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入v·三合一) 我刀呢……

作品:《和美强惨师尊奔现后

    她回来了。


    苏柒心头, 龌龊不堪的想法瞬间分崩离析。


    郁芊仍扬着眉毛,脸上疑惑之色未消,和机敏有城府的面相甚为不搭, 偏偏是这番模样,能让苏柒感到安心。


    “回来便好。”


    “师尊您说什么?”郁芊仍未意识到, 自己刚刚的一嗓门,把苏柒的歪心思打得稀巴烂, 挽回了未来光明的人生路, 她正东看看, 西瞧瞧。


    目光四下一瞥,落在了苏柒手上,他正反握着一枚发簪, 簪子的尖端像要戳入他的手掌心。


    苏柒已经将簪子准备好多时了,郁芊发现后,他伸手送到郁芊面前,五指张开,向她展现金簪的全貌, 雕的是百瓣的天池芍药, 上面镶嵌极品玉石,石中内嵌看不懂的精密符文。


    郁芊想象不出它的价格。


    捧着金簪的, 是一只冷白, 似带着些病态的手。五指修长, 骨节分明,指甲圆润, 和它的主人一样,即使是修真界最为出名的能工巧匠,也无法雕琢出如此天然至美的作品。


    “我欲将它赠予你做奖励, 你可喜欢?”苏柒的眼中没有挣扎,出口的声音轻柔而缓和,再看不出初到柳河镇时,他颐指气使下命令的模样。


    郁芊并没有怀疑,她轻轻勾起唇角:“弟子多谢师尊。”要是苏柒想把她做掉,根本不用耍阴招,随随便便找个理由,郁芊就能死个一万次。


    自从她从灵蜂样聚集的剑修弟子中回到苏柒身边时,他的表现就有些不正常,但郁芊并不担心他会害他。


    她伸出双手,躬下身行礼,准备受这一礼物,等了许久,指尖冰凉未触及掌心,苏柒轻拈着金簪,拢起漆黑袍袖,垂下眸子,认真地将其插入了她头顶的乌发中。


    郁芊:咦?


    她骤然红了脸,小心翼翼地轻声称谢,抬眸偷偷瞧着苏柒。转了转眼珠,嘴角的笑容逐渐危险了起来。


    苏柒收回手后,目光未在郁芊身上停留,论剑坛的人本就不多,他轻抖袍袖,并未御剑,而是朝桃花岛为霁月门准备的客房走去。


    郁芊的声音响在耳边:“师尊等等弟子!”


    她还未回过神,正紧赶慢赶地追逐着。


    苏柒短暂愣神,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变慢,郁芊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连蹦带跳地和苏柒并排走,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苏柒的心思像是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理不清。


    她回来就好,本应如此,无论她到哪里,她都会回来。连他走不曾察觉,自己不知何时起,对郁芊终有一日的离去产生了恐惧。


    等她不再敲响房门后,恐怕连鲛人烛都无法驱散长夜凄楚,指尖幽冷。


    落日西沉,逐渐消失在海天一脚,殷红的尽头,一轮白月尚未发出光辉,已升至半空,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


    “师尊。”苏柒听见郁芊在喊他。


    小姑娘试探着朝苏柒伸出手:“徒儿的速度跟不上,师尊能施舍给徒儿只袖子吗?”她可怜巴巴地说。


    她可是绕着论剑坛,满场子躲了别人五十剑,又站着和剑道弟子们唠嗑了半天,累得腿都在抖,拼尽全力才能跟上苏柒的步伐。


    苏柒当真是没心又没肺,比起这个看起来很厉害,但目前没什么用的金簪,她宁可他多给点灵丹妙药,让她当场能活蹦乱跳。


    她本打算义愤填膺地提出抗议,一偏头,就见苏柒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把到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换了句台词。


    苏柒的目光凉凉地转向她,郁芊嬉皮笑脸笑了笑:“师尊不反对,弟子就算师尊同意了。”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毕竟苏柒是个闷葫芦,要是事事等他首肯,郁芊早成一条没有梦想的鱼干了。


