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不会离开。”……

作品:《我热爱你所热爱的一切

    直升机返航降落后, 地面医疗立即接应。余跃和渔民被接走做进一步检查。


    下机前,沈惟姝下意识往油量表上瞟了一眼——指针直直指向“0”。


    毫厘不差。


    他的统筹计划能力,就和他的飞行技术一样优秀。


    沈惟姝回头看, 男人正快步往停机坪外走, 边走边跟身旁的机务交代些什么。他步伐稳健, 和平时一样沉静镇定, 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


    沈惟姝的心情却久久平静不下来。


    开会,报告, 任务复盘, 直到午休去浴室清理,她的心口都一直热热闷闷的……


    洗完澡出来,迎面看见立在门口的高大男人, 沈惟姝愣了一下。


    他应该也刚洗完澡, 寸头上还沾着氤氲的水汽。


    见她出来, 林尔峥什么都没说,只伸手递过一个杯子。


    是她那只粉色的保温杯。打开来, 有些刺鼻的白汽袅袅腾起。


    是姜茶。


    心里好像被这茶烫了一下, 温温热热软成一片。


    一直看着女孩喝完大半杯,林尔峥才低低开口:“吓到了?”


    沈惟姝抬眸, 抿了下湿漉漉的唇瓣,摇摇头。


    她又皱了下眉, 有点不服气似的,“我没那么容易怕。”


    林尔峥勾了下唇角, 朝外偏头,“走,去个地方。”


    基地外向南步行十余分钟,他们离海岸线越来越近。


    沿着栈道往前走, 望着开阔的海滩,沈惟姝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


    这是他们当初刚认识时,一起呆过的地方。


    那天他因为没救上来一个船长,一个人在这儿闷闷抽烟。她放学后过来找他。


    那次,他们在这里呆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还一起看了日落。


    沈惟姝下意识转动目光,看到了栈道边的那块巨大礁石——那天,她就是傻了唧地站在这块石头上,给他唱了一首歌……


    身侧的男人突然气音轻笑。沈惟姝偏头,发现林尔峥也在朝那块大石头看。


    四目相对,男人眉梢微扬,黑眸中划过玩味和戏谑——显然,他也在回味她那次的“精彩演唱”。


    沈惟姝白了男人一眼,有些生硬地撇开视线,耳根发热。


    呜呜呜如果她有罪,请让法律来制裁她,不要用这些脚底抓地的黑历史折磨她……


    两人走到栈道尽头,林尔峥一手扯开身前的拉链,脱下夹克大落落铺在地上,随后敞着长腿坐到衣服旁边。


    沈惟姝也没客气,并着腿坐在了男人的夹克上。


    两个人像以前一样并肩看海,一时谁都没说话。


    看着层层叠叠的浪花扑在他们脚下,沈惟姝有点明白为什么林尔峥会在心情消沉时到这边来了。


    偏僻的海滩自成一隅天地,视野辽阔,吹风拂面,浪声也变成能让人心宁的白噪音,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混乱的思绪也开始平静而清晰。


    今天,她第一次亲身体验到救助飞行的高危,而危险,居然只是对他们最低层次的考验。


    她最大的感受不是恐惧,也非后怕,而是……


    沈惟姝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制服肩章。


    如果今天是她坐在驾驶座上,面对那样的抉择,她会怎么做呢?


    这样的假设让沈惟姝沮丧,甚至后背生凉。她没有林尔峥那样果决又精确的判断,也没有他那样高超的飞行技术,换做是她,很可能就会……


    “今天汇报会议,”男人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路,磁音微微发哑,“主任和队长的话,你怎么看?”


