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将军府甚少设宴，但是今年谢家老夫人自觉身子比去年爽朗，想要多热闹热闹，因此逢着春日并庆典，命卢夫人主持，开了这迎春宴。


    隔着屏风听见花厅里面有说话声，施月容跟随连夫人她们进去后，发现一两位夫人尴尬坐在茶水小几旁，但是另有几位夫人并小姐们围着卢夫人而坐，笑语不断，更甚者拿出帕子捂嘴。


    卢夫人倒是正襟危坐，只是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显出一派大家风范，一袭墨绿洒金织锦裙更衬的整个人稳重严肃。


    连夫人就最讨厌她这幅样子，仿佛全天下的女子她最尊贵，哪怕是长公主，中宫的娘娘也没有这般架子。


    再讨厌也还是要见面的。连夫人走进花厅，自顾自地入了上座，全然忽视卢夫人。


    谢允仪是小辈，却不能不行礼，她只得一边撅嘴一边侧了侧身子。卢夫人也不跟她们计较，只是斜了谢允仪一眼。施月容是夹缝里求生存的，言行之间自然做的万般周全，规规矩矩请安，“夫人万安。”


    卢夫人淡淡说了句“落座吧”，便继续与那几位夫人畅聊，而刚刚被冷落的二位夫人也开始和连夫人热络起来，施月容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也能看出这些夫人是代表不同站队。


    不过她不想弄清楚里面的门道。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盘绿豆糕，一盘枣泥酥，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点心，看着白白的，她伸手轻轻捏了一块，软软的还有弹性，眨眼工夫吃到嘴里觉得清香十足，能闻到槐花味儿。施月容还想再吃一块，又看旁人都在洽谈闲聊，自己一直吃东西是不是不太雅观。


    脑中没有纠结太久，还是嘴馋占了上风，伸手拿了一块，感受到一道目光，竟然是离自己最远的卢夫人。被一双如炬的眼盯着，施月容的手都不知道怎么动弹了，感受着指尖糕点的湿意，只是此时卢夫人好像笑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也就胆大了一点吃到嘴里，这个点心真的很甜啊，她喜欢。


    连吃了三四块点心，又喝了盏茶，吃饱喝足，施月容开始观察其他人。三小姐今日似乎心不在焉，旁边几位世家小姐和她说话，她也不太爱搭理，总是望着外面，似乎在等谁来。施月容看了她好一会儿，她都没察觉。


    只这时，外面进来一位女子，身着白色长褙子，配上落霞色褶裙，明艳大方，施月容和她对视上，那女子愣了一下，缓步到卢夫人跟前，“给姑母请安。”接着又向旁边的连夫人并几位夫人行礼。


    施月容顿时了然，这就是卢夫人的侄女，现任刑部侍郎之女，卢灵竹。


    卢灵竹说话声清脆悦耳，“刚刚在外间碰见了允知哥哥，还有，您肯定想不到”，她卖了个关子，把大家的胃口调的足足的，才解密道“以及璟王世子，他们二人想来内院拜见一下老太太以及二位夫人，我恰好代为通传一声。”


    卢夫人听了露出欢喜的神情，“快请进来吧”。说着领着夫人们走到门口相迎，施月容跟在后面，她能明显感觉到旁边的谢允仪透露出一些雀跃的心思，原来她等的就是这位璟王世子啊。


    听到璟王世子来访，无怪乎卢夫人也要起身相迎了。毕竟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只有一位长公主和这璟王。长公主李槿乃是圣上胞妹，招了御史台宋家的公子宋致远做驸马，可是多年无所出。


    而璟王是圣上的胞弟，自从大周建立后，与钦天监阮家的独女阮蘅结姻后，便去了南边，做自己的平南王去了，好不潇洒自在。璟王夫妇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梁弋珩，因而他实在是备受瞩目。


    可这夫妇二人成婚十年后却和离了，阮家小姐将这个孩子丢在璟王府，自己不知去哪儿了，璟王也没有再续弦，这事备受人们津津乐道。而今也是赶上大周庆典，璟王不愿奔波，便派梁弋珩来京城走一趟。


    两个年轻的男子说着话从屏风后走来，都身约六尺左右。施月容认得卢夫人的独子，二公子谢允知，他穿着一身杏色云纹锦袍，用一块白玉斜纹冠束起头发。他生的芝兰玉树，但是人却和山上千年的霜雪一样沉默。


    施月容不喜欢卢夫人和二公子所自带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太严肃太寂寥了。


    隔着众人，施月容在缝隙里看谢允知旁边的璟王世子梁弋珩，墨色的窄袖锦袍看起来平平无奇，在光影下却见闪着暗光的织金鹤纹样式。


    施月容暗暗算着这件衣服得花多少银钱和功夫，不知前面已经叙话完毕，人影陆陆续续散开，她快和这二人直面上时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连夫人的脚步，慌乱间便直直抬头，双目撞上了璟王世子的眼神。


