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蜜饯与霜
作品:《长公主的阴冷暗卫》 之后的日子,平静,却又隐隐透着些说不清的暗涌。
明仪照旧每日去铁匠铺、晒羊皮、给伤兵送羊奶。燕云徹照旧练兵、看军报、半夜在书房里点着灯。两人照旧偶尔并肩坐着看星星,偶尔收到对方悄悄留下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那日,明仪去营中送羊奶,刚走进伤兵营,就听见里头有人在吵。
“凭什么不给老子喝?那是公主送来的!”
“你算老几?老子断了一条胳膊都没说什么,你蹭破点皮就天天往这儿跑?”
“都别吵了......哎,公主来了!”
众人齐刷刷闭嘴,讪讪地看向门口。
明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锅羊奶,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虎从人群后挤出来,满脸尴尬:“殿下,您别往心里去,这帮兔崽子就是闲的,一天不吵架皮痒......”
“为什么吵?”明仪打断他。
周虎挠了挠头:“就……就是争那羊奶。您每日送来的就这些,伤得重的要多喝些,伤得轻的就少喝些,可有些人觉得不公平,就……”
明仪沉默片刻,把羊奶锅放下,走到那几个吵得最凶的士兵面前。
“你。”她指着第一个,“伤在哪儿?”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嗫嚅道:“腿……腿上,刀伤,快好了。”
“你呢?”
第二个士兵低着头:“胳膊,也快好了。”
明仪点点头,又看向旁边一个默不作声的年轻士兵。那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裹着厚厚的被子还在发抖。
“他呢?”
周虎叹了口气:“烧了三天了,伤口一直不好,军医说怕是……怕是……”
他没说完,但明仪明白了。
她走过去,在那个年轻士兵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他喝了羊奶吗?”
周虎摇头:“他吃不下,喂什么都吐。”
明仪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回那锅羊奶前,盛了一碗,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姜......那是她今早从厨房顺手带的,本想泡水喝......她把姜切成薄片,放进碗里,又端起碗走回那个年轻士兵身边。
“把他扶起来。”
两个伤兵连忙把人扶起。明仪把碗凑到他嘴边,轻声道:“慢慢喝,别急。”
那士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长公主殿下,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明仪按住他,又把碗往前递了递:“喝。”
那士兵眼眶忽然红了,就着明仪的手,一口一口把那碗姜汁羊奶喝了下去。
明仪等他喝完,把碗递给周虎,这才转身看向那几个吵得最凶的士兵。
“你们吵,是因为觉得不公平。”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你们想过没有......什么是公平?”
没人敢接话。
“他伤得比你们重,他喝一碗能活,你们喝一碗只能补补身子。如果让你们选,你们愿意跟他换吗?”
沉默。
明仪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空碗,转身走了。
那之后,伤兵营里再也没人吵过架。
可这件事传到燕云徹耳朵里,不知怎么的,就变了味儿。
那日傍晚,明仪正在院中收羊皮,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抬头,就看见燕云徹翻身下马,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公主。”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有话问你。”
明仪放下羊皮,看着他:“说。”
“今日在伤兵营,你是不是亲手给一个士兵喂了羊奶?”
明仪愣了一下,点头:“是。他烧得厉害,吃不下东西,我就......”
“他是男的。”
明仪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看着燕云徹那张阴沉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所以呢?”
“所以?”燕云徹眉头紧锁,“你是长公主,是监国公主,是……是我的妻子。你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明仪打断他,“怎么能亲手给一个受伤的士兵喂药?还是怎么能碰别的男人?”
燕云徹被噎住了。
明仪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认识燕云徹这么久,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像只护食的狼,浑身的毛都炸着,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烧了三天。”明仪放缓了声音,“军医说可能挺不过去。我只是给他喂了一碗羊奶,里面放了点姜,暖胃的。”
燕云徹没说话。
“他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明仪又道,“我弟弟要是还在,也该是那个年纪。”
燕云徹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说话。
明仪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拉进院中,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
“你到底在气什么?”她问。
燕云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明仪看着他。
“我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听说你给他喂药,心里就不舒服。我知道你是好意,知道他是伤兵,知道你不该被我管着......可我就是不舒服。”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理亏,别过头去,不看明仪。
明仪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拂过草原,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燕云徹。”她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她凑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他皱眉:“什么?”
“像小时候我养的那只小狗。”明仪一本正经道,“每次我摸别的狗,它就蹲在一边,用这种眼神看我......又委屈,又生气,又不敢咬人。”
燕云徹的脸黑了。
“你说我是狗?”
“比喻而已。”
“…….”
明仪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情忽然很好。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气了。下次我喂药之前,先跟你说一声,行不行?”