    她伸手拉住苏柒的衣袖,摸着上面的缎子,冰凉光滑,用的是三清山的天蚕丝,名贵,但又不稀缺,郁芊扣扣搜搜从牙缝里挤出点灵石,估计能买上几匹。


    通过借力,郁芊终于能跟上苏柒的脚步,她正准备朝师尊道歉,突然目光停滞,凝固了半晌,僵硬地移了回来,忐忑不安地又瞟了一眼苏柒的耳垂。


    呼——


    她长吁一口气,果然是错觉。


    她铁定是太累了,刚刚那一瞬间,竟然看到师尊的耳朵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泛起一阵可以的红艳。


    小姑娘吞吞吐吐的声音响在了二人之间:“弟子与师尊道个歉,那个,之前在烧烤的时候弟子忘记师尊不喜人碰,主动要求师尊帮弟子擦去脸上的酱汁。”


    “当时是一时冲动,师尊勿怪,师尊还需要那块帕子吗?要是决定扔掉了,能不能给弟子?”她一边认错,一边不忘再占点便宜。


    苏柒停下了脚步。


    郁芊仓皇地眨巴着眼睛,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看到苏柒的目光瞟向他,他看着她,别样的认真,未在移动步伐。


    这是怎么了?


    她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等待了许久,方听苏柒的声音带着迟疑传来:“我若是偏偏不讨厌你,你当如何?”


    “真的吗?”郁芊惊喜道,半点没觉得苏柒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可是超大的喜讯,弟子多谢师尊抬爱!”她朝苏柒猛鞠一功,乐呵呵地抬起头,恍惚间,似乎又看到苏柒的表情有了熟悉的龟裂。


    “师尊——”她拉长了声音,哭笑不得地发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您和徒儿之间可是互相知根知底的,能有啥别扭?”


    苏柒摇头:“不曾有。”


    “……”骗鬼呢。


    郁芊眉眼瞬间垮了下来,老大的不高兴:“难道又要靠徒儿自己猜了不成?”


    苏柒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莫名心虚,怕被郁芊看出什么:“浮光岛主洛尘风与我说,他看上了你,想要将你收作他的弟子。”


    郁芊:“?”


    “可,可是,弟子是霁月门的人啊。”


    苏柒转眸看向她:“若我说,我能让你离开呢?”


    郁芊的眸中精光一闪,看得苏柒没来由心底发酸。


    她定是不敢相信,居然能被她遇见这等好事,高兴地不知所措了。


    想也知道,他霁月门本就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角色,挤进十大门派,也单单只靠他一个人,她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姑娘,讨厌阮云脂,不喜许明川,又恨着他,当然会兴高采烈地离他远远的。


    “我不会——”他用最后的理智开口。他不会阻拦,不会动手,不会开口请求郁芊留下,他不再需要郁芊,此后重重计划,皆不会让她参与,她想离开,他便放行。


    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


    郁芊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里面有拨云见日的喜悦:“我知道了,师尊,你吃醋了!”


    “……”苏柒好容易收拾好的情绪,又被郁芊噼里啪啦打散。


    郁芊双手抱肩,说得颇为自信,鼻子险些翘到天上:“我一路都在想,为何师尊闷闷不乐,原来是见到了洛尘风和沈鹤安,终于知道自己的不足,怕弟子弃师尊而去。”


    苏柒哑然,半天不知道该如何接郁芊的话。


    郁芊已经掰着手指数落开了,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对苏柒半点都不带怕得:“没给弟子准备华丽的仙剑,没提前和弟子打招呼说要比试,没有给你唯一要进剑冢的内院弟子开小灶。”


    苏柒撇过头,既觉得郁芊不知轻重,没事尽提这些小事,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这些都是小事。”郁芊一摊手,满脸的满不在乎。


    “要是弟子去了洛岛主那儿,估计看弟子天赋异禀,洛岛主一定会马不停蹄展开特训。”