    林尔峥今天这通艺高人胆大的“逆飞解索”,注定又会成为业内又一标杆奇谈。主任却表示不鼓励其他飞行员盲目效仿,毕竟在那样的危急情况下,切断钢索,保全机组和其余人员才是国际标准处置方法。


    “标准是标准,可执行任务时一切都是未知的,灵活变通更重要。我觉得你的处置方式没毛病。”沈惟姝扭头看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有点为他抱不平,“你保护了所有人。”


    林尔峥紧绷的下颌角稍松,像是从她的话中得到莫大纾解。


    “当时我脑子里有两个念头:余跃是我兄弟,我不能丢下他;还有就是……”


    男人顿住,慢慢舔了下唇边,“当年,我爸他们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他迫降海面。机组的人最后都被救上来了。”


    “除了我爸。”


    沈惟姝愣住,怔然看男人。


    “我爸当时的副驾,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那次之后他就离职了。他说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师沉进海里,以后都不想再开飞机了。”


    林尔峥扭头深深看女孩。


    “我决不能,让你也那样。”


    沈惟姝眼眶倏地一热。她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慢慢捏紧屁股下面的衣服衣领,指尖轻轻摩挲。


    “那时候……你多大?”


    林尔峥上身往后仰,伸开长腿。


    “十七,念大学。”


    沈惟姝垂睫不语。


    她十七岁那年,遇见了他。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可他的十七岁,好像跟她的完全不一样。


    “要是……”沈惟姝咽了下嗓子,开口有点艰涩:“要你爸爸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有遗憾了。”


    林尔峥扯开唇边,自嘲般嗤了声。


    “我以前,挺混的。”


    他挥动小臂,一颗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海滩边觅食的白鸥附近。


    男人的轻叹被鸥声淹没。


    “以前我心思不在正事上,老和我爸妈对着干,经常去街上飙车。”


    捕捉到沈惟姝脸上的诧异,男人笑了下,继续道:“我爸也不是好脾气的人,我和他说上几句就会吵起来。他最后一次休假回家,我们又吵起来,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踹烂了家里的门,半年没回去,也和他半年没说话。”


    “其实他出事前一个星期,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一个突兀的浪头打在栈道下,浪花他们脚下碎落,有湿润的凉意跳上来。


    “所以,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当初从家走时说的那句:‘以后你不是我爸’。”


    林尔峥敛目,喉结重重下沉,“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遗憾。”


    “但我有。”


    沈惟姝看着男人细密垂落的眼睫,心脏都皱缩成了一团。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她才轻声道:“这么说,你是因为你爸才来的飞行队……那你妈妈呢?她……愿意吗?”


    丈夫殉职,儿子后脚就去接班……想想就很难接受。


    林尔峥淡淡摇头,“不愿意。”


    他突然扬手指向远方,“你看。”


    沈惟姝望过去,茫茫海面之上,有一白色灯塔高高耸立。


    “那里以前没有灯塔。当年我爸迫降的地点,就在那儿。”


    阳光将男人的黑眸染出金棕色,他面上平静如常,眼底却有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不息。


    “他留在这儿,别的地方我去不了。”


    沈惟姝一震,脑中跟着跳出一句话: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生命消亡,精神永存。


    化作灯,变成塔,承载着岁月,继续坚守漫长的海岸线。


    沈惟姝抱住腿,下巴磕进膝盖里,余光窃窃打量身边的男人。


    他正定定望着海面,眼中隐隐有光,眸底有着很深刻的被磨砺过的痕迹,坚毅而有力量。


    直到此刻,沈惟姝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很了解这个男人。


    她很难想象,从他十七岁到现在,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褪去一身叛逆和狂傲,洗练出如今的模样。


    他一定一次又一次地命悬一线,才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林机长”。


    沿着曾经那位林机长的道路行进,救他还想要救的人,守他未能守成的天空和海洋……


    想到这儿,沈惟姝突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之前对男人的那些怨怼,不甘,还有较劲一般的各种小情绪,全部都烟消云散。


    没错,这就是她喜欢的男人。


    是,他的不解风情让她气恼苦闷,他的后退被动也一度让她没有安全感,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的本质所吸引。


    他有太多寻常男人身上少见的品性——热忱,坚忍,忠诚,血性……


    沈惟姝不自觉伸手,像以前那样,轻轻拉住了男人的衣角。


    现在她看他,依然带着第一次在海上见他的光环——他是来拯救自己的盖世英雄。


    可现在她也明白了,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盖世英雄。


    有的不过是像他一样,用血肉之躯践行使命的一群普通人罢了。


    她不后悔沿着他的脚步走到这里。


    能与他们同袍为伍,她与有荣焉……


    林尔峥察觉到衣角的小动作,反手一把捉住女孩的手,慢慢握进掌心。


    沈惟姝转了转手腕,感受男人粗粝干燥的肌理刮擦自己的手背。


    她努努唇,小声嘟哝:“你以前,都没有给我说过这些……”


