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双手无力鼓掌:“好官好官,大人之勤政,世间无出其左右者。”


    “所以,属下先回去歇息了?”


    周斩抬臂将之拦住,俯瞰他道:“李小兄弟,本官之前寻你时,见你披头散发,满目猩红,恍若见鬼,是‘福来了’又过来敲门了?”


    雪势越发,压得街角巷尾树梢枯枝,“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李十五,似脊梁更弯了几分。


    他道:“非祟敲门,乃李某心中作祟,觉得有妖邪在背后害我。”


    恰是这时。


    一头戴红色虎皮帽,流着鼻涕泡儿,舔着牛皮糖的小娃,从一行人身旁走过,于雪地中留下串串小巧脚印。


    李十五见之,伸手,抢糖,朝地上摔了个粉碎。


    口吻比这漫天飞雪,更凉那么三分:“噬糖如噬蜜,其心实可诛,甘其口者苦其神,溺于琐悦者丧其远志,是谓蚀吾生魂、夺吾阳算也!”


    小娃一愣,嗷嗷哭嚎着。


    周斩等一众人,却是看得莫名一阵无言。


    一位道吏忍不住开口:“李驼子,你叽里咕噜念咒呢?”


    李十五回头间,冰冷而视,不急不慢解释道:“一位道人唤作道玉,喜装读书人,最近以来,李某皆是细读周大人收集得一些孤本,切莫下次相见,被其给比了下去。”


    周斩忍不住扶额:“所以,你砸这小鼻涕泡口中糖果作甚?”


    李十五言之凿凿:“他当我面,食糖如蜜,话外之音便是‘他甜我苦’,此番举动,实则是在故意嘲讽嬉笑于我。”


    “好让李某深陷痛苦自证之中,觉得自己此前之岁月,简直白活一场,居然连个懵懂小娃都比不过,进而生出一颗轻生之心。”


    李十五某呼口气,话寒如冰,咬牙道:“此子恶毒,他想……让李某死!”


    “呼……呼呼……”


    雪风一阵吹啊吹,场中一片静啊静。


    足足好久之后。


    才见周斩挥了挥袖,不耐烦吩咐道:“给这鼻涕娃带下去,放血!”


    李十五伸手阻拦:“慢着!”


    他弹指之间,将一点善丹之粉末,弹入那小娃口中,无事人一般道:“此子虽小,却是心术如此不正,一点善丹入他腹,祝他改邪归正,从此做个好人。”


    “……”


    周斩,却是莫名背后一凉。


    随后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李兄弟,你盯本官作何啊?”


    “呃,属下观大人今日佛性尚可,想助力大人……开光!”


    又是片刻功夫。


    天色渐渐暗沉,风雪之中,千家万户灯火长燃,一簇簇熏黄暖光投射出窗,方显得阴寒散去不少。


    诸多道吏已然散去,唯有李十五周斩,依旧缓步行于这大雪茫茫,街角巷尾,光影斑驳之中。


    周斩随意搭话着:“李兄弟,可觉得今日有何变化啊?”


    李十五鼻子嗅了嗅:“似多了些,肉香味儿。”


    周斩点了点头,轻声念道:“终岁劳形,焉能无肉?宰鸡炊黍,非为奢靡,实酬勤也,但见炊烟起处,腊酒熟时,方知年味……在樽俎之间!”


    他抬头间,望着昏沉暮色之中,那白茫茫大雪。


    长叹一句:“今夜,又是年关了啊!”


    听到这话,李十五眉眼微晃:“又是……年关?”


    他低下头去,默默不语,唯有心中独自思量。


    他李十五,约莫十八之龄,在那深夜荒野之中,弑师夺观,从此化作十腿蛤蟆,行于这煌煌世间,一路颠沛流离,难得空闲,难辨真假,难得解脱。


    今夜一过。


    以他自己时间来算,那便是第七个年头开始了。


    且他李十五,也约莫二十四岁之龄。


    反正以他心中印象来看,大概是这般没错。


    “活百岁!”


    李十五口中呢喃出三字,他记得在相人界时,心中一动让潜龙生卜了一卦,对方说他是能活整整一百岁的,大福大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