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李某每日之善,是限额的,偏偏今日……不想用你身上!”


    听得这话,妇人依旧趴在泥泞地上不愿起身,只是伸手碰向自己干瘪胸膛,似想努力挤出个形状出来,而后默默转过身去,将臀对着他们,甚至微微向上抬了抬。


    三者见此,目光同时狠沉。


    另一道吏抬起一脚,将妇人踢了个踉跄,她却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抱着手中娃,头埋更低,臀撅更高。


    道吏怒骂:“岂有此理,你还有羞耻之心?”


    周斩捏了捏下巴:“他娘的,到这地儿一看,本官居然成好官了,咱是不是对治下百姓太过仁慈了?”


    他又道:“罢了罢了,本官救他一命,不过你得放我一斤人血!”


    却见李十五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妇人对视,声音低缓却清晰:“你信人有来世吗?”


    妇人怔住,似没料到有人会在此刻问这样一句,半晌才喃喃回道:“来世……若真有,也该比今生暖些。”


    李十五点了点头,指尖轻触婴儿额头。


    而后,将其一颗人头拧了下来。


    此时此刻。


    李十五随手之间,将那婴娃脑袋丢给妇人,殷红鲜血从他指尖不断滴落,不过很快,就被满地污秽泥泞所淹没,混杂在一起。


    望着这一幕。


    周斩无声,另一位道吏瞳孔猛震。


    李十五缓缓起身,话声仿佛夹了冰似的:“这小刁民,只看他面色发紫,莫非就是传说中帝王紫气?万一他长大逼迫李某为奴为仆怎办?”


    周斩闻声,终是摇头道:“死了就死了,一个将死病娃而已,又值不得几个钱,病了遭罪,活了遭罪,你当娘的也跟着遭罪。”


    而后又是怒道:“狗玩意儿,你当这是咱们地盘?想杀人就杀人,想放血就放血?”


    “他娘的,老子还得替你擦屁股!”


    说罢。


    又是取出一条肥肉递给妇人,笑得生硬道:“放裤裆里藏好,走路夹着走,装出一副憋屎模样,免得被人抢了去。”


    “还有,赶紧将你娃埋了,就当没这回事。”


    另一道吏,则是轰散周遭旁观者。


    偏偏这时。


    一道尤为阴冷气息,于三者身旁骤然出现。


    其源头,是一个身披灰色道人袍,手负身后的老者身影,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缓步向前,将妇人手中头颅拿了起来。


    而后取出一种尤为漆黑,且咕哝冒着气泡的浆液,朝着头颅后脑勺抹了上去,其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接触到皮肉一瞬,沿着肌理蜿蜒爬行,最后渗入皮肉与骨缝之间。


    勾勒出,一张阴阳鬼面出来。


    老者似尤为欣赏手中杰作,口吻沙哑低沉道:“好好一个头颅,可别浪费了,而是应当作为沟通‘道’的载体,产出一枚枚道晶出来。”


    周斩问:“死人头,也行?”


    老者答:“唯有初生之婴可行,毕竟他们不染世上污秽,通体纯净,最易接近‘道’,不过老夫手中这颗死人头,估摸着最多能用七日,而后就是一坨腐肉罢了。”


    周斩行礼道:“周斩城司命官,周斩,见过前辈。”


    老者瞥了他一眼:“啧,这道奴为官,倒是少见啊,不过倒是不用称我前辈,老夫不过道人十匠之一……纹面匠!”


    “周大人自便吧,毕竟这道奴如猪一般,不懂克制‘淫性’,下崽极快,老夫可有得忙啊!”


    而后,身影如烟般消散。


    李十五问:“大人,咱们城里的道人十匠呢?”


    周斩清了清嗓,回道:“估摸着,在下小道人吧,咱也不清楚,本官就是个吃血馒头的,哪管得了那般多?”


    三者。


    就这般沿着泥泞街道,缓缓而行。


    周斩一路悔恨不已,明知眼前小子有病,非得脑子一抽将他带上,结果一来就杀人,只得不停劝道:“李兄弟啊,赶紧收了杀心,收了神通吧,在这儿惹了大祸……本官真摆不平的。”


    至于老道,最近时日依旧在李十五身后。


    也依旧,三句不离种仙观,三句不离孽徒。


    李十五对其无视,只是听到某些新鲜词儿后,才愿意与之搭腔几句。


    不多时。


    李十五来到坠龙城中心,这里与城里其它地方,处处给人一种陈旧破败的感觉不同,而是整洁肃穆,青石铺路,处处立着雕工精细石兽,屋舍漆色虽旧却依旧透着种威仪……


    李十五倒是,对此见怪不怪。


    倒是另一道吏多有称赞:“大人,这地盘可比咱们那儿靓多了!”


    周斩怀顾四周,叹声道:“唉,也没办法啊,你家大人头顶官帽就那么大,想再上一步,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倒是不得不说,这地儿是挺气派。”


    李十五随口一句:“正所谓‘上位者多居华堂,岂可同下位者共处秽壤乎?’,有啥称奇的?”


    周斩转身看他,笑道:“李兄弟,你最近学问渐长啊,有几分本官年轻时‘望斩止渴’之风采了。”


    李十五轻呵一声:“最近闲来无事,多临窗而坐,观大人所藏之书册,方知世间事多与权位相系,华堂与秽壤,也不过是视角之差。”


    周斩狠狠盯了他一眼:“你小子又放大屁,之所以近来如此安分,是你修赌输迷糊了,还没缓过神来吧!”


    三者就这般有一腔没一腔的。


    来到一处极为庞大官邸,抬头一望,只见朱漆门楼高耸,铜钉密布,且门口两尊金甲力士坐镇,正横眼盯着三者。


    “大司命府?”,李十五眼神颇为古怪,凝望着头顶那道牌匾。


    周斩解释:“大司命府,对应的自然是大司命官,这可是上官。”


    “而一个大司命官麾下,对应三百六十个小司命官,像你家大人我,就是个小司命官。”


    李十五则问:“那大人可曾知道,道人山有多少大司命官?”


    周斩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咳咳,听说啊……有近两万尊大司命!”


    李十五一怔:“这么多?”


    “如此算来,道人山无论道人数量,亦或是道奴百姓们数量,都堪称海量啊!”


    周斩摇头道:“你从表层假世界而来,据说那里,是按照人山曾经场景而立下的,自然该知晓,曾经之人山才是何等喧嚣与辉煌……”


    几息之后。


    随着周斩给两位金甲门将展示官印,自是接下来一路畅行无阻,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来到一处占地颇广大殿之中。


    而殿中,除了端坐首位那道身影。


    已是有上百位小司命官齐聚,


    他们望见周斩,神色多有轻蔑一礼嗤笑,笑他位卑,笑他命贱,笑他难登大雅之堂。


    至于李十五同另一道吏,则根本不被正眼瞧。


    偏偏这时。


    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又现,鲜艳地仿佛如活物一般,也给他双目多添了一抹诡谲之色。


    他面带微笑,轻轻将大殿之大门掩上。


    接着在一众司命官诧异眼神中,手持柴刀横指,话声凛然道:“诸位既以位卑命贱取笑于人,可知位与命,亦可顷刻易主?”


    “今日,应司命官周斩之令……治尔等……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