    想到此处,她不禁抖了三抖,转过身,言辞恳切地对苏柒说:“师尊,你只要让弟子吃好喝好睡好,护着弟子不被欺负,不强求弟子做这儿做那儿,弟子就心满意足,不做他想。”


    “如果,师尊再想要弥补点,保护弟子几百年什么的。”她伸出手,不自觉做出点钱的动作,小占小便宜之心不死,“弟子就更死心塌地了。”


    苏柒彻底哭笑不得起来,但又像吃了颗定心丸,原本纷纷扰扰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照这么说,即使你离开霁月门,还是会回来的。”


    “当然咯。”郁芊说,她费了多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把人脉关系盘完了,就等着靠这些养老,怎么可能离开。


    苏柒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郁芊感觉抓住衣袖的手被轻轻一拽,苏柒的步子明显变慢了很多,观察着她的状态,有意地等她跟上。


    约莫是她猜对了,郁芊牵起嘴角,愈发觉得师尊简直太好琢磨,自己已经把他心里的小九九看了个干净,脚步跟着轻快起来。


    她再度抬头,入眼是遮住苏柒面颊的黑发,苏柒的一只袖子被郁芊拽着,另一只手微抬,轻遮住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次总不会她的锅了,郁芊心情愉快地想,她没再注意苏柒的模样。


    看着郁芊转过脸,将注意力集中到桃花岛的落日美景,苏柒终于放下遮面的袍袖。或是因为欣慰,又或是铺天盖地的喜悦,他的脸上一遍遍地翻涌着,郁芊绝对不能察觉到的滚烫。


    日落西山,漫天的红霞像是朝气如虹的少年修士,遇到了心爱的小娘子,踩着仙剑追了上去,偶然得小娘子伞下无意一瞥,又突然扭捏地像个姑娘,羞答答地躲进了山峦中。


    桃花岛有数套厢房,秋桃院划给了霁月门,西面迎海,晚风阵阵。


    霞散,入夜。


    苏柒将郁芊送至房间,来到秋桃院的正房,并没有进去,反而折身进入了东面的桃林,寄出一只纸鹤,搜索魔尊的踪迹。


    纸鹤抖动着翅膀,四下飞了一圈,重新落在苏柒指尖,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周围并无魔气,但若是他想的没错,魔尊一定会出现在桃花岛。


    前世阮云脂之所以能对抗他,魔尊谢九夭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托他的福,他在阮云脂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谢九夭不介意阮云脂在她面前倾诉对师尊的情愫,待阮云脂暗示与他的情谊时,又毫不犹豫地张开了怀抱。他从未对阮云脂上心,这具身体偏偏任由阮云脂摆布。


    苏柒被关押时,只见过他两次,谢九夭问了苏柒同一个问题。


    他有没有见过曲音辞。


    连续两次得到否定的答案,谢九夭便显得兴致缺缺,对苏柒毫不在乎。


    哪怕他从囚室中挣脱,一剑砍翻阮云脂,不知道连续砍了多少下,曾经的弟子在眼前碎成肉块,哪怕他拖着淌血的千山月,目光涣散地想去魔界寻他,他都没再出现。


    他终是没成功找到他,谢九夭自离开阮云脂后,就仿佛消失在空气中,魔界不曾有,修真界亦无他,苏柒失魂落魄地从魔界出来后,也放弃了寻他报仇的念头。


    他实在是太累了,行尸走肉地游荡入一个不知名的秘境,在和煦春风,明媚阳光下,感受了一瞬活着的滋味,手握着千山月滴血的剑柄,进入了无尽的噩梦。


    苏柒曾好奇,谢九夭究竟何时与阮云脂取得了联系,在阮云脂死前,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求饶一边告诉他,答案在桃花岛。