    他有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面盛满了自信张扬，还有一丝看不懂的晦暗。


    这是施月容的第一印象。


    梁弋珩点头，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减去几分桀骜，明亮眼眸上轻轻挑动的眉峰露出他的一丝惊讶。


    两人眼神交融刹那施月容便立刻垂下眼眸，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停留。她心里有点恼，这人怎么不知礼。


    好在卢夫人安排他们落座，开始嘘寒问暖，说话之间的内容多是围绕璟王世子。正谈到去年年末璟王迷上做那雪地里的钓翁，经常整宿不回家，梁弋珩也回忆起，“父王极会冬钓，常常收获颇丰，哪知我跟他去了几次以后，篓子里几乎是空空如也了，父王说定是我钓运太差，让我别再去。”


    语气之间颇有一些小委屈，把众位夫人都乐到了，施月容也掩面浅笑，只是触到梁弋珩投过来的眼光，顿时僵住身子了。


    “我看是世子锐气逼人，连鱼儿都不敢靠近了。”谢允仪倏然回道，她说的话不谦逊，待梁弋珩目光转向她时，耳根子倒是红了，也是施月容离得近，才看的清晰，她幡然醒得，谢家三小姐，爱慕这位璟王世子。


    只是她说这话，捧了梁弋珩，倒是贬低了璟王爷了，难道父还不如子？梁弋珩不接话，当下厅里有些静默。


    连夫人在远处瞪了一眼谢允仪，生的女儿家却说出如此拍人马屁的话，她臊得慌。


    卢灵竹在一旁听得多，显少说话，此时却笑道，“依我看，大约是后来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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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都回家过年了吧。”


    众人接过话来继续闲谈，好似刚刚的沉默片刻不曾有过。施月容稍稍偏头便看到谢允仪反复揉捏手里的帕子，她内心喟叹，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面，确实不好受。


    不一会儿功夫，连夫人占着厅里的风头招待宾客，卢夫人带着小辈们去拜见老夫人，叮嘱他们后，目光停留在施月容身上，说道“月姨娘也去吧，老夫人最近好多次过问大公子。”


    施月容有些错愕，也有些紧张，她只见过一次老夫人，进入谢府后，和谢允起成了简单的婚仪，便算是他房里的人了，连夫人带她去给谢老夫人过过眼，老夫人没什么意见，只说起儿喜欢就成，还赠了她一对金镯子。


    如今突然去拜见老夫人，施月容只想着别出错就好。本以为看看热闹就可以回梨苑了，不成想还有这么多事情，她有些后悔出来了。也许是懊恼的神情没藏好，对面声音响起，“月姨娘不愿意？或许还有别的事情忙碌？”


    突然被谢允知点名，施月容抬头望向他，他眼神淡淡与自己对视，奇了怪了，跟这位二公子也没什么往来，说过的话也只寥寥几字，今日是吹什么风。


    施月容赶紧调整心绪回道，“多谢二公子关怀，上次拜见老夫人时，感到她老人家很是慈爱，月容心里生出亲切，所以今日再去拜见，很是高兴。”


    话说的真切挑不出错，面上尽是诚恳，谢允知转过脸去，不再回她的话，自有夫人们都来赞叹是个好孩子。


    梁弋珩看着对面席间末端低眉顺目的女子，只觉有趣。


    谢老夫人住在春晖堂，离前院有点远，但却是府里最敞亮的地方，里面有几株高大粗壮的梧桐树，想来快有百年树龄，如今未到夏天，枝叶还不繁茂，只是一些嫩绿树叶挂在枝头，给春晖堂带来丝丝春意。府里的下人们都说这些梧桐带来好运，要说凤凰非梧不栖，所以谢家才出了个皇后。


    梧桐树后，施月容就看到一个老人在修剪着台阶前的花圃，春晖堂的一个小丫鬟跑过去，说了两句话，老人转过身来，她才发现原来这是谢老夫人。


    见卢夫人带着一群小辈们过来，谢老夫人很高兴。忙招呼丫鬟们去拿点心和茶，进里屋落了座，便一个个向谢老夫人磕头请安。


    作为皇家子弟，梁弋珩不需要下跪，可他还是在谢老夫人的阻拦下单膝跪地，“老夫人，父王对我说过很多年少的趣事，说他顽劣不堪，但是您对他很好，每每来找谢叔叔玩，还能蹭一顿晚膳。”


    谢老夫人也笑，“难得他还记得。”她仔细端详梁弋珩，“你与你的父亲也是极像的。”心疼梁弋珩跪着，赶紧扶起来就坐在自己身旁的软凳上，待谢允知和谢允一一一行礼完在旁就坐，只剩卢灵竹和施月容还站着。


    谢老夫人望着面前两个女孩儿，都是伶俐清秀的，但身着绿衣的女子又不免让人多侧目几次。


    谢老夫人没讲话，施月容心里嘀咕，不会是老人家年龄大，忘了她是哪位了吧。正这时候，只听老夫人说道，“月容，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