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十五又问:“我认真的,你修出的八字有第一山主多没?”


    潜龙生:“若没有呢?”


    李十五眉目一凛:“大胆狗贼,今日道十五奉山主之令剿匪,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潜龙生:“说错了,我比他多得多!”


    李十五顿时偃旗息鼓,满脸陪笑:“好大人,可否需要李某当那内应,咱们一起把道人山给掀了?”


    雨中。


    潜龙生就这般凝望着他,颇为无言。


    最终无奈道:“熟悉的场景,类似的对话,依旧死性不改的你,绝了!”


    “所以,要不要再让我替你算上一卦?”


    李十五立即黑脸:“起开,不劳您麻烦了,毕竟你只是那一卦,就咒我只能活一百年!”


    潜龙生:“我自己也算了,且命比你短得多!”


    两者间,一阵沉默。


    就这般站在一处木屋之屋檐下,谁也不说话。


    渐渐,已至夜幕。


    相人界的雨仿若无尽,依旧在落。


    李十五看到,不远处有几位老者,正蹲着身子在烧些纸钱,火盆中灰烬随风卷起,不过很快又被雨滴打落在地。


    烧着烧着。


    这些老者们五官不停脱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一片空白,光洁如卵的面庞。


    李十五这才恍惚间记起,相人们都没有五官,跟无脸男一个吊样,包括眼前的潜龙生。


    火盆中火光,渐奄渐熄。


    而那几位烧纸钱的无脸老者,竟是随着火光一起熄灭,气息归零,接着躯体一寸寸崩碎,化作一缕缕灰白烟絮,在夜色里盘旋、升腾,最后不见。


    李十五道:“我曾经问过你,相人为何烧纸?”


    “而你的答案,是烧给曾经的你们。”


    潜龙生笑了一笑:“啰嗦这些干嘛?没滋没味儿的!”


    屋檐之下,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之后。


    还是潜龙生率先开口:“李十五,你信命吗?”


    李十五呵呵一笑:“曾经有个赛半仙卜了一卦,说‘命’要杀我,所以我信个蛋!”


    潜龙生摊了摊手:“不信就不信,挺好的。”


    “反正你别学之前那一次,将你那师父乾元子,还有白皮子给引入相人界就成,这里庙小,真经不起折腾。”


    “此外便是,你打算……如何绞杀我等相人啊?”


    李十五思索一瞬:“要不咱们来写黄文?谁写得好算谁赢,且赢者生,败者亡。”


    潜龙生话声微扬:“黄文?”


    “呵,你口中之黄文,是咒骂那黄姑娘的文吧,那我铁定比不过,所以不行。”


    李十五想了又想,终于破罐子破摔道:“总之不比修为,其它怎么个比法都成!”


    潜龙生:“好,那就比修为吧,请出招!”


    李十五闻声,终是无奈低下头去,口中骂道:“真他娘的扯淡,轮回三小、十六山主皆送我入相人界斩杀相人,当老子是啥了?”


    潜龙生微笑:“也许,你真能办成呢?”


    他接着道:“既然如此,潜某卖你一个面子,咱们来下一盘棋吧!”


    只见他挥手之间,一座棋盘凭空显化两者身前。


    潜龙生指尖轻叩棋盘边沿,望着盘上黑白二子静卧如星,又道:“规矩简单,你我各执一色,不以寻常弈法,只计吃子多寡。”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不得戴盔,不得暴起掀翻棋盘,更不得……打人!”


    李十五顿时面色一片黑沉:“姓潜的,老子再问你一遍,你为何对我事事知之甚详?”


    潜龙生干咳一声:“来不来?”


    李十五低下头去:“请!”


    相人界中之雨,似越下越大了。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在这深夜之中,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让人身冷,心更冷。


    两者之间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二子静静对峙,潜龙生扶额道:“你个蠢玩意儿,你为何会答应同一个卦修下棋?毕竟卦修嘛,就是玩推演那一套。”


    李十五:“再闹掀棋盘了!”


    潜龙生:“呵呵,方才可是早已立下规矩了的。”


    李十五轻瞟他一眼:“方才我被白皮子附体,说话不算……”


    夜,渐渐深了。


    李十五输,一直输,输得一败涂地。


    潜龙生指尖摁下一子,同时笑问:“你一个相人都杀不掉,如何回去复命?”


    李十五不假思索:“简单啊,把一些道奴脑袋砍了,再将他们五官全部削掉,弄成同相人一般的无脸,看能不能瞒天过海。”


    “毕竟啊,杀良冒功这一套,我可是太熟了。”


    潜龙生不由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是个善人。”


    也是这时。


    周遭街头巷尾,一个又一个的相人,推开屋门冒雨走了出来,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眼神坚定,步伐坚毅,一步一步朝着李十五所在之地涌去。


    “这是作何啊?”


    此时此刻。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人头耸动,李十五眼中有凶光开始蔓延,带起浑身杀机狂涌。


    潜龙生偏头瞟了一眼,微笑而语:“那大爻国师,卦宗听烛,以全宗之人性命,为自己铸就一道通天之途。”


    李十五紧望着他,沉声道:“所以,你是要学听烛了?”


    潜龙生否定道:“非我学他,而是……你!”


    他手撑一把油纸伞缓缓起身,此刻一张清隽面上,似有悲凉,似有凄壮……,可偏偏到最后,眼中一切之情绪,皆是化作嘴角一抹坦诚笑意。


    他面朝着那一位位相人,俯身一礼,腰似弯到尘埃之中,温声说道:“各位,这李十五与我颇为有缘,且我等横竖都是一死,索性不如以我等之命……为他在道人山换一个天大坦途!”


    “以此,成全于他!”


    刹那之间。


    一颗接着一颗人头,不断冲天而起,如一盏盏于黑夜之中炸开的灯笼,


    猩红鲜血混着雨水泼洒在青石街面,也映得,李十五一张面孔忽明忽暗。


    他握紧柴刀的手僵在半空,胸膛里那股惯有之杀意,竟生生被眼前一幕给浇灭了下去。


    他低声吼道:“你们会有这般好心……,一定是害我,一定……”


    潜龙生道袍于冷风中飘荡,他握着纸伞的手紧了紧,说道:“没事,与其白死,不如成全你一次。”


    “这里共有相人三万位,你之后将他们头颅收好,拿回去复命即可,且你大可放心,有我守在这相人界之中,此刻之一幕幕,是不会被外人所窥见的。”


    潜龙生说罢,又是缓缓低起头来。


    口吻很轻:“潜龙子身上那一道‘你是个好人’八字,已被我收回,若是有可能,就给他一枚丹吧,就当你还我今夜之人情了。”


    雨势未歇,血水顺着青石缝隙蜿蜒成河,腥红映着一盏盏昏黄灯火,像一幅泼墨的修罗卷。


    李十五握着柴刀的手缓缓垂下,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一位位倒下的相人,眼中有猜疑,有不解,有愤怒……,可终究化作一片平静。


    ……


    道人山。


    山巅之处。


    第一道宫之中。


    此时此刻。


    满殿相人之头颅,似堆积成山。


    忽地。


    第一山主之声响起:“封道十五,为道人山守坟人,守已死道人、道人之祖坟,且也算本山主信守承诺,任何道人见到此子,皆得俯首叩拜,只不过是……叩拜道人之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