    他特地将时间推前,现在这个时候,想必阮云脂已经遇见了谢九夭,但郁芊一直跟随在他身边,谢九夭的目标是他,而不是阮云脂,他一定会钻空子寻到郁芊。


    他唯一的机会,在桃花岛,在郁芊进入剑冢,理论上与他失去联系的时刻。


    他再次放出纸鹤,身形不自觉地御剑飘然飞至空中,他动作随意地坐在千山月上,来到小院上空,像一个贼似的,低头看匆匆走入院中的小姑娘。


    郁芊刚从外面回来,龇牙咧嘴,脸上的表情甚是肉痛。她捶胸顿足,满脸后悔,又抱头蹲下,不知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回房。


    须臾,她再度从房间出来,换了身劲爽的装扮,鸦青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全部挽至脑后,不留一点碎屑。她开始练剑,明明是被硬塞的任务,却耍得异常认真。


    风声,脚步声,雪剑破空声,灵气翻涌,两边的桃树沙沙作响,粉嫩娇艳的花瓣往下飘落,点于少女足尖,旋即再度贴地翻飞。


    她挥了一百下,没有停顿,三百下,脚步扎实,五百下,偶尔有步调错乱,七百下,拿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一步一个脚印,将被自己打乱的步调尽数调整。


    自始至终,郁芊未曾抬头,要是她在擦汗时抬头,就会看见某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黑衣人坐在剑上,居高临下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只是想着,既然已经被推出去当代表,要是把舞剑给舞砸了,以后铁定没好日子过。为了未来享清福的日子,如今就稍微辛苦点。


    她足足挥了一千下剑,直挥到拿剑的手再也抬不起来,丝毫不顾及面子地往地上一坐,就差吐着舌头喘气。


    歇了会儿,郁芊取出玉简,盘起双腿,言语间透着疑惑:“前辈,您已经许久没说话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晚辈自由了?”


    “打算放过霁月门,还是对晚辈大失所望,已经准备动手,您倒是给个准信。”郁芊试探着,但凡对方再说一句话,她都能做出快速判断。


    玉简的那头一直安安静静,不知是不是心虚了,郁芊再也没得到画外音前辈的回复。画外音究竟是何方人士,难道真的要成为未解之谜了吗?


    “其实——”她闭眼,开始瞎胡扯,“多日未曾听前辈的声音,晚辈还是挺思念前辈的。”


    她说得一点都不真心实意,恐怕巴不得他远远消失在她的生活中,苏柒的指腹摩挲玉简冰凉的表面,垂下眉眼,无声地勾起唇角。


    郁芊失望地撇了撇嘴,将玉简放入了腰间的锦囊中。苏柒目送她回到房间里,合上木门,没再出门,将玉简握在手中,贴紧胸口,脸上的笑容逐渐苦涩。


    云层渐深,天尽头不曾有月光洒落,千山月在一片漆黑之中,像箭矢般穿梭在夜空。


    离开小院,纸鹤再次回到手中,苏柒已经扩大搜索了范围,但仍然没有谢九夭的行踪,他心下开始紧张。


    若是寻得到谢九夭,他有把握让一切结束。但谢九夭不在此处,是他出了差错,还是阮云脂当年所见之人,并非谢九夭?


    他仍不死心,再次放出纸鹤,这一次,纸鹤回来的很早,他拆开纸鹤,面容猛地一沉。魔气出现地点近在咫尺,就在秋桃院的北侧,外院弟子所在厢房,可他此前两遍,皆没有发现魔气的踪迹。


    等他来到北院时,他没寻到想见的人,谢九夭像是鬼魅一样,仅仅出现一瞬,就再无踪迹可寻。


    他眉心一跳,心头顿生不详的预感。


    转眼间,进剑冢的时候到了。


    郁芊笑得苦兮兮,站在队伍前,看着一个个出类拔萃的弟子拔剑而舞,在他们面前,有个非阴非阳,非男非女的剑灵正一边啃着灵果,一边指指点点。


    “这个挺不错,御华门的小娘子,有没有兴趣陪我守着这该死的破冢?”