燕云徹沉默片刻,闷声道:“不用。”
“嗯?”
“不用跟我说。”他站起身,别过脸去,“你爱喂谁喂谁。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下次,别自己蹲那儿。让周虎扶着,你喂就行。万一那人突然犯病伤着你……”
明仪听着他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了。”她轻声说。
燕云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明仪叫住他。
他回头。
明仪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今日牧民送来的,说是新晒的蜜饯,比上次的甜。我尝了一块,还行。给你留的。”
燕云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谢谢。”
他转身走了。
明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副别扭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这人。
可这笑意还没散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皱起眉,正要出去看,就看见周虎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殿下,出事了。”
明仪心头一紧:“什么事?”
“那木尔首领的儿子……跟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那木尔,就是当初第一个带兵来汇合的部落首领,送过她一匹马,说过“公主是自己人”的那个。
明仪二话不说,跟着周虎就往外走。
等他们赶到镇上的集市时,场面已经乱成一团。
两拨人隔着一条街对峙,一边是那木尔部落的年轻牧民,个个手里攥着马鞭和短刀;一边是几个燕家军的士兵,已经拔刀出鞘,满脸戒备。
中间的空地上,两个年轻人正扭打在一起,滚得满身是土。
“住手!”
明仪一声厉喝,两拨人都愣住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停了手,抬起头来,满脸血污地看向她。
一个是那木尔的小儿子,叫阿古拉,才十七岁,明仪见过几次,是个腼腆爱笑的少年。另一个是个燕家军的年轻士兵,叫赵石头,明仪也认得,就是那日伤兵营里烧得最厉害的那个。
此刻两人都是一脸狼狈,阿古拉的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赵石头的嘴角破了,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明仪沉声道。
没人说话。
“说!”
阿古拉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道:“他……他骂人!”
赵石头也不甘示弱:“我骂什么了?我说你们草原人不知好歹,公主给你们送羊奶送农具,你们转头就涨价......我说错了吗?”
阿古拉的脸涨得通红:“涨价是因为今年羊少!不是故意!”
“那你们以前怎么不涨?偏偏公主来了就涨?”
“你......”
两人又要往上扑,被两边的人死死拉住。
明仪听明白了。
她看向阿古拉:“部落里的羊皮和奶制品,涨价了?”
阿古拉低下头,不说话。
明仪又问:“为什么涨价?”
阿古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今年草不好,羊羔死了很多。不涨价,过不了冬。”
明仪点点头,又看向赵石头:“你买什么了?”
赵石头愣了愣,低声道:“没买什么……我就是听人说,最近集市上的东西都贵了,牧民们见公主好说话,就趁机涨价。我替公主不平。”
明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替我抱不平?”她看着赵石头,“你知不知道,草原上的人靠什么活?就靠这些羊,这些皮,这些奶。今年草不好,羊羔死了很多,他们过冬都难。这时候涨价,不是为了赚你的钱,是为了活下去。”
赵石头愣住了。
明仪又看向阿古拉:“你们涨价,为什么不跟镇上的人说清楚?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阿古拉低着头,闷声道:“我阿爸说……公主对我们好,我们不能给公主添麻烦。”
明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阿古拉拉起来,又对赵石头道:“你也起来。”
两人讪讪地站起来,都不敢看她。
明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道:“你们俩,跟我走。”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位长公主要干什么,但谁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明仪带着他们,穿过集市,穿过镇子,一直走到那木尔部落的营地。
那木尔正站在毡房外,看见明仪来了,连忙迎上来:“公主?您怎么......”
然后他看见明仪身后那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脸色顿时变了。
“阿古拉!”他吼道,“你干了什么!”
阿古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明仪摆摆手:“首领别急。今日的事,我来处理。”
她把那木尔拉到一边,把集市上的事说了一遍。那木尔听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就要揍阿古拉。
明仪拦住他:“首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问问......部落里今年,真的这么难?”
那木尔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不瞒公主,今年是二十年不遇的旱。草场枯了一半,羊羔死了三四成。冬天还不知道要冻死多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仪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在洛安时,看过无数奏章,知道北境年年有灾,年年有牧民冻死饿死。但那都是奏章上的字,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直到此刻,站在这片枯黄的草原上,看着这个憨厚的老首领满脸愁容,她才真正明白......那些字,是一条条人命。
“为什么不报给朝廷?”她问。
那木尔苦笑:“报了有什么用?朝廷的赈灾粮,十回有八回到不了我们手上。剩下的两回,也只够塞牙缝。”
明仪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在朝中那么多年,经手过多少赈灾的折子?那些粮食和银子,有多少真的到了灾民手里,又有多少被层层盘剥、雁过拔毛?
