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这不该是大姐的命,是他们吃了她。”

作品:《拒为妾

    雪花落在徐鸾眼睫上,瞬间化作水,混着她的泪水在苍白的脸上蜿蜒,她大口喘着气,像是瞪着宿世的仇人,比那回醉酒后流露的神色更怨怼,她的声音尖而细,像是喉咙里艰难发出的气音:“我大姐没了!”


    梁鹤云怔了一下,盯着她去拉她,徐鸾却反应极快地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她恨恨地看一眼梁鹤云,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跑。


    梁鹤云拧了眉,一个箭步追上去扯住她,“你疯什么?!”


    此处恰是一个人来人往的路口,许多婢女小厮都瞧见了这一幕,纷纷噤了声,想看又不敢看地偷偷张望,许多人并不认识徐鸾,但认得出二爷,或多或少猜出徐鸾便是那幸运的妾。


    梁鹤云将徐鸾捉住后,不等她那张嘴里再说出什么话,便先朝四周喝斥一声,脸色极冷:“都看什么?这府里是没活干吗?”


    那些个仆从最是知道二爷性子,立刻不敢多看,纷纷从这儿消失得干净。


    徐鸾拼命挣扎着,又拿脚去踹梁鹤云,她的脑袋突突突的,浑身又虚软无力又仿佛满是挣扎的劲,她的声音哽咽而崩溃,尖啸着:“松开我!”


    梁鹤云两只铁臂将她彻底束缚在怀里,抬腿将她的腿也夹住,两个人几乎扭在一起,凭他的力道,想要制住她竟是也花了一番力气,他低声喝斥:“你在对爷疯什么?”


    徐鸾眼前模糊,大眼瞪着他,满眼是泪,“我大姐没了!被你们吃了!连骨头都没留下!我大姐没了!”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说的话却让梁鹤云听不懂,只觉得她疯得厉害,他知她是定是知晓红梅的死崩溃,强忍着没发脾气,脸色铁青着:“被谁吃了?说什么疯话?!给爷回去!”


    徐鸾浑身都在发抖,骨头都在打颤,她从知道“恩典”那一日开始紧绷着的神经已经断了,理智拉扯不住此刻的她,她的灵魂在尖叫,她喘着气,“我要去找我大姐,我要去找我娘,松开我,松开我!”


    梁鹤云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毫无血色,他绷紧了脸,不打算理会她这无理取闹,就要抱她回去。


    徐鸾察觉到梁鹤云的意图,再次剧烈挣扎起来,头发上的发髻摇摇欲坠,发丝凌乱,她仰脸张嘴去咬他下巴。


    那般尖利的牙齿,毫不收敛的力气,誓要把肉咬下来一块的气势,饶是梁鹤云这般皇城司见多识广的人也是被惊了一下,稍松了松。


    徐鸾见他松手,便转身就要往大厨房跑。


    梁鹤云摸了一把下巴,血珠子都沁了出来,他磨了磨牙,再次拽住她,低声:“爷带你去大厨房,别再发疯!”


    徐鸾满眼是泪,懒得多看他一眼,也根本毫无力气与他再多说一句话,她挥开他的手就往厨房跑,跑动间,木簪掉在了地上,满头青丝散落在身后,很快沾上了白雪。


    梁鹤云大步跟在后面,弯下腰捡去地上的木簪,一路上遇到了人只满脸煞气,没有哪个婢女敢多看一眼。


    除夕,正是大厨房最忙的日子,林妈妈天没亮就起来了,和王厨娘一起赶制今日满府的宴席,炸丸子,做点心,备菜,厨房里热火朝天。


    红梅去了好些日子了,林妈妈却一直没走出来,每日眼睛都是红红的,只打起精神干活。


    “娘!”哽咽尖利的一声在厨房里响起。


    林妈妈听出这是幺女的声音,一直隐忍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忙回头去看,却又反应过来什么,又扭过头去擦眼睛,再是看过去。


    徐鸾穿着缎面的棉袄子却披头散发,此刻看起来像一个疯子,这厨房里的人都知道她八岁前浑浑噩噩是个傻的,但这些年在厨房里却是好好的,这会儿乍一看也都是愣住了。


    “娘!”徐鸾踉跄着跑过去,一下扑向了林妈妈。


    林妈妈一只手里还拿着锅铲,却下意识张开手搂住了她,“青荷!”