    “你真的是十大门派的人吗?元虚阁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的废柴?”


    “不愧是浮光岛的男儿,当真英姿飒爽,再跳一遍可否?”


    “滚。”


    “……”


    郁芊:……这真的是剑冢的剑灵吗,活了几千年,看过无数世事变迁,大能陨落的剑灵?


    “下一个。”历经世态苍凉的剑灵磕着瓜子,呵退了步骤出错的一人,喊道。


    第十个了!郁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眼阮云脂。阮云脂并未激动上前,嚷嚷什么:“郁芊德不配位。”她只是死死盯着她,即使她努力掩饰,眼中仍有着一丝盖不住的快意。


    郁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在打响警报,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处。


    苏柒也在观察阮云脂,看到她的模样,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剑柄,缓缓握紧。当年她最后一日做门派弟子,出现在她面前的模样,与现在一模一样。


    郁芊咽了口唾沫,傻子都能看出来,阮云脂要开始作妖了,然而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剑灵面前,双手交叠抱了个太极,手腕轻抖,耍出一个剑花来。


    千万不要出事,不要出事,不要出事啊!郁芊心里默念,似乎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她舞剑的全过程,当真丁点事都没出。


    越是这样,她的心越是七上八下。


    剑灵吸了吸鼻子,拍手激动道:“好看,小姑娘你人长得好看,剑也耍得好看,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实力,体内灵力也稀薄,但是舞的好看,别人都在挥剑,只有你在跳舞!”


    郁芊:……?所以您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剑灵砸着嘴,心满意足地伸手按在一块岩石上,和其余九个门派,以及零零散散上前的小门派通过时一样,巨岩缓缓移动,崩裂声频繁响起,逐渐展开的结界出现在郁芊眼前。


    “请,小美……”剑灵说话时,忽然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噤声。


    等回过神来,郁芊已经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结界里,半点想和剑灵聊天的想法都没有。阮云脂紧跟着郁芊的步伐,生怕跟丢了她。


    剑灵忍不住挠头,进剑冢是赶集吗?为什么那么着急?


    它还没琢磨出味来,一把亮剑明晃晃直插眼前,身体颀长的男子正看着它。


    “你你你,你做什么?元婴期以上的修士不得入内,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剑灵不由得抖三抖。


    “开门。”


    声音中透着料峭的寒意,犹如冷白月光当空洒落,铺天盖地的威压在一瞬间将剑灵笼罩。


    威压目标明确,直接对准了剑灵,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它不动,苏柒就逼他动。


    “不,不开!”剑灵挺直腰板,眼见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必须进入剑冢,看到阮云脂动身的一刻,苏柒就下定决心。


    “开门。”千山月高高举起,苏柒又说了一遍。


    骈指挥下,山石崩裂之声炸响,剑灵抱着自己当做老窝的剑石,当场开始哭爹喊娘,在规矩和保命之间疯狂挣扎。


    进入剑冢后,郁芊望着周围直入云霄的山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在剑冢里瞎磨蹭,随手拔出一把剑挥了几下,又给插了回去。


    破铜烂铁。


    剑冢摆在明面上的剑,连自家寒铁剑都比不上,想要神剑,还是得靠机缘,让她想想,阮云脂当初是怎么拿到她的神品剑的?


    郁芊记不起来,因为她没看到那段就弃文了。


    信步朝剑冢内走去,来到了一汪四通八达的池水边,池边的青岩上刻有“黑池”二字。剑冢于外界隔绝,有它的固有结界,唯有稀疏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显得幽暗而寂寥。


    郁芊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她猛然回头,见阮云脂正背手站在她身后,露出一口银牙,朝她微微笑。


    “好久不见。”她笑容灿烂,仿佛是多年好友许久,“贱货。”


    “贱货骂谁?”郁芊挑眉。


    “贱货骂你!”


