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垂着眼皮,将手中桨叶在水里轻轻一拨,使得船头偏转,准备再载亡者入忘川深处而去。


    偏偏回头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就连手中一盏青铜魂灯,都是火光猛地横斜起来,宛若快要熄灭一般。


    在他眼前。


    那一具具腐尸,身形溃烂不堪,脓血顺着灰黑的肌理蜿蜒而下,甚至有的地方,已然腐蚀到可见森然白骨。


    “李……李兄,它……它们……”


    李十五见状低骂:“好你个小旗官,这阳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却是这时。


    一具具腐尸宛若通灵一般,关节发出枯木断裂般的脆响,它们就这般眼眶空洞,脚踏忘川水面之上,一步步朝岸边而来。


    “各……各位有话好说,可别冲动啊!”,李十五这一幕,又望着那一张张与自己九成相的面孔,瞳孔忍不住猛晃。


    这种与自己模样相似的‘诡事’,给他那种心头惊悚之感,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只是话音方落。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


    自己已身陷腐尸团团围困之中,被恶臭所包裹,被空洞眼眸所注视,被那种……不容抗拒的死寂给彻底压制。


    让他,连拉动手中纸弓之力都是没有。


    “乖,别动!”,一道既温润又刺耳,既嘲哳又平和的声音,自腐尸阵中响起。


    只见一位腐尸一步踏出,与李十五之间仅是隔了半臂远的距离,它伸出两只腐臂,轻轻捧住李十五面颊,将他脑袋扶正,下巴抬高。


    直至,一张五官分明、既不剑眉星目,又不丰神俊朗,却和谐得过分、让人舒服地过分的面孔,呈现在所有腐尸眼前。


    “别……别动,你已经有了这样一张脸,为何还眉眼中愁绪不散,瞳孔深处寒冷宛若冰窟呢?”


    “当珍惜,望珍惜,定珍惜啊……”


    腐尸口吻空洞,不夹一丝情绪,偏偏又好似夹杂数不清叹息与劝戒,随满地彼岸花一起,随无名之风摇曳,渐传渐远。


    而此刻的李十五。


    被成千上万腐尸团团围困,如尸海之中一只摇曳孤舟,随浪而行,不知何时得沉。


    “咔……咔……咔咔……”


    腐尸们扭动脖颈,发出一道道骨头脆响之声,它们皆死死盯着李十五,盯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眼中有迷恋,有贪婪,亦是有浓浓凄苦之色。


    李十五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只是硬着头皮般道:“各……各位尸兄,可是活着的?”


    无人搭理他。


    场面,一时间陷入寂静之中。


    静得忘川水面之涟漪都仿若凝固,唯有彼岸花暗香与腐臭交织,渗入鼻孔而去。


    良久之后。


    只见李十五身前立着的那一位腐尸,伸手在他面上细致抚过,指尖冰冷而粗糙,一寸寸划他的眉骨、鼻梁、唇角,像是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口中一声声呢喃:“多好,多好,多好的脸啊……”


    接着。


    它低下头去,以指甲为刀刃划破自己腹腔,将一副自己完整、却同样腐烂不堪五脏取了出来,丢给李十五手中。


    木讷开口:“你……别……动!”


    “我……们……想以你为模板,修正一下自己……这张脸……”


    “这五脏,就当……给……你……工钱!”


    见此一幕。


    其它一具具腐尸有样学样,脖颈“咔咔”扭动,关节如朽木重拼一般,缓缓伸出手来,指尖探向自己早已腐坏的腹部。


    一时间。


    唯有撕裂皮肉时发出的一道道湿黏闷响声,以及暗红与灰黑的内脏滚落在地的“噗噗”之声,响彻不绝。


    此刻。


    李十五手捧腐烂五脏,有些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