    徐鸾冰冷的身体一下缩进林妈妈被烟火气熏染的怀抱里,她嗅着她身上味道,眼泪却一直往下流,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大姐没了。”


    林妈妈一听,再隐忍不住泪,跟着一块儿哭,她知道幺女定是今日才知道这消息,或是今日才能从二爷的院子出来,她抱紧她,哽咽道:“这是你大姐的命。”


    徐鸾却摇头:“不,这不该是大姐的命,是他们吃了她。”


    林妈妈也听不懂幺女的话,只当她又犯病说了胡话了,她小时就经常说胡话,尤其是八岁之前。


    所以这会儿听了她这话只含着泪说:“你大姐是小产后出血得厉害没的,本来她喝了你买来的药好了一些,不知怎的,后来又开始流,这下喝再多药也止不住了,这人呐,血流得多了,就留不住了。你爹和你弟将她葬到了城外的林子里,烧了许多纸钱,盼你大姐来世投个好胎,千万别再投在娘这样的肚子里了。”


    徐鸾听着林妈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在她怀里却一直流泪,“我没见到大姐最后一面,我没见到大姐最后一面,大姐不该没的,要是有大夫……”


    林妈妈像是预料到她可能要说什么,忙捂住了她的嘴,不断说:“这是你大姐的命,怨不得别人,是你大姐的命。”


    徐鸾睁着大眼看她,眼睛通红。


    林妈妈也哽咽着,轻声说:“是你大姐的命,啊,别瞎说别的了,啊?”


    徐鸾知道她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心里在尖叫,灵魂在冲撞,但她的嘴必须要闭得严严实实的。


    因为她是奴婢,因为她不能以下犯上,因为这里会吃人。


    林妈妈见徐鸾不吭声,不知她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又说:“听娘的话,啊?”


    徐鸾还是没出声,她心里正着急,想要挣开她看着她的脸说话,但话还没开口,余光却扫到了这不该出现在厨房里的梁鹤云,她一下惊住了。


    她赶忙擦了眼泪,瞧着二爷沉下来的脸、盯着幺女的眼神,心里发怵,忙擦了擦眼睛,脸上提起笑来:“奴婢见过二爷,二爷怎好来这般地方,都是青荷不懂事,惹了二爷操心了!”


    厨房里的其他人方才早已行过礼了,此时都是低着头干自己的活,不敢抬头看一眼,只竖起耳朵听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动静。


    梁鹤云盯着仿佛受尽了委屈的徐鸾,脸色确实是不好看,他的视线没从徐鸾脸上挪开,也没应林妈妈一声。


    林妈妈才失去长女,生怕幺女这般痴傻大胆的行为惹了二爷生气厌恶,忙又对梁鹤云笑了一下,然后搂着徐鸾道:“这厨房多不干净,你快些跟着二爷回去,你放心,你大姐好好下葬了,大爷和大少夫人,还有老太太都赏了你大姐下葬的银钱呢!”


    徐鸾听到前面半句,额头的青筋已经在跳了,听到后半句,喘着气再控制不住,她笑了:“赏?赏?”


    林妈妈真是怕了,又死死捂住她的嘴,背过身避开二爷的目光,“青荷,你别闹,跟二爷回去,在这儿闹不好看,别惹了二爷生气,好好和二爷过日子,娘在这儿好好的,你大姐……你大姐定是好好投胎去了,回吧!”


    徐鸾的眼睛在哭,嘴角却扬着在笑,她控制不住情绪,浑身都在发抖,脑袋浑浑噩噩。


    她究竟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林妈妈捏了捏幺女的手,冰冰凉的,心里再担忧不舍还是狠心将她从身上扯了下来,她抬头对着梁鹤云,弓着腰,“二爷,青荷她有时脑子糊涂,她今日就是因着她大姐没了心里难受,二爷别恼了她。”


    她捉着徐鸾的手放到梁鹤云面前,“二爷快带她走吧。”


    梁鹤云拧着眉,直接捉住徐鸾的手,将她扯进怀里,才抬眼看向林妈妈,只是显然他不惯与这等老奴说话,只看了她一眼,已算作招呼,便带着徐鸾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