    “嗯。”郁芊点了点头,诚心实意地赞同,“贱货骂我,的确不错。”


    阮云脂小脸煞白,她深吸一口气,缓解怒意。她张开双手,手中并未拿什么剑,很显然,她是直奔郁芊而来,根本不在乎什么仙剑。


    郁芊四顾一周,并未见到危险的迹象,重新将目光放到了阮云脂身上:“哟,这不是阮师侄吗,几天没见,怎么这么拉了?来找师叔我可有什么事?”


    阮云脂拍手,眉眼弯弯,笑得清纯又无辜:“当然是来找你的。”


    她的捏着一颗灵珠,在郁芊面前晃了晃:“来找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任我摆布。”


    她两指一用力,灵珠发出碎裂声,晶莹的碎片爆裂开来。


    点点月光反射入郁芊眼中,心头不祥的预感逐渐浓烈。她转身欲走,愕然发现浑身像是被冻着一般,毫无知觉,走不了,甚至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


    阮云脂走向她,声音温和,语调悠扬,美玉无瑕的指尖拂过她的脸庞:“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失去了什么?”


    “要是把这东西用在师尊身上,那我将会是何等的幸福?”


    “真是遗憾,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我一定要对你下手?”阮云脂上前,捏住了郁芊的脸,随手两巴掌,清脆又响亮地扇了上去。


    郁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疑惑。


    阮云脂并不在乎郁芊心里在想什么,她的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意:“不过也挺不错,似乎你一出现,我的人生就诸多不顺,世间所有男子都该喜欢我,爱我,为我赴汤蹈火,乖乖去死,结果现在呢,我孤家寡人地站在这儿,你身边反而围了不少。”


    “你抢走了我的师尊,我的大师兄,我的那位可爱的师侄。”


    她哀婉地叹息,“你是何等得无耻,你自己意识不到吗?”


    郁芊动弹不得,不仅仅是这具身体,她试图用灵力冲开经脉,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灵力像是凝固一般,全无法流动。


    灵珠破碎的时刻,她的身体某处也发生了破裂,像是千年寒冰争先恐后的涌出,覆盖她的五指四肢。


    用不了灵力,也跑不出去,这几乎是个无解的死局。


    但是刚才阮云脂动手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些许不同。


    “什么时候?”郁芊听到她的声音问阮云脂。


    阮云脂削葱般的手指点在丹朱唇瓣上,此时此刻,她是美的,杏眼柔光转,黛眉浓又青,清纯中加了一丝妖致,像个捣乱成功的小孩儿,坏笑着看着她:“想知道吗?”


    “是什么时候呢?”阮云脂身后的气流起了波纹,朝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一个人从中走出,艳红长袍,眉眼精致,给人以不真实的质感。


    “在你急不可耐蹚水去寻我的师尊的时候,你房间前的那摊积水,你可曾注意?”


    郁芊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时候。


    画外音前辈甚至还来不及提醒她注意,阮云脂已经抢先下手。


    阮云脂并不傻,她能设计吴槐,设计苏柒,也设计得了郁芊。


    阮云脂莲步款款走上前,不忘打理她秀丽柔美的长发,扬手将郁芊掀翻在地,郁芊的后脑撞进冰冷的池水中,脸颊火辣辣得疼,又感受到了一丝清明。


    “多谢魔尊赐药。”


    阮云脂咯咯地笑着,她蹲在地上,用灵力凝出一枚银针,找准郁芊的肩胛,狠狠扎了进去。


    痛!


    郁芊的身体想要放声尖叫,大脑强迫自己意识清明,开始寻找自救的方法。


    阮云脂的灵力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功效,她触碰郁芊的时候,竟使得郁芊体内的灵力稍稍溶解,缓慢又粘稠地开始在身体里运转。


    “别折磨死了。”阮云脂身后的魔尊冷眼看着她,“我留着她有用。”


    “是。”阮云脂回眸,朝魔尊甜甜笑着,再看向郁芊。


    “感觉如何?你喊啊,叫啊,别瞪着我,冰肌丸冻结的是你的灵力流转,你的舌头还是能动弹,给我说话!”


