，多来给老夫人请安。”


    卢灵竹自是没有不应的。谢允仪在旁边嗤笑一声，极轻微，但是不屑的很明显，卢灵竹当做没听见的样子，只进一步说，“多谢老夫人，我自小祖母就去世了，时常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与祖母亲近，就像允仪妹妹一样，犯错了有祖母护着，每日还能和祖母闲聊，听到不少旧事趣事。”


    施月容听这话，眼神在卢灵竹和谢允仪之间流转，这位卢小姐可不好招惹，这不是戳谢老夫人心窝子吗，四小姐天天在外面跑马蹴鞠斗蛐蛐，根本没几天来春晖堂请安的。


    谢允仪哪儿听不出来卢灵竹的揶揄，正要反唇相讥时，外面来了个丫鬟，手里拿着个纸鸢进来，“老夫人，东风坊的大东家刚送来几个纸鸢，说送给夫人小姐们把玩，连夫人让我们送到春晖堂，奴婢看了，都是极其精巧漂亮的。”


    谢老夫人笑道，“连漪还在外面招呼客人？静和你去一起帮衬着吧。我带孩子们放纸鸢去。”


    卢夫人颔首，便带着贴身侍婢走了。


    谢老夫人转向卢灵竹说道，“今日你来的巧，待会儿挑个喜欢的纸鸢带回去。”卢灵竹连忙道谢。


    众人纷纷外出，丫鬟们带着纸鸢，离开春晖堂，来到府内一片池塘的草坡上，此时水沛草盛，春风微拂，一派好风景，正是一年放纸鸢的最好时候。


    施月容本不想和他们在一起玩儿。一来自己已为人妇，虽然谢允起不知道行夫妻之实，但毕竟名义上已不同。谢允知他们都是未婚嫁的青年男女，总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二来，这位璟王世子怪怪的，且光芒太盛，自己还是避着点好。再者，她看得出卢灵竹和谢允仪不对付，待会儿要是出什么幺蛾子只怕要殃及自己，还是远离。


    谁曾想，正要开溜的时候就被叫住了，“月姨娘也来看看，我们待会儿一起放，你再挑一个带回去给允起兄。”


    施月容暗暗握紧拳头，极力挤出微笑，回头，看梁弋珩对自己笑的灿烂，“妾代大公子多谢世子挂怀。”


    梁弋珩坦然承受一切道谢。


    放纸鸢前，谢允仪又因和卢灵竹看上同一个燕子纸鸢出言讽刺她想玩回自家去玩，卢灵竹自是四两拨千斤又把谢允仪气的够呛。


    施月容本以为自己躲远点少说话就没事，但是谢允仪还是气呼呼冲她喊，“你是哑巴吗？不会替我辩两句？”


    施月容几度张嘴想驳回她的话，又觉没趣低头，罢了。眼睛盯着鞋面的梨花刺绣，却有一个嫩粉间着浅黄色的蝴蝶纸鸢突然出现。


    梁弋珩的声音清亮如玉碎，“这蝴蝶纸鸢极美，与月姨娘相得益彰。”


    这话是有些不相宜的，施月容被惊的往后一退，只是前几日才下了雨，地面有些潮湿软烂，她一个踉跄正要跌倒，幸好被人一把拦腰稳住，她回头看，一把折扇，主人正是谢允知。


    她赶忙拉开距离，“多谢二公子。”


    谢允知没看她，只是说与梁弋珩，“世子说话逾矩了。”


    面对谢允知，梁弋珩眸中多了一丝锐利，言语虽得体，但听出来他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是我失礼了，只是纸鸢美，月姨娘也美。在平南府，人们夸赞往来很是常见”。


    “可世子如今在京城。”谢允知不遑多让。


    施月容一点儿也不想参与他们的唇枪舌战，“二公子，世子，我先回去照顾大公子了，你们自便。”便逃也似的离开此地。


    留下二人，眼中还有未消的争执。


    施月容回到大公子谢允起的梨苑，已经初见暮色。院前遍布梨树，如今正是花开的时候，梨花一簇一簇的挤在枝头，在昏黄的灯下散着暖意的光。


    推门而进，院内谢允起的声音传来，“我不吃，月儿回来我才吃。”


    “少爷，月姨娘马上就回来了。你乖乖地吃饭，她才不生气哦。”她的贴身丫鬟小宁正在哄着谢允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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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月容步入屋内，只见桌上的晚餐，排骨藕粥，配上豆腐羹，麻酱白菜丝和炙羊肉，还有一盘红豆糕。她内心暗叹一口气，对谢允起，谢府是不亏待的，自己这一生跟了他，只要他健全，也是吃喝不愁的。不消说，他虽然心智不全，但确是个好相与，善良的人。


    施月容想着，故意板起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公子没有好好吃饭”。


    谢允起见她敲桌子，顿时乖乖坐好，他知道这就代表施月容不高兴了。他不想让她生气，生气就不漂亮了。


    一张青年男子的面孔，却露出小孩子一般害怕与愧疚并存的神情，施月容有点想笑，极力忍住了。


    “是不是应该好好吃饭，即使月儿不在？”


    “是的。起儿知道错了。”谢允起一板一眼的道歉，然后乖乖拿起勺子喝粥。旁边的小宁对施月容露出佩服的神情，大公子是真听月姨娘的话啊。


    施月容坐在谢允起身旁，眼看着他用膳。她几乎日日这样细细观察谢允起。他长得剑眉星目，是硬朗阳刚的男子形象，如若不痴傻，如今也应该身披铠甲，手持兵刃，闯他自己的一方天地吧。


    施月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四个月前，雪天里，她合家四口人因为母亲连年吃药金钱不支，被债主逼上门赶出去，父亲一个穷弱书生外出做体力活时被沙包砸伤至死，母亲也断药，病体难以为继离开人世，没法子了，将十岁的妹妹送与同乡没有生养孩子的祁家夫妇收养。


    她成了个孤儿。


    戏本子上卖身葬父葬母的情节在自己身上上演，唯一幸运的是没遇到一方恶霸，而是谢允起，一个痴儿。身上披着朱红色的大氅，白色毛领衬的他姿容如玉。


    谢允起很少出门，偏在年底被长公主召见，连夫人带着他一起去了。在长公主那儿玩到天黑，吃了晚饭方才回家。


    落日余晖下，施月容的泪痕斑驳在脸上。


    谢允起痴傻后第一次向连夫人提要求，“好看，夫人，她好看。”


    施月容生的好，竟然还会念书写字，连夫人应了谢允起的要求，就把她买来，做了谢允起的姨娘，谁知谢允起竟然极其听施月容的话，两人在梨苑的日子过的意外和谐。


    连夫人话说得明白，“起儿喜欢你，你将他照料好了，这辈子自然有所倚靠了。”


    于是施月容将日子清楚又稀里糊涂的过了起来，和谢允起一同吃饭，玩耍，哄他睡觉，只是有时候她也会做梦，梦到自己因着什么事情哭的伤心欲裂，


    更多的时候还是梦到爹娘。梦中她似乎自己又回到自己家的小院子，有人在喊爹，“施先生，施先生，家中内人生了个儿子，请帮忙取个名字吧。”


    爹呵呵笑，娘亲也拿出鸡蛋来相送。


    “多谢，多谢施家嫂子。”


    只是醒来时，枕上已被泪水沾湿，冰凉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