    林尔峥紧了紧她的手,低低唤她:“姝姝。”


    “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你知道,我也有弱点,我也会恐惧。”


    男人两只手都覆上来,蚌壳一样完全包裹她那只小手,又像对待什么珍宝一般,轻轻抚触她手上每一寸皮肤,细细描绘她每一根指节。


    “我经历过失去,也害怕再次失去,更不想你也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之前才没及时回应你的感情。”


    他抬眼看她,满目温柔,“但我从来,都没有不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渴望,也绝不比你的少。”


    沈惟姝心里一颤,又滚烫滚烫的。


    她抽了下手,但男人攥着不肯放开。


    “我饿了……”沈惟姝红着脸转移话题,“我要回去吃饭!”


    男人看了眼表,拉住她的手一起站了起来。


    “好,带我们姝姝去吃好吃的!”


    沈惟姝偷偷弯了下唇边。走出几步,她突然又想起什么。


    “你刚说想和我在一起……”


    她看着男人,探究又狐疑的眼神,“可我当初毕业要没来飞行队,那我们就还是像之前那样啊……”


    如果她没有到他身边来,他们这段关系可能就无疾而终了。


    所以,除非她主动维持,否则,他们还是难有结果……


    林尔峥看了她一眼。只那么淡淡一瞟,沈惟姝就觉得男人又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他问她:“你和飞行队签约,服务期是多少年?”


    “十五年啊。”沈惟姝回答。


    “我签的时候是十年,大四那年签的。到明年,满打满算十年。”林尔峥停下脚步看着她。


    “到时候,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去找你。”


    沈惟姝愣住,表情剧烈起伏一瞬。


    “不行!”


    林尔峥扬眉看她。


    “我问你,”女孩仰面看他,神情严肃又较真,“如果没有我,你会续约的对么,你会一直一直留在这里,是不是?”


    林尔峥眸光微动,而后诚实又肯定地点头,“是。”


    “所以你不能离开。”沈惟姝看着男人肩章上的四道杠,一字一句,“你是因为遗憾来这里的,但脱下这身飞行制服,你后半辈子会更遗憾。”


    “我不需要你为我那样做。我留在飞行队,也不是为了你。”女孩看着他,浅色的眼眸坚定而闪熠。


    “即便你明年要离开,我也不会离队的!”


    林尔峥一时无话,只立在原地定定看她,目光愈发炙热。


    沈惟姝没由来有点紧张,心里还有雀跃的小欢喜。


    从男人的眼神中,她看出了欣赏,爱慕,骄傲,甚至还有感激。


    直到她觉得快接不住男人这样的目光时,他突然轻笑了下,松开她的手。


    男人结实的臂膀揽过她,又绕上她肩头,轻轻抚摸她的侧脸。


    他把她的脑袋摁到自己胸前,低头轻语:“我不会离开的。”


    他从来都不想离开。


    这里见证了他的故事和成长,有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里凝结了他全部的热爱与信念。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自己当成这里的界碑,永久守卫。


    何况现在,这里还有了他心爱的小姑娘。


    林尔峥把人更紧密地往怀里圈,下颌贴上她的额角。他捻过她脸边的发丝,指尖又捏了捏女孩薄嫩的耳垂,和她耳鬓厮磨:


    “你都已经这么勇敢地走到风暴里来了,我当然有保护你的决心和信心。”


    沈惟姝给男人摸得脸麻耳朵酥的,她缩了下脖子,稍稍往后撤,“我才不要你总是保护我……”


    她扭过头看他,小脸上带着他熟悉的自信和勇气。


    “我会成长起来的。我不要一直躲在你的身后。”


    “以后,我会成为能和你并肩,一起抵抗风暴的那个人!”《 》