    她有些不耐烦,期待着郁芊哭着求饶,向她忏悔自己与她抢夺苏柒,是何等的愚不可及,虽然她不会放过她,但听到求饶,心下必然是畅快的。


    她等了许久,没等来意料之中的哭腔,反而看见郁芊的眉毛轻轻一挑,缓慢而清晰地一个一个向外吐字。


    “我,想要,一顿,毒打。”说完,还配合地展现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的眼神平静而淡漠,仿佛在阮云脂的心头剜了一刀。


    “你凭什么也有这种眼神!”她抓起郁芊的头发,把少女摁进水里,外泄的灵力一点点沁入郁芊的肌肤,郁芊咬紧牙关,双手一点点地移动。


    阮云脂挡住了魔尊的视线,拽着郁芊的头发,上上下下拉拽数次,把她提起来,和自己四目相对:“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从第一眼,从数年前,长安道人出现在魔界与修真界交接处,一剑斩落巨魔时,这个男人就已经是我的了。我为了他来到霁月门,和你这种下三滥一同起居,但他看我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样,他根本没把我当做他的道侣,他甚至没有爱我!”


    郁芊的眼中忽然清明了一瞬,意识到了什么,魔尊,冰肌丸,苏柒。


    啊……原来如此。


    曾经苏柒的遭遇,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一直都在好奇,那么厉害的师尊为何会栽在阮云脂手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阮云脂下毒半点痕迹都不留,在平日里完美掩盖了自己的动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她和其余人分开,让人插翅也难逃。


    在阮云脂花样百出的手段下,郁芊的手指一点点恢复了知觉,又一次浸入冰冷的池水后,阮云脂将她提起,狠狠撂倒在地上。


    她以折磨人为乐,郁芊已经痛到说不出话来,阮云脂造成的全是无伤大雅的轻伤,但每一击都是痛入骨髓,郁芊甚至都快怀疑,她等不到自己恢复知觉的那一刻。


    郁芊仰面躺在青苔上,舌头一卷,将口中的水草吐出,她一边咳嗽着,一边费力地吐字。


    “你打算说什么?”阮云脂手中正拿着一把银针,“我想想,等你说完话,我是该把你关在哪里?”


    “我以前在魔界用过的石窟?还是在东海中编织一个牢笼?或者玩得刺激点,砍断你的四肢,挖了你的招子,把你扔在我霁月门厢房里,让你听着你的师尊、师兄、还有新来的小师侄,无数次与你擦肩而过,却救不了你,你觉得有意思吗?”


    “救命……”郁芊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什么?”阮云脂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肚子都痛了,“你觉得会有谁来救你?师尊?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些同门弟子?我有魔尊坐镇,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前辈,画外音前辈!”郁芊把这辈子用过的最大音量吼了出来,她的叫喊已经不像是少女的声音,似一只垂死的伤兽竭尽全力的咆哮。


    “晚辈在剑冢黑池边,请救救晚辈!”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仍然躺在地上,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了许久没有出现的画外音身上。


    诚如阮云脂所言,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知晓秘境中发生的事,她能寻到的救援,只有锦囊里的画外音前辈。她花了许久,做足了准备,不管对面是何人,是哪个妖魔鬼怪,只要他肯来,她就能得救。


    “你在喊谁?”阮云脂的脸上闪过一丝愠色,她冲上来,想揪起郁芊,一头撞在了方才浮现出的结界上。结界上浮现金黄的字眼,郁芊袖子一抖,滚出了个金钟。


    “是师尊给的。”郁芊朝阮云脂眨了眨眼,“没想到?”


    阮云脂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郁芊都做了些什么,良久后,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红衣魔尊:“尊者,你看她。”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个踉跄,扑倒在了地上。阮云脂又惊又怒,回头一看,纤细的脚踝处不知何时已经缠绕上了一条锁链,一端绑着她,另一端被郁芊拿在手里。


    “你跑啊。”郁芊笑道,她慢慢地从地面上坐起,动作极慢,但仍然撑着身子靠在了结界上,“你倒是跑啊。”


    “——!”