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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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只是……只是那时候,她顾不上。
朝中每天都有那么多事,那么多人在争,那么多刀光剑影藏在笑脸后面。她光是应付那些,就已经筋疲力尽。
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这片草原,没有真正站在这些人中间,听他们说自己的难处。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他们做事。批折子,调粮食,拨银子......她以为这就是做事了。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做的那些事,隔得太远了。
远到连他们快活不下去了,她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那木尔不知道她这句“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她,有些忐忑。
明仪转身,看向阿古拉和赵石头。两个少年还站在那里,满脸不安。
“你们俩。”她说,“过来。”
两人走过来。
明仪看着赵石头:“你刚才骂他,说他们草原人不知好歹。现在你知道了,他们为什么涨价?”
赵石头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该说什么?”
赵石头沉默片刻,转向阿古拉,硬邦邦地拱了拱手:“对不住,我骂错了。”
阿古拉愣了愣,也拱了拱手:“我……我也不该打你。”
明仪看着他们,忽然道:“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一个是燕家军的兵,一个是部落首领的儿子。本该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今天却差点动刀子。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因为你们不了解对方。”明仪说,“你不知道他们草原上的人怎么活,他不知道你们当兵的吃什么苦。你们看到的,都是对方的错,看不到对方的不容易。”
她顿了顿,忽然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任务。”
两人都抬头看她。
“从今天起,阿古拉,你每天去军营,跟着赵石头他们一起训练。赵石头,你每天来部落,跟着阿古拉他们一起放羊。一个月后,你们再来告诉我......草原人和当兵的,到底谁更苦。”
两人都愣住了。
“怎么?不敢?”明仪挑眉。
赵石头一梗脖子:“有什么不敢的!我去!”
阿古拉也不甘示弱:“我也去!”
明仪点点头,看向那木尔:“首领,你觉得呢?”
那木尔愣了愣,忽然笑了。
“公主这个主意好。”他看着阿古拉,眼神里有些复杂,“这小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让他去军营吃吃苦,也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明仪带着赵石头往回走时,正好碰上来寻她的燕云徹。
燕云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鼻青脸肿的少年,眉头微皱:“这是?”
“赵石头。”明仪道,“从明天起,他白天去那木尔部落放羊,晚上回营睡觉。阿古拉白天来军营训练,晚上回部落。为期一个月。”
燕云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公主这法子……”他顿了顿,“挺好的。”
明仪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回走。赵石头跟在后面,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走了好一会儿,燕云徹忽然道:“那个赵石头,就是上次你喂药的那个?”
明仪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燕云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明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是他。”
燕云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明仪注意到,他接下来的一路,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她假装没看见。
那之后的日子,比之前热闹了些。
阿古拉和赵石头,一个在军营里被练得嗷嗷叫,一个在草原上被羊追得满山跑。两人每天见面,都要互相嘲笑一番,但渐渐地,嘲笑变成了斗嘴,斗嘴变成了说笑,说笑变成了……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
有一日,明仪去营中送羊奶,正碰上阿古拉在训练。他被周虎练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还在嘟囔:“你们当兵的……太狠了……”
赵石头正好放羊回来,蹲在他旁边,幸灾乐祸:“这就叫狠?我天天被练成这样,也没见你同情我。”
阿古拉瞪他:“你放羊有我累?我今天追了三十只跑散的羊!”
赵石头嗤笑:“三十只算什么,我昨天扛了五十袋粮!”
“你胡说!”
“你才胡说!”
两人又吵了起来,但吵着吵着,不知怎么就笑成了一团。
明仪站在远处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晚上回去,她跟燕云徹说起这事,燕云徹也笑了。
“周虎跟我说,那个阿古拉是个好苗子,不怕苦不怕累,学东西也快。他想等一个月到了,问问那木尔,能不能让阿古拉留在军营,当个预备兵。”
明仪愣了一下:“那木尔能同意?”
燕云徹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现在不同意,将来也未必。”
明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夜,她回房时,又发现枕边放着两块蜜饯。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她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一幕......阿古拉和赵石头笑成一团的样子,像极了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刚来北境时,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陌生。可现在,她已经能认出集市上每一种皮毛的成色,能叫出营中大半伤兵的名字,能听懂牧民们闲聊时那些带着口音的话。
她想起那木尔说“公主对我们好”,想起赵石头说“我替公主不平”,想起周虎说“公主别往心里去”,想起燕云徹那晚端来的那碗羊奶,和那句“公主是客,应该的”。
她想起这些日子,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不是公主,不是监国,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或刀。
只是明仪。
她把蜜饯收进匣子里,和那个小瓷瓶放在一起。
匣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些。蜜饯越来越多,毒药还是那一瓶。
但她的心里,好像没那么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