    “你怎么做到的?”阮云脂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反倒是魔尊起了兴致,抿唇问郁芊。


    “多谢阮道友的冰肌玉骨,想必这个特殊的体质,一定帮了你不少忙,帮一帮师叔我,你应该不介意?”


    阮云脂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我的百毒不侵之体,怎么!”


    魔尊走上前,无视阮云脂的惊呼,没理会郁芊的嘲讽输出,伸手覆在了结界上:“分神期的法器?”


    “尊者!尊者,救救我!”阮云脂被绑住了左腿,挣脱不能,朝魔尊求救道。


    魔尊不理她,她干脆伸手抱住他的大腿,隔着红袍嚎啕大哭:“这东西一定是师尊给她的,我不能让师尊看到我这副模样,他会怎么想我,尊者救我!”


    魔尊低下头,向阮云脂投以厌恶一瞥,冷笑道:“莫慌,我现在就救你。”


    他扬手一割,阮云脂脸上的表情还又惊又喜,断肢处的鲜血先一步喷涌而出。她惊恐地尖叫,往后使劲儿挪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却不敢伸手去抓自己被砍断的小腿。


    “你自由了,滚。”魔尊一脚踢开阮云脂,回身走向郁芊,一掌拍在金钟上,震得里面的人耳边嗡嗡作响。


    郁芊的目光在魔尊身上流转,落在他□□的双足上,她得拖延时间,不到最后一刻,她绝对不会死心。


    她目光一缩,突兀开口:“这不是你的身体?”


    魔尊的手原本已高高扬起,突然停下,郁芊仍盯着他的关节处,皱眉道:“是人偶,魔尊谢九夭,用的居然是傀儡的躯壳?”


    魔尊灿烂的目光投向她,扬起笑容,回答道:“猜对了。”随后大手翻转,一掌拍出,金钟应声而碎。即使他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对付分神期的法器也绰绰有余。


    他走向郁芊,郁芊缓缓向后挪动身体,和他紧张地对视着。乌发间寒光一闪,苏柒为她簪上的发钗玉石中现出两道锁链,将魔尊的身体牢牢捆住。


    但没有用,魔尊的身子不得动弹,便轻松自在地卸下了双手,两只手落在地上,缓慢地爬向郁芊,一点点逼近,郁芊的眼中逐渐浮上一丝绝望,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直到被一柄环绕光霞的仙剑劈碎。


    长夜仿佛有了刹那曙光,金石交加声中,是飞溅的电光火石,苏柒的脸是冷白色,嘴唇亦是惨白,握剑是手指骨节发青,衣角猎猎,扬起的黑袍像是要撕裂池水。


    剑冢不允许元婴期以上的修士进入,是有原因的,化神期大能一剑挥出,整个结界都随之颤动,阮云脂失声尖叫,红衣魔尊的躯壳被切成三段。


    手持仙剑的男子再没了平日的沉着,他浑身散发暴戾的气息,从躯壳中扯出一枚金色的元婴出来。


    “将神识切出,凝成元婴放在傀儡里,难怪我从未注意到你的异样。”


    元婴本来想逃,被苏柒捏在手中不得动弹,饶是一直气定神闲的魔尊也有些慌乱,他怒道:“长安道,给本尊放手!”


    苏柒五指用力,将元婴捏成碎片,掷于足下,一脚踩上,等鞋底离开时,只余金色的灰烬留在那儿。


    一声惨叫还未彻底爆发,便戛然而止。


    他走向阮云脂,千山月在地面划动,阮云脂等苏柒走进,不哭不闹,她慢慢抹掉泪水,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断腿,爬向苏柒。


    “师尊——”


    苏柒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去。


    阮云脂开口的同时,郁芊也在喊他,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小到郁芊都没自信叫住苏柒。


    苏柒慌忙朝她奔来时,郁芊已经彻底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